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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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歌
所幸不过是寻常人间事 作首寻常歌
1
他与徐斯年失散，已有十二年。
如今提笔往家中寄信，只敢写些此处春光甚好，物价如何的废话。
他当时向父亲保证，给他五年的时间，若是五年内找不回徐斯年，他便回家尽孝。
可如今，五年又五年，他寻遍西北五湖七省，却仍是找不到他的徐斯年。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但每次只要一动了这个念头，心里就是一阵钝痛，胸口也闷的透不过气来。
仿佛若是他也放弃了，徐斯年这个人就真的死了。那种感觉，就跟让他拿刀亲手杀了徐斯年没什么两样，也跟让他亲手杀了自己没什么两样。
他只能在这永不停歇的时光里继续找下去，为了徐斯年，也是为了他自己。
尽管所有人都告诉他，徐斯年，早就死了。
2
他们说，徐斯年早在十年前的护城战役里就死了。
那场发生在狄州的战役打的艰难而又惨烈，打到后来，周将军率领的守城军弹尽粮绝，最后是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拦下了西骶族的精锐铁骑。
狄州过后，往南便再无阻碍，若是狄州失守，便是国破家亡。幸而，他们胜了，然而他的徐斯年，却从此没了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经历过那场战役的老人告诉他，哪里顾得上收尸呢，守城军的尸体与敌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填满了狄州城外大大小小的沟壑，鲜血灌满了护城沟。
活下来的人不到一成，他们接连找个三天三夜，幸运的人能在那尸山中翻到他们那早已冰冷发臭的亲友，而大多数人，根本一无所获，就连周将军的尸体，他们也没能找到。
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他们不知援军何时会到，也不知西骶何时会再犯，更加担心这些已经发臭的尸体会引发瘟疫，于是当时还活着的最高官职的人，含泪下令关闭城门，放火烧尸，尽管他的父亲和弟弟也还在城外，生死未卜。
“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问这些做什么？”告诉他这些的老人这样问他。
他从怀里拿出那已经发旧的画像“我来寻人，他叫谷羽，是跟随周将军守城的一个少尉。”
“都跟你说了，连周将军的尸体我们都没能找到，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少尉。”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失望，只是清浅的笑着“他或许没有变成尸体，他或许还活着。”
老人沉默许久，只是叹气：“来狄州寻人的很多，是狄州对不起你们，你们的亲人兄弟守住了狄州城，但狄州却连个全尸都没能留给你们。“
“来这里寻人的我见多了，能在这里撒泼打滚大哭一场的我不担心。我最怕你这样不哭不闹不动声色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可不能寻短见啊。”
“您放心，我不会的。”没找到徐斯年，他不会的。
有时候也碰上说话不那么好听的：“这都多少年了？早化成灰了！”
他也只是麻木的笑笑，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他找了徐斯年很多年，他走遍了狄州附近大大小小的城镇村落。
每隔两年，他都会带着心里那点虚妄的希望回到狄州，回到十年前抵御西骶时尸瓢遍野的那块草原，仿佛徐斯年是在这走失的，他就能在这把他找回来。
那片草原如今很漂亮，春天的时候会有大片黄色和紫色的小花开放，天气好的时候，城中居民会带着娃娃出来放风筝。
那种时候，他多少会有些撑不住，他会发了疯一样的想念徐斯年。
想念他还在他身边的日子，想念他们年少时说过的那些蠢话，一起看过的那些星河，以及徐斯年最后跟他说的那句：“阿羽，你莫要怪我。”
然后世界都暗了下来，他的世界里，再无春光。
他很羡慕那些看起来欢喜幸福的人们，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露出那样的笑容。
他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年徐斯年没有替他来这狄州，如果当年大战过后杳无音讯的是他，这一切会是怎样。
他想了很多年，想了很多遍，刚开始的时候，他想不通，他发疯一样的宁愿当初来这狄州的是自己，因为这个，他与父亲之间的矛盾一度无法调和。
但有一次在河中看见自己倒影，不过三十已经两鬓斑白，形容枯槁，犹如地府漏出来的鬼魅，他触碰着那波澜无惊的水面，突然想开了。
徐斯年，这样也好，我并不舍得你这样受苦。
3
他以前时常梦见徐斯年。
梦见两人尚年幼的时候，徐斯年带他从后院溜墙出去玩，徐斯年跳过了那高高的墙壁，可他却怎么都爬不上去。徐斯年在墙外喊他：“阿羽！快一些啊！”
他很急，但那墙壁却在变的越来越高，越来越难以攀附，他叫：“徐斯年，你等着我！”
然而墙壁那头的徐斯年却说：“真笨，不管你了，我先去玩儿了啊！”
“斯年！徐斯年！等着我！求求你！等着我！”
他总是哭醒，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觉得焦虑而又无助，外面的夜色静谧沉默，他坐在如墨的黑夜里，无人可说。
但后来时日一久，他梦见徐斯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徐斯年若是能入他梦，与他闲聊几句，哪怕是最后突然走了、死了、再也不理他了。即便是哭着醒来，那几日的心情也是好的。
偶尔，他梦里的徐斯年也会跟他说“阿羽，别找我了。这么多年，你太苦了。”
那种时候，他便会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在梦里，他下意识的认为，那不是徐斯年，那是别人假冒的徐斯年！那他的徐斯年呢？到底被藏到哪儿去了？
半梦半醒间，他也见过徐斯年，坐在他的床边，拿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跟他说话：“阿羽，你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他想跟他说，我过的很好，如今不打仗了，太平盛世里，无论做什么都很简单顺遂，只是日子过的很空，每一天都在想，你到底何时回来。
但在那点幸福的虚幻里，他的嗓子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后来，开始信佛。
少年意气风发时，他曾跟徐斯年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这辈子都不会信那骗人的劳什子。
但后来，他才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很多事，他都毫无办法。
他每年都会随那些虔诚信徒一路跪拜至山顶，膝盖与额头都磕出血迹，每跪拜一次，他都在心底默念，求求您，把徐斯年还给我吧。
求求您，把徐斯年还给我吧。
4
他出走第七年的时候，家里人也派人寻过他，妹妹哭的像个泪人：“哥，求求你了，跟我们回去吧。你这样在外漂泊，连个遮风挡雨的住处都没有，徐斯年若是还活着，也一定不想看到你如今这样受罪。”
“我没觉得受罪”他替妹妹抹去眼泪，说：“风雨伸手可遮，我受得了，但与他天人永别，我真的受不住。”
十二年间，他回家探望过几回，家人满堂欢声里，他总会恍惚，木然对着酒杯沉默。
家乡寻常景色，一草一木，都会让他想起徐斯年，那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那个他从小便倾心的徐斯年。
二人身份悬殊，徐斯年从未因为这个拒绝过他，疏远过他，反而是把他狠狠抱在怀里，信誓旦旦的“阿羽，虽然我现在身份低微，不大能配的上你，但你信我！我一定会闯出一片天下，做一个与你相配的人！”
七年兵荒马乱，谷家早已衰颓，家财散尽，如今也不过是个尚能温饱的普通人家。
大雪天里，他找到那棵两人少时曾刻下誓言的合欢树，他喃喃的问“徐斯年，现如今我们相配了，可你人在哪儿呢？”
合欢树与这世界均是沉默以对，无人知道他的徐斯年在哪儿。
5
他知道最近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急咳之下，有时还会见血，每次咳嗽，胸腔都会剧痛，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是痛的。
但他并不在意，他有时甚至会觉得轻松，徐斯年，我在这人间找不见你，很快便能去地府找你了，他们都说你在那，你可千万要乖乖等我。
就这么拖着这幅伤病身躯，他在西北一个小镇落了脚，咳的最厉害的时候，他提笔想写些什么以作遗言，但他满心满腹的话，终究都是说给徐斯年听的。
但是，连他都找不到徐斯年，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索性收了纸笔，对着窗外遍地金色的落叶发呆。
西北冬日难捱，他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在家人来接他回去的时候，不再如常年那般抵触。
妹夫替他收拾东西，不敢相信他在外漂泊十二年，行李居然只有那么单薄几件。
走出那紧挨着狄州的荒凉小镇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指忍不住的颤抖，徐斯年，我可能没法再回来找你了。
死生契阔，你明明答应我了的。
可为何，你不告诉我你是死是活。
害得我这十二年来，不敢死，也没法活。
6
家里抓的汤药极苦，也没什么效果，他的病一天天的恶化下去。
大雪天气里，被请来的郎中趟湿了半截裤腿，冻得筛糠，气的吹胡子：“以后这种天气就别喊老夫来了，我开药只能医病，医不了心！”
像这种一心求死的人，喝什么灵丹妙药也没用！
妹妹把大夫拉到一旁赔不是：“您说的是，我哥是心病，这十二年来，他一直在西北找一个人，如今一年年过去，希望一点点渺茫，他活下去的意志也一点点被磨没了。神医，求求您了，您救救我哥吧！”
“我是个大夫，找人的活儿干不来。”神医喝着姜茶，突然顿了一下：“等会儿，你说你哥在西北找人？去的可是狄州？”
妹妹惊讶：“正是！”
“十年前抵御西骶那场恶战？”
“不错！他叫徐斯年！”妹妹紧张到全身发抖。
大夫听闻这名字，松了劲“那便不是了，跟着我回来的那个傻子叫阿羽，跟你哥一个名字。”
谷羽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站在门边，声色如常，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
但他仍然拖着一身病躯朝大夫走了过去，头一次说了那么多话：“大夫，那人现在在何处，可否让我见一见？”
7
谷羽找到徐斯年的时候，他正在院内笨拙的扫雪，他的一只腿瘸了，脸部到脖子间被烧的不成样子，握着扫帚的那只手也满是丑陋的烧伤疤痕。
徐斯年听见门边响动，看了过来，扫帚从他鸡爪一样的伤手里滑落了：“阿。。阿羽？”
谷羽一下子瘫坐在门边，只觉得胸口的剧痛快把他撕裂。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阿羽！”徐斯年一瘸一拐的朝他跑了过来，不过短短几米的院子，他却花了很长时间。
长到谷羽痛的直不起来腰，长到谷羽已放声哭了出来。
“徐斯年！徐斯年！”他一遍遍的喊着男人的名字，直到泣不成声。
“阿羽”尽管缓慢，但他还是跑到了他身边，跪在他旁边抱住了他。
徐斯年很急切的想要安慰怀里的男人，却又因为嗓子毁了，说话又慢又哑，他急的脸与脖子都是通红：“阿。。羽，阿羽。。。你别哭，别哭，你哭，我心里疼。”
谷羽恸哭不止，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难过一股脑的都发泄出来一般，他边哭边含混不清的喊叫，声音凄厉：“十二年！我找了你十二年！徐斯年！你去哪儿了！你到底去哪儿了！徐斯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门外，妹妹靠在夫君怀里，也哭的花容失色：“十二年了，我哥终于哭出来了。”
妹夫拍着妹妹的肩膀安慰：“这是好事。”
大夫也拈着他的山羊胡子，附和道“是好事，哭出来了，或许就能救活了。”
8
又是一年春，谷羽病情已好的七七八八，天天惦记着上山看花喝酒。
一直照顾他的徐斯年堵着门口“大夫说。。。说。。不行。”
“呵！你现在是听我的，还是听那刑老头的？”
“听大夫的！”
谷羽扶额，继而循循善诱：“斯年，你最喜欢谁啊？”
“阿羽！”
“那我是谁啊？”
“你是阿羽！”
“那你要不要听我的话？”
“听！”
“那我带着你，一起上山喝桃花酿好不好？”谷羽眼中大亮，下一刻就要转身去收拾东西。
谁知徐斯年又结结实实的堵住了门“不能出去！不能。。劳累！。。要。。要静养！”最后还特意加上一句：“大夫说的！”
“。。。。。。”谷羽长叹一口气：“我怎的连你这个小傻子都骗不住了。”
“唉，算了，咱俩一起坐大门口看看柳树总行了吧，我都一个多月没出门了，身上都发霉了。”谷羽揽起袖子，递到徐斯年鼻子下：“看！”
徐斯年上去嗅了嗅，实诚说到：“不发霉，香。”
“怎么傻了还那么会说话？”谷羽拉着徐斯年，慢慢走到了院门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路过行人看见他俩，本该是三十出头的青壮年纪，却是一个白发斑驳，另一个容貌尽毁，目光还有些痴傻，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但谷羽才不在乎，他倚在徐斯年的肩上，缓慢而又幸福的呼吸着。
9
徐斯年现在不记得很多人很多事，有时也会突然疯病发作，大喊大叫着不让任何人靠近他。
但他认得谷羽，谷羽在身边时，他便会安静顺从下来，有些寻常人的样子。
当年他被刑大夫发现时已然痴傻，浑身破烂脏臭，口中反反复复的只会念叨阿羽、锦州这四个字。
问他是谁他不语，问他家在哪里也不答，刑大夫就以为他名为阿羽，他四处行医，年岁渐长，路上多个相貌吓人的年轻男人作伴也是好事。
于是好心的刑大夫便收留了这个流浪汉，狄州到锦州，两人一路行医治病，居然走了整整六年。
在锦州城东住了四年，刑大夫也腻了，本打算开春便出发去南方看看。
幸好谷羽在西北生了一场垂死大病，被家人接回锦州，又求医到了刑大夫那里，不然二人又会阴差阳错的错过。
冥冥之中，缘分天定。
谷羽有时会想，只是奈何如此折腾我俩？
但下一刻就立刻对神明忏悔，刚才是我妄言了！不算折腾，现在这样，谷羽已心满意足，没有半点埋怨各位神明的意思！
旁人都操心徐斯年的痴傻，费尽心机的想要治好他，但谷羽却不是很在意。
治好了固然好，治不好也无所谓。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俩还在一处，能一起晒晒太阳，看看春色，做些天下人都在做的寻常事，便足够了。
他在这人间找到了他的徐斯年，从此以后，寻常人间事，便是最好的事。
end
寻常歌歌词
书致故乡人，十二年春已过
万事逐流去，也顺遂也蹉跎
路比岁月长，心事更无从说
钟声夕阳外，落笔竟无措，
只敢问春风如何
昨夜梦回中，推窗见小村落
童言说无忌，拥身坐看天河
枯荣青草地，故人音容在侧
落木萧萧下，合眼见神佛，
痛快痛恨都照彻
桃花都吹落，春秋都吹落
最懂竟是梦中那一刻
长生长漂泊，复醒复作客
年头年尾各自活
遍地又如何，春光又如何
纷纷求不得
“所幸”不过是，寻常人间事
作首寻常歌
如今太平世，繁华里空消磨
说到头还是，旧红尘看不破
风雨伸手遮，永别如何捱过
走马去兰台，灯火连天阔，
看不见悲欢离合
桃花都吹落，春秋都吹落
最懂竟是梦中那一刻
长生长漂泊，复醒复作客
年头年尾各自活
遍地又如何，春光又如何
纷纷求不得
“所幸”不过是，寻常人间事
作首寻常歌
也只能懂得，永不会懂得
流离失所却不动声色
所以多少人，满堂欢声里
凝望着酒杯沉默
遍地又如何，春光又如何
纷纷求不得
“所幸”不过是，寻常人间事
作首寻常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