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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冬   大祁崇 ...

  •   大祁崇景六年,季岁。
      临近岁旦,一场雪也挡不住百姓们雀跃的心情。明日便是封笔闭朝之时,景朔帝好心情地免了今日的宵禁,入夜的京都依旧灯火通明。
      朱雀街之上,金发碧眼的胡商正用自己拗口的雅言向客人推销香料宝石,勾拦里健壮的昆仑奴正在表演对扑,观众的呼声兴奋又激烈。
      高台之上,美艳的波斯舞姬举手投足皆是风情,一频一笑勾人心弦,舞动间不时有鲜花银锭落入舞台。
      舞台之下,有稚童穿着喜庆的新衣,提一盏小花灯跑过青石板桥路过琳琅满目的小摊最终停在糖葫芦垛前露出渴望的目光,温柔的小妇人与憨厚的丈夫一边告诫小儿小心酸牙一边从怀里掏钱……
      皇城之内,勤奋的帝王还在案前批着奏折,随侍的大内总管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当一个无令无声的合格半隐形人。
      随着朱笔点过的折子堆逐渐增高,帝王的语气越来越暴躁。
      “哦,请安问好的。”
      “还是请安问好的。”
      “怎么又是请安问好的?”
      这种折子也摆上来,门下那群是饭桶吗?!
      ……
      “没钱跟户部打条子,跟朕讲有什么用!”
      有本事从礼王手里抠钱!
      “官员之子强抢民女为什么朕要管!刑部干什么吃的!”
      律法当白条吗?!该关就关,该打就打!
      “说朕奢侈?”那建庄子的钱是孤从私库里拔的好吗!
      干卿底事!!
      折子批地差不多时,已近午夜,景朔帝打着哈欠停笔给自己灌了一碗皇后牌香浓爱心甜汤,正享受大总管江大伴的捏腿捶肩服务,殿门之外响起大统高寿的急吼。
      “陛下,八百里急报!”
      大祁景崇六年,岁末,子夜。西北八百里急报入京。
      北疆联合西羌国大肆进犯边陲,寒关主将孟符战死,三万边军全军覆灭,寒关失守,城中上万百姓尽数被屠。
      字字泣血。
      圣上连夜急召兵部尚书等重臣,于御书房彻夜交谈,并迅速下旨点兵拔粮。
      千里之外的平城,大火的痕迹还未退去,烧成焦炭的横梁倒在废墟之中,缝隙间还有缕缕的红,北风吹过还能听见哔叭的响声。有衣着褴褛的削瘦少年站在烧毀的屋舍前,手边牵着着个腿高的、同样瘦小狼狈的小姑娘。
      少年抬起黑乎乎的手抺了一把红彤彤的眼睛,眼泪沾在破皮的燎泡上,火辣辣的疼。然而少年并不在意,只深深地看了一眼废墟,然后拽了拽肩上简陋的包袱拉着尚在懵懂之中的幼童加入路过的难民队伍之中。
      知府衙门之内,眼球泛红、眼圈青黑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房之内面对一室孤寂满面憔悴。若非身下的椅子撑着,恐怕这早已倒地不起。
      “……某,自问这么多年,虽未干过什么好事,却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临到老了,却要面临这般惨祸……”
      本该是怨愤不甘的言语间带着深深的无力,悲怆而绝望。
      十万大军围城,城中百姓加上兵差不过万,其中多数还是是妇襦老幼,被困了足足三日还未失守不过是仗着天险,昨夜又是一场火石投城,百姓死伤残重,粮食亦是迅速见底,现下正是守卫最虚弱的时候,北疆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郎君……”
      同样憔悴疲惫的妇人嗫嚅着握住知府的手在身边坐下,垂着泪,却是笑着的。
      “人力有时尽……郎君已经做得很好了……”
      章知府沉默着握紧发妻愈发枯瘦的手。
      而知府后院之内,微胖的青年第一次严肃正经地站在妻子面前,让她帮忙穿上不甚合身的盔甲。而一向泼辣强势、沉稳敏捷的娘子则罕见地将盔甲系错了好几个地方,赶紧低头调整。
      “言言,这些年委屈你了。”
      被唤作“言言”的娘子手上一顿,继续系着绳带。
      青年还在絮絮叨叨:“……我知晓的,你自小喜欢那斯斯文文又有才的白面小生,但我只占了个白字,还是个名满平城的纨绔。我还知晓你喜欢你家隔壁的张郎君,还给他送过花……后来那张二不是见你就躲吗,那是因为他和你说一次话我就套他一次麻袋……”
      陈年烂谷的芝麻事儿被翻了出来,连带着少女情窦初开时干的蠢事。
      “闭嘴吧你!”
      美妇终是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蠢郎君胸前,翻着白眼气哄哄地出了房门。
      蠢郎君看着手里从胸前滚落的护身符,咧着一口大白牙,蠢得跟门房里吃到肉骨头的大黄似的。
      因着逃亡,除了必要的干粮衣物和伤药,其余行李一再精减,除了两辆人坐的马车,堪堪填了三个车厢。老夫人已经带着孩子上了车等着,正看着丈夫领着兵役衙差朝着百姓相反的地方离开,远方一轮红日照着高高的城墙,长长的影子像只即将苏醒的深渊巨兽。
      今夜过后,她的丈夫与孩子和她,是生离亦或是死别,但她无力阻止,也不能阻止。
      她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与儿媳幼孙,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齐宛言立在车前,望着丈夫转过身,然后沉默着上了车,从婆母手上接过儿女。
      马车越跑越快,车里也越来越抖,齐宛言紧紧地护着一双儿女。耳边的嘶杀声与轰鸣声却越来越响,攻城木发出的轰鸣声如雷,号角与鼓声对擂,夹杂着敌人的怒骂、守军的悲怆与百姓的惨嚎。
      平城高高的城垛之上,满地的血早已分不清是谁留的,顺着斑驳的墙面潺潺下淌。
      滚木用完了,用石头,石头用完了用砖,砖没了就搬身边的尸体、残肢,也来不及分辨是敌是友的,只麻木用力地往试图爬上来的敌兵砸便是了。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个沾着火油的巨石从天而降,两个小兵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响便成了份飞溅的肉泥。
      微胖的青年被飞溅的碎石炸得满头血,脑中嗡嗡作响,一身刀伤破甲哪儿还看地出往日半分娇矜。恍惚间一只火箭飞来又被旁边参战的妇人一刀挥开,青年还没来地及说声谢余光便见敌人摸上来,下意识抬起那只仅剩的手就朝前砍。噗一声,一柄刀尖从胸前伸出。
      背后的人一抽刀,噗呲一声,血花飞溅,青年轰然倒地,一双渐渐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空,一只手艰难地捂着胸口。
      另一处城墙之上,知府忽然一阵心悸,看了一眼老妻幼孙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儿子守卫的方向,一抺脸又投入忙碌之中。
      翳翳日景入,行行故人远。
      故人万里别,此去何当返。
      迨君归禹穴,是我登邛阪。
      苦语难重谋,相期在加饭。
      ……
      马车之内,齐宛言猝不及防一头嗑在壁上,忽地想着那年被人推倒在地嗑了头碰了个一脸血,在场的孩子见了血才知厉害都尖叫着散开,然后互相推诿,只有一个小胖子笨拙地把人背起来,一边跑一边沿路气喘吁吁地问医馆在哪儿……
      怀里的小儿感到有东西落在颈上,好奇地抬手去摸,却摸到母亲一脸湿润。
      “祖祖,阿娘疼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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