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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 “荼白是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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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禄领着樱婳一行人穿过重重红墙,踏着弯弯绕绕的青瓦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北宫墙边的僻静院落,浣衣局。
樱婳打量着这个小院落,数十个青衣宫女正安静的在屋檐下做着手中事,捶打衣物,熨烫,缝补…微雨的院落空空荡荡,湿润的空气里飘来隐约的皂角清香。
莫名有股萧瑟的悲意。
春风带着细雨吹过樱婳苍白的脸,这就是以后数十年的生活?
她敏锐察觉到身后撑着油纸伞的丫头,沮丧的轻声叹了口气,那是宫女染玉,被眼下的光景气急了眼。
樱婳在心底冷笑。这群宫女都是刘太后亲手挑选的,不过是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也好,让她们知道,刘太后棋逢对手,千算万算,奈何第一步就算错。
得禄穿过这群向他俯身请安的宫女,去到了内院正房内。
樱婳直直的站立着,一言不发。
雨丝打在纸伞上珠帘似的往下掉,溅在曳地裙裾上,把荼白的锦缎染湿了大半。湿裙紧紧贴在身上,但樱婳就像毫无感觉似的站得笔直,纤长的脖颈似质地无暇的羊脂白玉。
她凝望的是朝南的方向。
也许,天边厚厚堆积的阴云里,装满对故土和逝去夫君的思念。
她眼神里的深情,藏不住掖不住,似有一滴泪含在眼眶打转。
在屋檐下劳碌的宫女们,先是在得空的间歇偷瞄她一眼,心底感叹道真是好一个冰山美人。可偷瞄的次数多了,都被她莫名吸引住。
那满怀心事的眼神和孤傲的身姿,像极了戏台中无路可走的悲情人物,惹人同情惹人遐想。
少倾,得禄领着一个身着五品黛色菊纹刺绣女官服的女子走出了正房。
待走得近了,樱婳移开了凝视远方的眼光,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官,怎生得如此眼熟?
竟然...是彤雯?
樱婳惊得朱唇微启,但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把那转瞬的惊讶强压了下去。女官也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回应了她的惊讶,回应她正是记忆中的那人。
“祁姑娘,这位是浣衣局管事的徐姑姑,她年纪不大,可服侍在皇上身边已有十余年之久。既然要学规矩,跟在她身边是再好不过的。”得禄郎朗的向她介绍了女官身份。
徐姑姑?樱婳努力回忆着,彤雯的本姓,似乎就是徐。想不到,当年的小丫头现已做了姑姑。可不是吗,那会儿在政王府,她自己也不过才十多岁。
“祁姑娘。”徐姑姑的声音,熟悉中带着亲切。
“见过徐姑姑,有劳姑姑费心指导。”樱婳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极大的秘密,晅烨是心思缜密之人,如此安排,就代表彤雯是他信得过的人。
徐姑姑扫视了一圈跟随樱婳的宫女们,也许是跟着晅烨久了,她的眼神也有几分相似的敏锐,当年那个孱弱的小女孩,到底长大了,樱婳心中欣慰。
“浣衣局就这眼下方寸间的院落,实在容不下这么多人。”徐姑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令染玉等人心惊不已,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管事姑姑竟要驳了皇上的旨意?
徐姑姑似看出她们眼中惊惶,又道,“皇上指定了祁姑娘来浣衣局学规矩,我自当竭尽全力好生指教,至于其他人,也不能不尴不尬的耽误在这儿。隔壁刺秀局的李姑姑,还有祭典司的汪姑姑那儿都缺人手…”
她思忖了一会儿,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晴儿,“你带着她们,左边这五个去李姑姑那儿,右边这五个去汪姑姑那儿。”
“是。”晴儿垂身领命。
樱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彤雯办事果真爽利,风轻云淡的就拔除了刘太后安插在身边的爪牙。
“徐姑姑!”
染玉听闻这个安排,急得提高了声量大呼一声。
她一把将手中油纸伞递给身边的画珠,重重的跪倒在了地上,决绝的抬头望着彤雯说,“徐姑姑,求您准许我留下来伺候祁姑娘。出行前,祁将军对我千叮万嘱一定要照顾好我家姑娘,这是他老人家最珍爱的女儿,是我的主子,她到哪儿,奴婢也跟到哪儿。”
“这样啊。”徐姑姑轻轻的点了点头。
樱婳压着心中厌恶,直视着前方不去搭理染玉。
这小宫女,真是刘太后身边忠实的走狗。
“求徐姑姑成全。”染玉的声音带着哭腔,不住磕头祈求。
“行了,那你就待在我身边吧。正巧前儿眉婉被柳美人要走了,说她手巧,秀得一手好针线活儿,我身边正缺个端茶倒水的人…”
“可是…”染玉喃喃的打断。
徐姑姑眉头一皱,声音带着严厉,“怎么了?给台阶你还不愿下了?念在你对你家姑娘深情,才留你在浣衣局。你可别忘了,皇上今儿最紧要的话是学规矩,来了紫檀宫,第一件事就是得学好咱们北苏的规矩!”
北苏的规矩这几个字被徐姑姑特意提高音量,说得一字一顿再清楚不过。
“是,染玉知错。谢徐姑姑成全。”染玉不敢再造次,又重重的在雨地上磕了三个头,抬头时,污泥混着额头间的青红留下了显眼的痕迹。
这也是个狠人。
徐姑姑移开注视染玉的目光,若无其事的吩咐众人,“各自领命去吧。”又不咸不淡的对着樱婳说,“祁姑娘请随我过来,你的活儿,我亲自来教。”
樱婳微微点了点头。她跟着彤雯走进了内院的正房,再穿过待客的厅堂,内里是她的卧房。
果然,彤雯有话要对她讲。
“吱呀。”彤雯和上卧房的门,转身时,脸上换了表情,刚才严肃的神色缓和下来,轻轻唤了她一声,“樱婳…”
樱婳心中一动。
似又回到往日光景。
“彤雯…”她抚平情绪微笑说,“多年不见,今日看你气色甚好,看来你的哮症已恢复得大好,我也就放心了。”
“当日也多亏了你…”彤雯忆及往日,眼神越加温暖。多年未见,虽然身份转换得尴尬,但她还是忍不住像过去那样,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又说到,“我们之间就不要说那些生分的话了,你在我心中和过去一样,从未改变。人前的种种表现,也不过是掩人耳目,你知我知。”
“我知道,徐姑姑。”樱婳打趣道。
彤雯噗呲轻笑。
短短的几句话,消弭了多年未见的疏远,各自在心底知道,那些深情种在心底生根发芽,始终当对方是重要的人。
彤雯转身端过桌上的雕花描金檀木托盘,递到樱婳眼前。
托盘上整齐叠着一袭天青色烟罗纱裙,乍眼看类似屋檐下青衣宫女的衣装,但细看材质又完全不同。樱婳疑惑道,“这是给我的?为何要和其他人有所区别?”
彤雯微笑,“当然要有区别,这是皇上亲自挑的。”
提到皇上二字,樱婳的眼神冷了下来。
“皇上说不喜欢看你穿白色。”彤雯略一停顿,打量着樱婳的素锦长袍又道,“荼白是服丧的颜色,看着晦气,从今以后在紫檀宫里,再不许穿白色。”
“知道了。”樱婳接过托盘,垂头低语,“难为你了,要转述他的原话。”
彤雯心中一暖,“有你这么说,我就不觉得为难。樱婳,这宫墙内比人世间更难,难在真情二字。你我之间没有变,而他更没有变。很多事情很多误会,只能通过时间慢慢看清。”
樱婳没有再接话,默默的换上了烟罗纱裙。
窗外的连绵细雨,一直下到黄昏掌灯时分,还淅淅沥沥的没有停住。
晅烨在元清宫的南书房批阅奏折,他难得的有心事,沾着朱砂的御笔在黄折子上批得飞快。得禄急急的从殿外进来,请安之后就仔细给晅烨汇报了祁美人去了浣衣局的后续。
一切都办妥当了。
晅烨合上奏折,看着桌前的蟠龙铜灯凝神细想…不,还有件事放不下。
“得禄,摆驾浣衣局。别张扬,就几个贴身的人跟着。”
“皇上,都掌灯了,外面又下着雨…您要亲自去浣衣局?”得禄话语惊讶。
晅烨沉默着站起身,他想要去,当然就得去。
这是樱婳在紫檀宫的第一天。在朝堂上,在众人面前,他不得不做出帝王应该有的样子,这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很多事,他还不能对她说。
但他的心意,他想要她了解。
哪怕这个过程很漫长,漫长到也许是徒劳。可他做好万全的准备,从签定停战协议的那刻就决定了。
得禄跟在满腹心思的晅烨身后,走出了元清宫...
“砰,砰,砰,”
樱婳听见门外轻轻的敲门声,放下了手中书本。
这么晚了,是彤雯么?
她开门一看,即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面前的不仅是彤雯,还站着晅烨。
“皇上?”樱婳面色一惊,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明明被褫夺了美人封号,送进了浣衣局,难不成他还想让她今夜侍寝不成?
晅烨似看出她的心思,眼神示意身边的彤雯解释。
彤雯抿嘴轻笑,把怀里抱着的锦被在樱婳勉强晃了晃说,“祁姑娘,是我考虑不周,这屋里铺的是春季薄被。还是皇上提醒我,近几日春雨连绵温度骤降,而南苏北苏温差又大,怕你住不习惯。这不,我赶忙抱了蚕丝厚被来给你铺上呢。”
“厚被子?”樱婳僵住。眼神本能的闪过一丝女儿家的羞涩。
难为他心细如发。
这样小的一件事,竟是日理万机,以勤政闻名的帝王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