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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水怪 说书的人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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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的人靠的是一张嘴,拉车的马靠的是四条腿,行走江湖的靠的是一身功夫,使剑的靠的是剑法,使刀的靠的是刀法,以此类推,执什么器具的就靠的是什么法。自然也不排除那些毫无章法的人,江湖上对他们总有统一的称呼。
怪,这个词是褒是贬自古以来就鲜有定论,被赋予这个词的人总是人们议论的焦点。
但凡在江湖上称得上一个怪字的总是不好惹的,比如扬子江水怪。即便它们不是人,但是在江湖中还是有它们的名号。
扬子江水怪总是成群结队的出没,因此自然会有初入江湖不怕怪的侠义之士前去围剿,结果无一例外葬身怪腹。
或许也怨不得他们这些江湖子弟学艺不精,只怪那年逢五黄临太岁,到处都是旱灾,扬子江畔也不例外,有旱灾的地方必定有麻烦,食物少的可怜,水怪已是饿昏了头,但凡饥饿至极的生物总会激发无穷的潜力,不是饿死就是撑死。
饱汉子自然不知饿怪物饥,过度的饥渴造就了过度的疯狂,何况又是一群吃饱了撑的的人浩浩荡荡的送上门来,纵使水怪还未进化完全也懂得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肥水如何能流外人田。
惨剧就此发生,一干江湖子弟无一生还,扬子江水面一片血红,人常说那是血流成河,倒是通晓内情的人爱用血溶于水来形容。
江湖中最值钱的是义气,最不值钱的也是义气,看到事有可为的时候,人人都簇拥而上,见势头不对时,人人又退避唯恐不及,这已是惯例。却不知这其中倒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新仇旧恨倒也交织的纷繁复杂。
扬子江水怪犯了众怒也必将成为除之而后快的对象,难得同仇敌忾让江湖人不约而同的聚集江边。
恰逢今年又是旱灾,而断肠镇离扬子江出奇的近,咫尺已然太过,一衣带水却是贴切,于是,人满为患的断肠镇愈发的人满为患。
断肠镇上是非多,怪人自然也不少,但是能封得的上号的也就那么几个,一文酒馆的掌柜就是一个。
掌柜的不喜欢别人喊他的姓氏,酒馆中的人都喊他文掌柜,却又知道他姓崔,更多的人还知道他叫崔一文。
打探别人的过去是每个江湖人都爱做的事情,因为江湖太大太无聊,一干人等聚在一起总要有些谈资,探讨人生太过深奥,挖掘过去倒是随手拈来,于是彼此互接伤疤,倒也不亦乐乎,其乐融融。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是所有人都有的,于是挖掘出来的往事千奇百怪,人嘴是最难堵上的东西,人言也是最难分辨真伪的东西。
文掌柜的过去太多人知道,但版本却是众多,却没人敢提起那个有些普通的姓氏,提过的人大凡都被掐断了脖子,让多嘴的人闭嘴的最好方法就是拧断他的脖子,让他永远发不出声。
江湖人可以不识字,可以不会写字,但是他们肯定知道死字怎么读怎么写,因为他们都怕死。
江湖上像文掌柜这样的人不多,他从不介意别人在他面前如何捏造他的过去,他所在意的只是那个崔字。
这便是他奇怪的地方,惹人好奇,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江湖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稍有一点点与众不同便成了众矢之的,文掌柜的过去在太多的版本中有着相同的一点,他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在一个大场面上杀了很多人。却是没有人敢找他寻仇,江湖是个有仇必报的地方,杀人者人恒杀之,只是文掌柜活了很久,活到已经让人看不出他的年龄了。
那些想杀他的人许是死了,许是蛰伏着伺机出手,许是安逸太久忘记了仇恨,怎样都好,文掌柜的好好的躺在柜台后的摇椅里,然后他遇见了王三,王三的身上没有酒气,这样的人来不该来酒馆,即便只是喝茶。
一文酒馆的酒太毒,能饮三杯不醉的人屈指可数,自不量力是江湖人的通病,好高骛远的人顶不过一杯,自命不凡的顶不过第二杯,鲜有人能喝到第三杯,即便喝到也已是死亡的边缘了。
万念俱灰的感觉不是人人都能感受的,因而这万念俱灰酒也不是人人能喝的。
但是王三喝了,没有醉,这并不是奇迹,至少文掌柜的这么认为,他替太多的人收过尸,崔家酒本是助兴之用,只是在文掌柜的这代出了个酿酒的怪才,酿酒酿出了情绪,酒本就是毒物,纠缠了情绪的毒物自然更毒,酒能让人上瘾,但是上瘾后不是醉生便是梦死。
有人想万念俱灰的死去,但是偏偏活着,但是有人想一醉逍遥,但偏偏却死了,一文酒馆的酒就神奇在这里,其中缘由似是连文掌柜的都不知道。
秘方依旧是那个秘方,酿法依旧是那样的循规蹈矩,但是就是这样的另类崔家酒迷倒了千万江湖儿女,即便谈不上络绎不绝,但门可罗雀也不为过,只是,这已然是往事了。
文掌柜的很久没有见过王三来一文酒馆了,但是断肠镇上从没有少了这个少年的传说,只是和锈剑无关,因为一把好剑要被锈蚀是需要时间的,江湖上的风言风语传的太快,所以王三的剑还是郝剑手中的那把好剑,但是郝剑再也没有出过剑,因为郝剑拔剑的手永远没有王三快。
好剑出,必染人血,这似是王三的准则。
只是王三从没有杀过人,他的剑再快,也只是斩人手脚,他的剑再利也从未染指别人的脖子一寸。
江湖上没有仇恨就不能称之为江湖了,王三结下的仇不少,因为被他砍断手脚的人越来越多,王三就像是一台机器,一言不和就能成为他自卫的理由。
郝剑曾想劝阻王三,但是他的嘴永远比不上王三的手快,所以郝剑只能静静的看着他的剑在王三手上挥舞。郝剑已经不想再握剑了,因为他第一次觉得剑是这样可怕的东西。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断人手脚,就能让人血流如注,就能让人声嘶力竭。
这是一种无力感,无力选择生死的感觉,纵使那些生命与自己无关,却眼睁睁的看着它们握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供他把玩,但郝剑从不觉得王三是在玩弄生命,因为他觉得王三不会杀人,所以王三的剑即便很快却也不完美。
因为最快的剑是杀人的剑,杀死别人的同时也杀死自己。
不完美的东西就会有破绽,有破绽就会有破解的办法,有破解的办法就能战胜王三,但是郝剑没有这样的欲望,因为他明白,即使他找到王三的破绽,他也没有办法破解。
因为他和王三并不在一个档次上,但是郝剑还是想和王三好好谈谈,毕竟,他是王三的师父。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他们不该死。”
“那谁该死?”
“想杀我,并且能杀了我的人。”
“你杀得了他们吗?”
“不知道”王三的回答的很干脆,然后他抽出郝剑的剑,补充道:“但我只想活下去。”
郝剑很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王三那天喝完那瓶万念俱灰并不是求死,他只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郝剑决定带着王三回一文酒馆,他也想知道万念俱灰的滋味,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但他确实开始怀念一文酒馆的茶。于是,郝剑和王三重回断肠镇的时候,正逢旱灾。
旱灾不可怕,扬子江水怪也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生死未卜的人们,成群结队的送死未免太过,但是重蹈覆辙又或许在所难免,所以人们都喜欢找个领头的来承担成功的胜利和失败的责任。
一文酒馆无疑就是推选主事人的好地方,这里鲜有人喝酒,因为喝酒误事,也鲜有人敢在这里闹事,因为文掌柜的不会坐视不管,于是,郝剑和王三再次来到一文酒馆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让他们选择了。
这并非是件坏事,至少不妨碍他们用看戏人的身份来观看酒馆中的闹剧。
主事人的推选走的是必然的路线,德高望重者优先,但这些个前辈总是凤毛麟角,不是闲云野鹤般飘忽不定的行踪,就是性格乖张无法融洽相处。功勋卓著者其次,能在江湖上建功立业不是件易事,在江湖上杀个人不算难事,难的是杀了人却要人人称赞你杀的好,好到没有人向你寻仇,没有人向你质问。其实这也不难,灭门是一项必修课,可是却要下得了手,手上没些功夫的人是不敢去建功立业的。
江湖上管这些建功立业的人有统一的称谓,大侠。
可惜的是大侠都是谦虚的,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自谦的言辞造就了大侠们不可一世的威严,于是,各自谦让好不热闹,关东大侠让到关西大侠,中原大侠让到盆地大侠,天山大侠让到北海大侠,天南地北的大侠俱是都到齐了,谦让一番,徒增人气。
于是,主事人便沦落到第三种人群中,他们没有厚实的辈分,没有华丽的名号,也没有卓绝的武功,但是他们很精明,他们懂得算计,他们言辞恳切,字斟句酌,每一句都可能是陷阱或是圈套,在你得意的时候洋洋洒洒,在你失意的时候落井下石,你可以很轻易的看穿他们,却又很轻易的会被他们蒙蔽。
所以,第三种群中的某位先生被推举做了主事人,他的名字很特别,特别到和一文酒馆的掌柜只有一字之差,掌柜的叫崔一文,主事人叫崔一魂。
推选过后自然是主事人表明就任后的态度,以及明确今后这个短暂的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联盟将要达到的目的,利益永远是最后的目的。
崔一魂的话不多,总共三句,但是每一句都值得推敲,所以郝剑和王三饶有兴致的听着,因为他们发现,偌大的酒馆中名人不少,却只有这个崔一魂有点意思,至于是什么意思郝剑和王三都不曾明白。
“多谢诸位抬爱。”崔一魂的第一句话并不出彩,甚至于有走过场的嫌疑,但凡被推举总要加以推辞一番,却是这个崔一魂没有,简单一个抬爱就已经默认自己将主事人之位收入囊中了,似是早有预料,虽是客套,倒也显得霸气,终是无人反对,继而是第二句“水怪之事,鄙人定当尽力而为,也望诸位援手相助。”说的客气,却是把人逼到了非助不可的境地,这未免激起一众的逆反心理,于是便有了第三句:“还望诸位赏在下几分薄面,听在下计策行事。”虽是客气的商讨,却已经有了不容拒绝的口气。却是此时再有人不满便早已不在理上了。
许多年以后,郝剑才明白,其实这三句话并非那么的有意思,然而此时的他却觉得,这个崔一魂很有意思。
于是,郝剑便同王三混入了熙攘的人群往江畔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