《长干行》一斤染

29、第二十九章

　　旌旗猎猎，骏马嘶鸣，秋日晨间树林里飘荡的白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猎场上却早已是披坚执锐整装待发。金色的阳光穿过轻薄的雾气照耀在一派壮丽的出征景象的猎场上，装备精良的行猎者们身上那厚重的金属盔甲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一束束冰冷而锐利的银芒，远远的那一片被兵甲簇拥着的明黄也越显得黄的鲜艳，黄的刺眼。
　　像个小偷似的藏身在帐篷后面隔着拥挤的人潮去窥视那一片冠盖云集的耀目的明黄，下意识的，苏辰夜将手伸向了脖子间挂着的那枚做工粗糙的陶瓷佛像。本以为这次的秋猎不过是贵族间的嬉戏而已，却没料到竟然是当今天子领头的一次皇家活动。不想看见那人的，更不想站在与那人咫尺之遥的距离无聊的窥探，可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最终苏辰夜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站到了这里。
　　很快的，在高贵的皇帝陛下为行猎的儿郎们斟过壮行酒之后，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雄浑的鼓点里，行猎正式开始了。
　　遥遥的看一眼那片明黄，再如情人一般温柔的抚摩一下脖子间穿着的那个佛像，头也不回的，苏辰夜捏着拳头离开了那个隐蔽的帐篷。
　　或者是因为见过了那个本不应该见的人，又或者是这般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无言的搅动了离人的惆怅之思，行猎的开始的这第一天里，来往于身边的众人各个都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惟只苏辰夜却是落落寡欢闷闷不乐。白天很快在一片喧哗中过去，紧接着天鹅绒一样厚重的暮色便笼罩住了整个大地。原本是要到云澹跟前去伺候的，不过晚上皇帝陛下还在猎场上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所以苏辰夜倒也偷得了一时清闲。
　　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篝火，倒是都是浓烈的酒肉香气，欢歌和笑语充满了整个猎场，就连天上的星子似乎也都被这盛大的宴饮场面所感染，欢快的眨着眼睛，一闪一闪的，让辽远的苍穹不再空旷。
　　被那一阵阵灌进帐篷的笑闹声搅得心神难宁，索性拎了一坛酒出了冷清清的帐篷，找到一个背风的僻静地方苏辰夜也开始举坛痛饮起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今朝有酒今朝醉，快活一时是一时，人生的欢乐与哀愁，原不过如此。
　　痛痛快快的灌了半坛酒下去，酒气渐渐涌遍四肢百骸，从地上爬起来清啸一声，苏辰夜折枝作剑，随即便行云流水的舞起了当年师父自创的碧霄剑法。
　　这套碧霄剑法本就以轻灵飘逸见长，此时苏辰夜又是借着酒兴仗剑曼舞，更是将剑法中那一番潇洒不羁落落不群的意蕴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
　　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月华如练火光跃动的夜空之下，就见舞剑之人端的是灵动如燕气如虹。
　　“好身手。”对月临风，有声有色，把酒对剑，无我无人，苏辰夜在正在忘情的舞动着手中的树枝，忽而就听见身后一句清凉高亢的赞叹传来，心下不由得便是一惊，然还不及收回剑势，一束寒芒闪过，就见一柄挂着穗子的宝剑向着自己呼啸而来。
　　机敏的飞身一把接过飞来的宝剑，紧接着就又是啪的一道破空之声传来，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条乌沉沉的鞭子已经劈面甩了过来。
　　手腕翻动的同时脚下也向后跃出一步，苏辰夜一招江上流莺挑向那拇指粗的鞭梢，险险的躲过了这一记鞭子，但立刻，第二记第三记又排山倒海绵绵密密的攻了过来。
　　这人真是忒无礼忒鲁莽，打扰了自己的兴致倒也罢了，竟然这般招招狠辣的与自己对打，若非自己还有那么几分本事，只怕早已经葬身在他手中那条乌金的长鞭之下了吧。
　　不悦的心情陡然而生，眼见那人每一招都攻守严备出手不凡，一时间苏辰夜倒也被激起了久违的好战之心，敛了敛心神便也一招一式严密凌厉的反击回去。
　　就这般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打得不可开交，等到了第五十回合上，那人蓦地的又甩掉了手里的皮鞭，干脆直接的与苏辰夜赤手对搏。也未想着占这人的便宜，兼之自己也是打得酣畅至极，咣的一声脆响，苏辰夜也甩脱了手中的剑，与那人拳对拳掌对掌的贴身肉搏起来。
　　有兵器在手，与那人对打之时虽然招招凶险，可俩人倒也还能拼个旗鼓相当不分轩轾，而且仗着有寒光凛凛削铁如泥的宝剑的防护，不时苏辰夜还能略占些上风。可等到这近身相搏之时，苏辰夜很快便发现，与自己对打之人显然的是在战场上与人血战多次，不但实战经验十足，而且招招凶险，几乎每一招出手都能置人于死地。虽然这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屡次有意的收束自己，可一到紧要处，那人的本性便又是暴露无遗。
　　赤手搏击到了第四十招上，再堪堪的躲过那人贴着鬓发擦过的一拳，乘着那人下盘向后纵跃的一霎，苏辰夜微有些滞涩的闪过腰身，急急退到了战圈之外。
　　“不打了，再打我筋骨就要散架了。”一来到安全地带，苏辰夜便迫不及待的向后躺倒在了松软的、带着些微潮气的草皮上，大口大口的喘起了粗气。
　　然那人却还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别呀，再打一场吧，就打一场。”说着话便又要过来扯起苏辰夜。
　　慌张张的蹿得老远，苏辰夜瞪着眼睛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罢了罢了，今天能有这么一回，我也算是解了馋过了瘾了。”一个鼓鼓的皮囊飞向苏辰夜所在的地方，还不待苏辰夜问话那人径自又说了下去，“说实在的，好久都没跟人真刀实枪的干一场了，今儿个真是畅快啊，畅快！”
　　后面的那一个畅快，竟然是用吼得。
　　这人倒是个真性情！不过实在没力气再说话，苏辰夜也不客气，解了皮囊便往嘴里倒。陈年的花雕灌进干的冒烟的喉咙里，一瞬间从咽喉到肠胃都是一阵火辣辣的抽疼，不过紧随其后的，便是一种仿佛能把全身都烧暖烧化的热度，只让人感觉连血液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又呛又辣，可也让人感到迷恋，让人欲罢不能。比自己刚才提得那坛黄汤，不知好了多少！
　　再豪迈的一仰头，苏辰夜又是咕咚咕咚的灌进几大口。
　　“给我留一点儿。”大喇喇的劈手夺过苏辰夜手里的皮囊，那人对着嘴巴也是饮牛一样的一通猛灌。
　　衣服的前襟被从唇角流下来的酒水打湿，馥郁的酒香里，那人重又把酒囊递给苏辰夜，随即自己也直挺挺的躺在苏辰夜身旁的草地上。
　　“身法轻灵招式飘逸，小兄弟的身手我燕某人真是好生佩服！”没有半丝矫饰的，那人真心实意的夸赞一句。
　　“哪里哪里，攻守严备招招克敌，阁下的功夫也着实让人钦佩啊。”虽然几次三番都差点被那挟着劲风的狠辣招式扫到，不过正所谓英雄惜英雄，对于对手的能力苏辰夜也是既叹且服的。
　　却不料听到苏辰夜的这句赞叹，那人竟是憨厚的抓抓头皮，“兄台你是不是介意我刚才下手太狠啊，那个，那个实在是对不住啊，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我都习惯了。就算现在下了疆场也改不了自己的脾气了。那个，那个…”
　　现下对手的脸孔正正对着从远处照射过来的火光，苏辰夜这才发现这人竟是生就了一副极为出色的面孔，剑眉朗目，鼻梁挺直，嘴唇也是不厚不薄，恰如其分的衬托出这人身上的那股子阳刚气质。昏黄的篝火映照，只越显得这人身形伟岸英武不凡。
　　然而现在那张脸上又是歉意又是赧然的，真是无端端的便折损了好大一段男子气概去，不过却也显得别样的质朴可亲。
　　情不自禁的便对面前之人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不甚在意的挥挥手，苏辰夜微笑着反问：“兄台何出此言？莫不是认为我技不如人，不配你这般出手？”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苏辰夜这一句话出口，那人顿时更加窘迫，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须臾间竟是急得脸红脖子粗的。
　　豪爽的拍拍身边人宽厚的肩膀，苏辰夜咧开笑容：“那不就行了，棋逢对手乃是人间一大乐事，兄台又何苦在这一点细枝末节上纠缠不休呢！”
　　“是极是极，倒是燕某人小家子气了。”听得苏辰夜这似劝慰又似安抚的一席话，哈哈朗声一笑，那人是豁然开朗，一扫方才的困窘之态。
　　把话说开之后，接下来一边喝着酒，俩人便一边开始天南地北的海聊起来。先前以那般鲁莽的姿态闯进自己的剑阵，以致苏辰夜错以为对方只是个拳脚精湛的武夫，却没料那人竟是行军布阵兵法政治样样通达。对方既然说话毫不遮掩直来直去，苏辰夜便也是一点也不藏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满满的一皮囊酒全喝干了，周围的喧嚣之声不知何时也都化作了一片沉静，融入了这无边无垠的深幽的夜色之中，一见如故的俩人也终于一同踏上了归程，不过却都还是一副兴致勃勃未能尽兴的模样。
　　“小兄弟，今日能认识你我燕某人真是三生有幸。呐，我的住处就在那边，你若有空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咱们接着再聊。”到得景王府驻扎的那一片，苏辰夜踉跄着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舌头都已经大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人也准备告辞，不过走之前还在摇摇晃晃的伸出手去指向不远处的一片帐篷，没忘记将自己的住处奉告。
　　也没听清这人到底说了什么，笑呵呵的苏辰夜喷着满嘴的酒气答道：“好，好。”
　　“那好，说定了，你一定要来找我啊！”醉酒之后，这么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居然难得的现出几分稚气来，拉着苏辰夜就不肯撒手，硬要他的保证才罢休。
　　“一定一定。”头重脚轻的站在那里任着面前的人拉扯，脸上也是满溢着傻傻的笑容，苏辰夜诺诺连声，脑袋也小鸡啄米一样的不停点着。
　　“一定一定。”
　　“嗯嗯，一定一定。”喝高了就话多是大多数醉酒之人的通病，面前的人也不例外，又站在原地拉拉杂杂的纠缠了好久，那人才终于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嘴里呵呵直笑，苏辰夜嘴里还在不知所谓的喃喃着：“一定一定。”却没发现身后的帐篷帘子不知何时已被粗暴的打开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