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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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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我常常在斐灵的公司外等他。
我发过很多信息给他,很少得到回复。
约他吃饭,他总有借口推说不便。
可是我极有耐心,有备而来战。
有时候即使他同意一起吃饭,也需要我等很久,他是真的忙。
他的公司所处的位置是我日常活动工作的范围。
我跟他们这一行业内的人都熟,碰上是靓仔型男的,总要轻薄调笑一番,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
我在等斐灵的很多时候在想,发展到今天这个厚颜的地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的心已经不听使唤了。
同时又有一个问题冒出来,到底我是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还是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还真的想不出答案。
我从来不看什么流行的偶像剧,总听到身边的女生对偶像剧男主角抱有疯狂的憧憬,一脸陶醉,无限向往,我甚至觉得她们难以理喻,对之嗤之以鼻,因为我从不对生活抱有幻想。
这时才知道,那是功利,不是人心。
人心向往美好光明,这是直觉。
而功利主义,算计在先的,是得失利害,
人心的本所向往,即直觉,靠后一步。
或者说,功利主义者是智,非仁。
中国人早就说过:“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原来就是这样的意思。
渐渐的,我约斐灵吃午饭已经不那么困难了。
他一贯静默,惜字成金。
我却找得到说不完的话题,口若悬河。
不论我有什么荒谬怪诞的想法,斐灵总是相信。
当然,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这一点。
我对他可谓有心,但无情。
我根本不在乎他是怎么看待我的。
无论在我看起来他有多高傲冷淡,我都不觉得委屈。
像我这样缠着他的人,肯定少不了。
有一天斐灵开口了,他说,今晚来我家吃饭。
惊喜来得出乎意料之外,
阿妈每天都煲汤,他补充说。
哇,终于吃到糖了,
那之前约他晚上吃饭从来没约到过,想不到,
而且,他从来没主动开口约过我,我想都不敢想,
这次,他竟一开口就是约我跟他回家吃住家饭。
那晚在斐灵家的厨房,我看到一个玻璃杯装着茶,
我很奇怪,怎么会有人用玻璃冲茶喝,
只听他妈妈解释说,那是斐灵的,他从来没有喝茶的习惯,
所以连个正经茶杯都没有,但最近每天必冲一杯,
我没有告诉她,斐灵的茶叶是我送的。
那一刻,我内心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有一点小小的震动,更有一点点堵塞,
堵塞的是什么不知道,但堵塞换一种说法是充实,
充实自觉满足,不宣泄出口,反而乐于自我消化,
想起送茶叶那次吃完饭出来告别后,斐灵朝马路对面走去,
我目送他秀挺俊朗的身形,恋恋不舍,
突然他拿着茶叶那只手,背朝着我摆了摆,
他竟然知道我还在后面。
每天喝我送的茶叶,我从没敢这么奢望过。
也从来没听他说过,他是怎样对待那些茶叶。
明知道我不知道,但是他天天喝。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他弟弟回来见到我,惊呆了,扭头朝斐灵求证,斐灵避开了他的眼光。
那晚我失眠了。
又是一天中午,我喋喋不休,
“斐灵,你知道么,我喜欢跟狗玩儿,但是我又很怕狗。”
一般我说十句,斐灵能说一句,我说话跟自言自语差不多,
人们很少去留意那些习惯沉默的人,他们的内心活动,
正如陈奕迅的《浮夸》歌词,世上还赞颂沉默吗?
说完怕狗那天晚上去他家吃饭,见到他牵回来的一只小狗,毛茸茸的,说是他朋友托他照顾。他鼓励我抚摸它的毛,教我喂它,领着它陪我到城门河边散步,那晚我们吹着风,连我也学会了沉默。
晚晚继续失眠。
从前,对着斐灵,我只知进攻,从那天起,有时我也沉默了。
又是一个晚上,我到体育馆观看了他的球赛,那是一场决赛,斐灵的球队夺得冠军,我听到有两位女士打趣我们说,斐灵今天状态大勇,原来是因为有我在。
赛后跟一班ball友聚餐,在回程的东铁上,我收到斐灵的信息,问我:今晚可开心?
我说是,他回了一个微笑。
那晚斐灵在赛场上冲锋陷阵的场景,我拿索尼摄像机录下来了,过了好多年,当我仔细看那段视频,这才发现,斐灵一直时不时偷瞄我的镜头,我才知道,除了沉默,他还有羞涩。
大概沉默就是一种无以应对的羞涩吧。
我本来一门心思吃下斐灵,猎物还没咬到,竟发展至此。
人有欲望是因为内有不足而往外攫取,而人有情,是因为内有余。原始人类住在山洞中,外出捕猎山羊为生,某一天收获丰富,肚子吃饱了还剩下一只羊,于是栓在洞外,山羊温驯可爱,原始人渐渐生出怜爱,便不忍再加以杀害,这便由欲转入了情。
内有余而自足,无求于外,这便是情。
情深而欲寡。
我受了苒苒夫妇的刺激以来,内心大有不足之感,于是拼命向外找寻新刺激来填满内心的不足,我的心已经不属于自己。
至此,我的心又有了知觉,或者说,自足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