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宝玉修仙日常》葡葡苏打

1、第一章 打醮

　　今年的夏天格外热些，连日不曾下过雨，连朵云彩都少见，只能瞧见一轮朗日挂在天上，晒得人脸通红。
　　这种天气，外头的农户最难熬，即便是连日不下雨，地里的庄稼也不可任其旱着，只能日日挑了水来浇地。
　　而大宅院里的下人们，在主子跟前当差既有体面，夏日也好熬，因主子屋里不断冰，下人也能沾着点凉气。只是荣国府老太太上院的碧纱橱里，一个奶嬷嬷并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没有这等福气，纵然伺候了这家最金贵的哥儿，也不得受用一回冰。
　　这皆是因为前日用冰不慎，叫哥儿坏了肚子，老太太便发话暂不往碧纱橱里放冰鉴，只在外头暖阁里摆一个。哥儿午睡热了，只叫丫头打扇。小丫头热得满脸通红，还得不住打扇，累得胳膊酸疼也不敢哼一声。

　　一时奶嬷嬷歇午晌醒了，见那丫头热得不行，冷哼一声，嘴里嘟囔着“无用”“懒怠”之类的话，去外头又喊来个换班的丫头。这打扇的小丫头碧叶才歇下，得了话往自己屋里歪去了。
　　似她这类的二等丫头均是二人一间屋，她才进来，同屋的碧云便也跟着进来，言说特特给她留了一盅绿豆汤。碧叶喝了，才觉好些。
　　只是这热天，燥得人睡也睡不好，碧叶碧云便歪在一处说话打发时间。
　　“我今日给太太上茶时，听得庄子上闹了旱呢。”碧云说，“这鬼天，多少日子没得一滴雨水，就是咱们家也买不着玉泉山的水。如今就老太太那里吃茶还用这水，别房都只能使井水。”
　　碧叶敞着衣襟，给自己扇风，抱怨道：“可不是，我姑爹管京郊的那处山林庄子，正愁年景不好，恐怕得不着许多粮，无法给府里交代呢！”
　　碧云便安慰她：“倒也不怕交代不得，老天爷不给水，庄头们又有什么法子？”

　　一时又说：“宝玉可好些了？”
　　“今日总算睡了个踏实午觉，前几日尽闹呢！”说起这个碧叶就发愁，“也不知何时能使上冰，我这差事可不好当。”
　　碧云笑道：“你这短视的丫头，伺候宝玉的差事多少人都争不上呢。若不是前日他受凉，叫撵回去几个，无人可使，老太太怎么会把你给了他？你且好好伺候着，有你的好！”
　　边说，心里边酸，因她自家也馋这差事，没争到，还得安慰别人，只能多少苦水自己吞。
　　二人唠了一刻，便听见前面有人来喊，说是宝玉和老太太都醒了。碧叶碧云只得起身收拾妥当了再往前面去伺候。

　　这厢宝玉刚睡醒，便被丫头们拉着擦汗换衣。夏日午睡最怕睡出一身汗来，偏偏这小爷是个火炉子，最爱出汗，一日不知道得换几身衣裳。
　　换好了干净衣服，他便被抱到了贾母身边。贾母见他似醒非醒，笑着拿了块豌豆黄在他面前晃晃，他见着吃的，伸手去抓，贾母便将点心塞在他手里，看他吃得高兴。
　　“今日宝玉睡得如何？”
　　奶嬷嬷李氏便笑着回道：“今日睡得十分安稳，不曾闹过。”
　　“那就好，只是你们还得注意着他的饮食，不叫他吃冷茶，也不许他吃冰饮子。”贾母心疼地摸摸乖孙的头，“宝玉，你可听见了？”
　　宝玉听了，不大高兴：“老祖宗，我已全好了。”
　　贾母劝慰道：“你小人家家，脾胃弱，可禁不住一再糟蹋。等你大些了，随你吃多少，老祖宗绝不管你！”
　　宝玉便不说话了。他虽小，但乃是宿慧之人，怎么不知道老祖宗这又是在唬他。他们这些人总是当他不记事，随意扯了慌来唬他，他可都记着呢！

　　等问过了宝玉的事，贾母便让丫头们带着宝玉在一旁玩儿，自己和赖嬷嬷说起话来。
　　“方才恍惚听得，几家咱们相熟的公侯伯府都办了求雨的法事。”贾母问道， “可是外头旱得实在厉害？”
　　赖嬷嬷便道：“可不是，直隶一带都多久没见过雨水了。今早太太来请安，也说庄子上报了无水浇地。可咱们家的庄子里还有条小河呢！普通农户只怕更是不好。”
　　老太太听了，心绪便不大好。
　　家里倒不指望靠着今夏的粮过活，可下面的人总要吃喝。若是闹起灾来，京中粮价上涨，恐怕要生事。
　　且如今朝中并不安稳，天灾一事最容易叫人拿来说嘴。今上虽不算暴君，可也算不得多么贤明。太子不得今上喜欢，下头的皇子们便心思浮动，不知要生出多少事儿来。
　　偏偏他们家里已无人在朝堂上了，耳目闭塞。若是有事，只怕来不及做安排。

　　正说着，外头报太太来了，贾母便请她进来。
　　二太太王氏一进屋，先是瞧见宝玉，得了宝玉的请安，才说道：“老太太，正有一事请您的示下。”
　　原来王氏也听闻其他几家做法事的事儿，心想自家不好落于人后，便也准备办上一场。但这样的事儿，她不好做主，必得来问问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自然点头，这是祈求降雨、保佑平安的好事，就是好年头也得办几场平安法事，更何况这灾年。
　　“不过，京中燥热，府里的主子们也都不好过，今年就不在家里办了。”老太太一时兴起，嘱咐道，“不若去清虚观打瘟醮更好些，咱们也可往山上去松快松快。”
　　王氏笑道：“老太太真是疼我们小辈，儿媳是万万想不到这许多了！”
　　贾母便捧了杯盏，手持碗盖虚点了点王氏：“你个机灵的，哪有你想不到的，只怕是等着我开口吧！”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俱捂着嘴笑了起来。

　　既说起这个，王氏便又拿了几件打醮的事儿请教老太太，做足了恭顺的模样才停。一时宝玉在旁听了几句，别的不懂，要出门去玩却懂了，缠着老太太和太太问去哪里玩。
　　他长到近两岁，还没出过府门，最远也就是叫丫鬟婆子抱去花园子里逛逛。
　　贾母心疼地搂着宝玉：“我的好宝玉，上了山可得小心着点，那山林子极大的。不过在观内也尽够你耍得了。”
　　王氏也说：“不过是图山里清净罢了，要逛起来，怎么和咱们家园子比？”
　　宝玉却听不进去这些话，他满心只想着出门玩，还以为立时就能出去呢！

　　谁知并不是立时，先是府里吩咐下去准备打醮所用物什，又要派人先行去清虚观收拾准备，须费上几日功夫才行。
　　于是三日后，宝玉才坐上前往清虚观的车。

　　清虚观虽是方外之地，却与荣府关系非同一般，此乃是因观主张道人当年为老国公爷替身出家之故。所以荣府年年做法事都请清虚观的道人，也时常请了张道人到府上叙旧。府里的孩子们皆称他一声张爷爷。
　　一时车架到了观门口，张道人早领着满观的道士在门口迎了。
　　既说了一家子都来松快一番，自然各房男女都来了。贾赦贾政亲扶母亲进门，后跟着两个儿媳，孙子孙媳坠在最后，宝玉则叫个得脸的婆子抱着，就跟在他大姐姐元春身边。
　　才二岁上的小孩子第一次出门，自是处处新鲜。众人进观里吃茶聊天，安排房舍，便叫大几岁的大房堂兄贾琏并元春带着他散散。贾母原想让大孙子贾珠也跟着，但贾珠素来刻苦读书，一刻也不敢放松，一早就去屋里读书了。

　　清虚观所处这座山果然十分大，更是有遮天蔽日的古木，清澈见底的山泉，比京中的府邸凉爽许多。宝玉得了令，正要去瞧那山泉，只元春不愿叫他去水边，劝说他留在院子里玩。
　　贾琏不喜她方正，便说：“丫鬟婆子们具在，有什么去不得的，难不成这么多下人竟是死的？”
　　“二哥哥不知，山泉在后山上，山路陡峭，只怕是婆子抱着宝玉才不好走呢！”元春也不高兴了，对贾琏说道，“二哥哥若是想去瞧便自去吧！”
　　“不过是个山泉，有什么意思？”
　　贾琏自觉自己已经是大男子汉了，懒得跟丫头片子和幼童混在一处，便自带了小厮出观闲逛。

　　元春劝宝玉道：“我们去瞧瞧观里的大殿吧？”
　　宝玉知道姐姐管得严，只好蔫哒哒地应了：“去吧。”
　　于是一行人便往正院大殿去了。打醮事务须得明日才办，今日正打扫完毕，为着接待荣府诸人，不曾对外头的香客开放，此时只有几个道士在殿中念经。
　　宝玉起先对这些个并无兴趣，但听见道士们念经的声音，突然发了痴，缠闹着要坐到那蒲团上一起念。元春不知弟弟为何突然如此，慌了神，怕他犯什么忌讳，便不许他去。可她如何劝得住牛性上来的宝玉，果然拉扯间露了行迹，扰了殿里的道士，众人皆停了念经，起身来行礼。
　　元春羞赧地回礼，正要拉着宝玉走，一个年岁老大的道士过来说道：“姑娘，小哥儿若是想来瞧，便叫他跟着老夫学几句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