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11、第十一章

　　“来，尝尝这个，这道秘制酱板鸭可是香满园的招牌菜呢。”
　　跑堂的才将菜端上来，苏辰夜首先便将鸭腿夹到沈静宜的碗里，嘴里也向着他招呼一句。
　　“嗯。”乖巧的应了一声，沈静宜埋头啃起碗里的鸭腿。
　　见沈静宜吃的那么香，苏辰夜面上不自禁的便浮出一个暖暖的笑容，再夹筷了清蒸鲥鱼放进沈静宜碗中，苏辰夜自己也开始吃了起来。
　　今天是六月六龙抬头，按照京城里的风俗家家须得要去龙王庙上香以祈求风调雨顺万事如意，清蘅斋诸人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李则安索性让清蘅斋关门两天。
　　烟霞谷里没有这个习俗，因此苏辰夜也并未在意。天天忙得不可开交的，好不容易才得了两天的功夫，苏辰夜这厢只想扎在床上挺尸，睡他个昏天暗地，但恰巧沈静宜书院里也放三天的假。想到沈静宜每餐吃饭时那个食不知味的寡淡表情，再念及他天天都在书院里读书似乎也没怎么玩过，苏辰夜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补觉大计，带沈静宜出来玩一玩，吃点好吃的。
　　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个决定简直堪称英明——从两人一同出门开始，沈静宜脸上的笑容几乎就没有消失过，不用嘴说，那副欢欣雀跃的模样已表明了一切。
　　望着沈静宜面上灿烂烂的笑，苏辰夜的心情不由得也跟着大好。牵着沈静宜的手穿行在拥挤的人潮里逛过龙王庙之后，苏辰夜接着又将他带到了香满园这家全京城里名头最响菜做得最地道当然也是价钱最贵的食肆。
　　贵是贵，可那大厨的手艺也真是好的叫人没话说，想当然尔，这香满园的生意肯定也不会差。尤其是今天街上这般人头攒动万人空巷的，香满园楼上楼下都是爆满。亏得还有点运气，苏辰夜和沈静宜刚上到二楼来找座位，二楼正好就有一桌人放了碗筷在结账，这才算是没有白跑一趟。
　　座位是顺利的找到了，不过又灌了一肚子茶水，这菜才端上来就是了。
　　游逛了一上午，又闻香闻了许久，腹中早已经是饥肠辘辘，所以这菜刚一上桌苏辰夜便动起筷子大快朵颐。
　　嗯，好吃，真是好吃！虽然等了那么久，不过就冲着这味道这手艺，值了。
　　苏辰夜这厢吃的心满意足，偶尔抬眼看看身边坐着的那位也是吃的满嘴油腻，一副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的馋样儿。
　　“小馋鬼”，一手还捏着筷子，一手却忍不住伸过去在沈静宜吃得鼓鼓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没什么气势的瞪了坏心眼的打扰自己享受美食的人一眼，沈静宜顾不上说话继续埋头苦吃，那副娇憨的神态惹得苏辰夜忍不住又是扑哧一笑。
　　笑够了，苏辰夜也再次运起了筷子，接着和桌上的美食奋战。
　　嘴巴不停，筷子不住，只等将桌上美食都扫荡殆尽只残留下一片狼籍为止苏辰夜和沈静宜二人这才放下筷子。吃饱喝足，苏辰夜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那满足的神情活似伸展四肢躺在太阳底下打瞌睡的猫，再瞧瞧身边的沈静宜，也是双手支着下巴一动都不想动的懒散模样。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吃饱了，喝足了，苏辰夜以前当大爷时的那些臭脾气也都上来了，骨子里的闲情逸致纷纷冒出了头。想着身边反正就只沈静宜一人而已，所以苏辰夜摇头晃脑很有雅趣的吟起了温庭筠的诗来。
　　温庭筠的这首诗苍茫淡泊，还有些感怀归隐五湖的名士范蠡的意思在里头，说起来也算是应了苏辰夜自己的景儿。
　　苏辰夜吟这首诗，原本也就是吃饱了撑的，却没料自己话音刚落，身后就一道隐含笑意的声音传来。
　　“这般良辰美景美景佳肴在前，叶非你合当吟诵罗隐的‘江头日暖花又开，江东行客心悠哉’才是，却怎么独独挑了《利洲南渡》？”
　　乍一听见身后的那道声音，苏辰夜脑子里就是嗡的一声，再不情不愿的转回头看一眼，苏辰夜更是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身后答话的那位，不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有事没事就跑到清蘅斋纠缠他的元慕音却又是哪个？
　　自那日重逢之后，也不知这元慕音染了什么毛病，非得拉着苏辰夜去他家做事。笑话，宰相府是什么地方？等闲人等不得入内的地方！那么一个招摇的所在，他苏辰夜脑子进水了才会想进去！因此对于元慕音的这个提议，苏辰夜自然是百般推辞。
　　本以为拒绝了这件事耳根就能清净了，没料到元慕音竟还在清蘅斋里扎了根，自此便天天都驻守在大厅里了。这么一个大爷，清蘅斋上下赶又不敢赶，开罪又开罪不起，当然只能伺候祖宗一样的好生伺候着。清蘅斋这里闹得是鸡飞狗跳民怨沸腾的，元慕音那厢依然故我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只连累了把个祸端招来的苏辰夜，私下里不知被宋春等人喷了多少口水！
　　苏辰夜心里一面叫苦不迭，一面却又忍不住疑惑，看元慕音的情状也不像是认出了自己，可怎么就这般的纠缠于他呢？
　　容貌？自己现在样貌非但说不上英俊好看，简直还可以用丑来评价。
　　气度？一个清蘅斋里做工的唯唯诺诺的小伙计，有气度可言吗？
　　才华？假如会吟两句歪诗酸词也算作才华的话！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苏辰夜对此事是百思难得其解，可是他并不知道问题只是出现一个很小而又很重要的细节上，那就是他的眼睛。眼睛，是一个人心灵的窗户，一个人就算再怎么精通易容术却也改变不了自己的眼神。而元慕音，则就是循着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来到了苏辰夜身边，而又因着苏辰夜的这眼神，千方百计的想要把他抓在手中。
　　说到底，元慕音并不是认出了苏辰夜本人，而仅仅是贪恋上了这份似曾相识。
　　只是这中间的情思辗转，苏辰夜却又哪里晓得？而且就算是他有朝一日知晓了，只怕也会装作不懂吧！只因这落花，这流水，这风情，向来只有心中有情的人，才能解的。
　　不过这些通通都是后话了，现在还是回过头来说当下吧！
　　且说这苏辰夜一见到元慕音就闹头疼，可是又不敢驳他的面子当场就走人，当然就只能打千儿赔笑，以期早些把眼前的瘟神送走。
　　嗫嗫喏喏，吞吞吐吐，就见苏辰夜挤着笑容干巴巴的向着元慕音到：“元公子说的是，原就是小人败兴了。不敢污了元大公子的眼睛，小人这就告退。”
　　话毕，拉着沈静宜的手就要溜之大吉。
　　苏辰夜脚下生风，眼看着就要逃离瘟神的魔掌，却忽而打斜里伸出一把扇子来。
　　“咦？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这一来叶非你就要走的，看架势倒不是你败了我的兴，而是我败了你的兴呢！”
　　长眉一拧薄唇一勾，三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三分欢场浪子的风流，还有四分，是身为宰相府少爷的肃杀之气。
　　要搁在原来的苏辰夜，元慕音的这点气势派头根本就不够看，可是搁现在的苏辰夜身上呢？小老百姓对上相府公子，除非苏辰夜不要命了才敢跟他叫板儿！自然又是围着元慕音好一番谄媚讨好，又是自贬又是安抚的，此时的苏辰夜只自恨怎么没生出一条尾巴来好摇上一摇！
　　苏辰夜这厢还正专注于向着面前的元慕音插科打诨念唱坐打，却冷不防身后兀地一道淡漠讥诮的声线传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