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15、第十五章

　　“热死了热死了，这大热天的还叫人家出门，这元大公子真是好会糟践人。”
　　苏辰夜还正烤乳猪一样的站在烈日下浑身冒汗的干等着，却是猛听得身后一道婉转甜美的声音传来。那声音苏辰夜便是化成了灰也认得，不是从小和他一同生长在烟霞谷里的小师妹叶碧心的，却又是哪个的？
　　心念一动，苏辰夜霍然转过头去。
　　说起这个小师妹叶碧心，烟霞谷里头的师父们那是个个头疼，只因她不仅性子如男孩儿一般顽皮刁钻不服管教，而且还独独对施毒解毒之术情有独钟，一番苦心钻研之后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烟霞谷诸人几乎都被这个小师妹硬逼着试过药，以致到后来众人见到她便绕道而行。只是叶碧心每每一犯下事来，便做梨花带雨泪泣涟涟状，又是撒娇又是央告的，好一副娇弱怜人的小女儿情态，搞得师父们倒也不忍硬下心肠去追究。
　　不过也就因为叶碧心这般古怪任性却又爽利洒脱的性情，她才能和从小也被师父们称作“小魔头”的苏辰夜玩到一起去。一起玩耍，一起恶作剧，一起下毒整人，小时候的苏辰夜和叶碧心，简直是将烟霞谷闹了个乌烟瘴气，只差点没将天都翻倒过来。想当然尔，苏辰夜和叶碧心之间的感情也是非比寻常格外亲厚。要知道当时还有人打趣过苏辰夜，让他干脆娶了叶碧心做自己的娘子算了。
　　只是鲜少有人知道，叶碧心除了是烟霞谷的弟子外，其实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当朝礼部侍郎叶如海的女儿，也就是元慕音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也就因为如此，叶碧心去年开春年方及笄，便被家中接了回去，准备让她与元慕音完婚。当时为了儿时玩伴嫁人的这件事，苏辰夜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孰料叶碧心离开之后不久，烟霞谷里接连就是一大通的变故，只让苏辰夜连悲伤感怀的时间都没有，最后更是匆匆出逃沦落成如今这般。
　　说起来当时苏辰夜要不是好奇叶碧心的未婚夫到底长什么样子人品如何，也就不会主动去结识花名在外的风流公子元慕音，更不会有而今的这些纠缠。
　　本以为那些如烟的往事都已经随着自己的隐姓埋名而作了古，谁知今日竟还能于此时此地再见到小师妹叶碧心呢？苏辰夜当下心中自然又是伤感又是恻然，尤其是想到叶碧心这般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是连坦荡荡得上前去相认都不能，更是不由得心痛如绞，于是回望叶碧心的眼瞳中不经意间便添染了几分凄迷之色。
　　叶碧心已经走到近前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丫头，那个小丫头苏辰夜自也认得，不就是叶碧心的贴身丫鬟环儿。
　　对于易容之术，叶碧心并不精通，所以对于面前一番精心乔装之后的苏辰夜，她自是没能认出来。不过也许是苏辰夜的眼睛隐隐的勾起了叶碧心的记忆，又也许是苏辰夜看叶碧心的眼神实在太过凄惶，以至于素日里一向不大爱搭理人、尤其还是陌生人的叶碧心，今朝竟然主动的来到立于路边的苏辰夜面前，关切的问了一句：“这位小哥，这里日头火辣辣的，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声调甜美表情温柔，又兼之鹅黄纱裙环佩叮当，真是好一个温婉贤淑的俏丽佳人！
　　“回夫人的话，小人是清蘅斋里的伙计，专程来给元公子送画来的。”就算要相认，此时也绝非良机。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苏辰夜赶紧收拾心情，整肃面容，一板一眼的回了叶碧心的问话。
　　“那你怎么不进去啊？”还不待叶碧心再问，她身后的环儿已经探出头来俏皮的发了问。
　　“回姑娘的话，小人在等通报呢。”
　　“这个死元慕音还真是会摆谱，他以为他是谁啊！”自己本来就热得要死，一听苏辰夜这样说，叶碧心更是有同仇敌忾之感，便忍不住的再恶狠狠地将元慕音埋怨一番。
　　“走，还等什么通报，你跟我一同进去吧。”扯着苏辰夜的手，爽直的叶碧心便要拉着他一道往赏雨小筑里闯。
　　“谢小姐。”想着即便元慕音那厢寻自己的错处，也有面前的人担待着，而且自己也实在是等得心焦，所以见叶碧心拉起自己，苏辰夜倒也不推辞，只随着她一起走了进去。
　　却是刚走到门前，就与说是去通报的那白衣少年撞在了一处。见叶碧心一脸的怨气深重杀气腾腾，再加上府中众人皆知这位主母不是一般的不好惹，是故白衣少年也不敢上前来阻拦，只无声的跟在了叶碧心一行三人的身后。
　　“元慕音你个混蛋！”刚行至建于湖心的赏雨小筑的雕花门前，守在门前的小厮还正要招呼，就见叶大小姐重重一把挥开垂地的珠帘。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里，苏辰夜眼见得叶碧心插着小蛮腰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身体不自禁的便跟着抖了三抖，啧啧，看叶碧心的这幅架势，知情的人晓得她是来找自己的夫君的，不知情的人还当她是来寻仇的呢！而且还是杀父灭门那样的不共戴天之仇！
　　“叶碧心你这个疯女人，这又是在抽哪门子的风？”一片珠玉相击河东狮吼里，元慕音倒是一派安然，只着一件轻薄夏衫的身子懒洋洋的靠在芙蓉覃上，手中也是继续摆弄着萤光闪烁的玉石棋子，头也不回。
　　坐在对面的云澹似是习惯一般，也是目不斜视，只管低头看那用整块的和田玉雕出来的棋盘。
　　不动声色的放眼看看室内，夹在元慕音与云澹之间的梨花木小几上的，除了两盏茶碗和一玉质棋盘之外，就是一红绿相间的白瓷果盘——红的是樱桃，鲜亮水润，绿的是葡萄，青翠欲滴，还有那红的带着些微紫的荔枝和那黄澄澄的大鸭梨，真真只叫人看了，便觉得口中生津暑气全消。更勿论小几之下还摆放了一个银盆，盆中一团冰块正丝丝冒着寒气，悄然的驱散周身的溽热。再转眼看小几一旁，就见旁边竖着一半人多高的紫藤花缠莲枝粉彩瓷瓶，颜色素净花纹雅致，倒是瓶口里斜斜插着的那支五彩斑斓的孔雀翎，无形中便为这萦绕室内的清雅气中又添了好一段异域的奢华风情。
　　而且如果稍加留心的话，那来人就会发现，这陈设精雅的小筑之内，于荷香之外，还隐隐的有几丝恬淡悠远的沉香味道萦绕其间。
　　碧纱橱内、荷风送爽，芙蓉枕覃瓜果时蔬又皆是清凉，更兼之寒冰融融，沉香袅袅，这赏雨小筑，倒还真不失为一个消磨炎夏的好去处！
　　打量一番之后，苏辰夜心中不禁的暗赞一句，只是转念一想到这元慕音躲在这样的所在享受清凉，而自己却是被晾在日头底下烤乳猪，立时胸臆间不能自抑的便又生出几丝不忿来。
　　可是不忿又能怎样？自己现下不过一个小小的伙计而已，卑微，低贱。这样的自己，在这些皇天贵胄们的眼中，还不是直如草芥一般？哎，只怕有的时候连草芥也不如呢！
　　“咦？叶非你来了很久了吧？方才一心用在棋局上，没有招呼你，叶非你不会介意吧？”站在叶碧心身后，被冷落许久的苏辰夜这厢一时不禁是感慨万端，不过那厢元慕音也总算是发现了他，居然还淡淡的开口解释了一句。只是这番话听着似乎是在赔不是，可话音里的那股子骄矜傲慢的意味，却又怎生听不出来？
　　蹙蹙眉，苏辰夜忽而的就厌恶起了面前元慕音的这种假模假式的温情，然一念及自己当年受尽优待追捧的时候，何尝不也是如元慕音这样，自以为是的去向着比自己弱小低微的人温情脉脉行侠仗剑？
　　说白了，还不是一样的嘴脸？！却原来是这般的讨厌！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苏辰夜温吞吞的答了一句：“多谢元公子关心，小人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