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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征 雪还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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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向窗外望去尽是皑皑白雪,打在梅的枝条上,红白相衬,像血一样的色彩动人心魂。
屋内那人身穿青衣,披着乳白鹤纹的披风,身旁的暖炉还在冒着热气,云雾缭绕中,那人看起来是天上仙使下凡一般,仿佛只一轻触便会烟消云散似的,使那屋中之人平添几分神秘。
突然,传来了阵阵脚步声,谢淮弈放下手中的书,是一本《诗经》。那书页上尽是些朱砂的红,纸有些泛黄,但并不破旧,批注写满了一整页。
脚步声渐渐近了,谢淮弈燃起香炉,扶着桌案站了起来。
雕花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江冕缓步向谢淮弈走来,拿起了桌面上的书,念了两句:“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江冕轻笑,合上了手中的书。
谢淮弈默不作声。江冕追问道:“没想到承羽竟钟爱读情诗啊。”谢淮弈在旁恭恭敬敬地答:“奴只是偶然翻到,认为这诗写得极好,并不是钟爱情诗。”
江冕拉住了谢淮弈的衣袖,问道:“阿羽可否陪我下一盘棋?”这话听起来到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要求。
“太师言重了,奴只是一普通棋师,太师怎能叫奴的贱名,奴怕污了您的口,”谢淮弈低下头,继续说道:“太师此番亲自前来,奴很惊慌,太师不必如此,下次只需着人告知奴一声便可,奴……”
江冕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一句:“阿羽,你记住,我不许你自称奴,我们就不能像儿时一样以字相称吗?”
谢淮弈还想要说些什么,江冕轻咳两声,道出了前来的目的。
“承羽,我明日便要去边疆了,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你还不肯陪我下最后一盘棋吗?”江冕抓住了他的衣袖问他道。
谢淮弈站起身来,把袖子从江冕的手中抽出后便头也不回地去拿棋盘了。
江冕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生出无限柔情。
谢淮弈箱子里翻出一个有他半个人大的棋盘和两只檀木盒,那盒中的黑子比白子多了一个,玛瑙做的棋子晶莹剔透。
“太……启辰,来坐吧。”谢淮弈拿出一套茶具,清洗干净后方才取出茶盏替江冕满上茶水。茶的味道很浓,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江冕迫不及待地坐下去,虽然严冬的凳子上放有软垫,但坐下去依旧很冷,不过比直接坐凳子好很了。
谢淮弈潜心凝神,双眼目不斜视,修长而又白晰的手指夹着那浑白的棋子,衬得谢淮弈的手更加的白。江冕正盯着他看得入迷,不料稍一分神便被谢淮弈杀得片甲不留。
谢淮弈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便匆匆收起棋盘和棋子,但他一不留神将一盒棋子擦落了下来,江冕低头去捡拾,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谢淮弈的手,霎时间两人四目相对。谢淮弈的脸瞬间染上了一抹红晕,还没等江冕反应过来就“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双手无处安放,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江冕看着他的表现,不禁笑出了声,谢淮弈简直就像是一株含羞草一样,那么害羞,那么惹人怜爱,招人喜欢。
翌日清晨一一
天刚蒙蒙亮,江冕却早已醒来。今日便要西征了,江冕想。他有些舍不得谢淮弈,但皇命难违,况且江冕策划了这么多年的计谋可不能因一时动摇而功亏一篑,他舍不得。
同一时刻,谢淮弈也已醒来。他没有去见江冕,而是在屋中忙碌着。
谢淮弈在易容。他这几年虽被流放,但也没放弃练武,世人都不知他谢淮弈会武。这些年,他不仅让自己的武功更上一层楼,而且还学会了易容和制毒。在那里,谢淮弈没有人监视,反而能更好的计划报仇一事。
他没忘记那年圆月夜,一家人正欢欢喜喜地准备家宴,一群黑衣人突然闯入,他父母皆死于那为首的黑衣人刀下,而他躲在床下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到现在,谢淮弈仍旧记得,记得父亲未咽气前对他说的话,记得那血流成河的夜晚。
一番整理后,谢淮弈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劲瘦的腰身在黑衣的笼罩下显得异常地瘦,整个人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他拿起藏在床下的佩剑别在腰间,又从箱底找出一块花纹繁多的令牌,令牌是出关用的。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将要出征江冕还在一步三回头的向后望,在人群中努力寻找着,可却没发现谢淮弈的身影。副将催着他出发,一番寻找未果后,他终于转过身来,一脚跨上身旁的骏马,宣布出征。
这时的谢淮弈也刚从府中翻出,这诺大的太师府中侍卫少之又少,小厮也只有一十三个,丫鬟更是没有。所以谢淮弈很容易就从府内出来了。
他挑了条人迹罕至的小道出城,途经城中黑市,谢淮弈买了一匹马后便飞身上马,向安远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出了洛京城,谢淮弈一刻也没停歇,直奔三百多里外的一座驿站,交换了一封文书才停下休息。
江冕和军队才行了一百多里,傍晚时分,他下令就地休息。趁士兵们还在忙碌,江冕靠在一棵树下,想着现在的谢淮弈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用膳。
江冕满头满脑想的都是谢淮弈,直到他部下的崔副将拿着两壶酒坐到了他身边,举着酒壶问他喝不喝,他才停止了想念。从崔延口中他得知此行凶险无比,去边疆的战士十个中有七个回不来。
崔延问江冕可有心上人,江冕摇了摇头,端起酒壶猛灌一口,苦笑一声,抬起头轻声道:
“我心悦他,他不知我心意,一味地躲着我,出征前也不愿来见我一面。我明知他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却依旧抱着一丝念想。哪怕他只有一点喜欢我,只一点我就满足了。”
崔延拿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继而把手搭在了江冕的肩上,打趣地问到:“太师,臣尚有一事不明,可否向您打听一句,这是哪家姑娘如此得您心。您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整个洛京中就没有不仰慕您的小姐。容臣多嘴,太师您如此痴情,那人为何不领情呢?”
江冕拍掉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接着崔延的问题回答了下去:
“那人不是什么奇女子,而是一位性情柔和的男子,一位名贯洛京,棋技高超的棋师。看崔副将的神情,想必心中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了吧?”
“哦,属下猜到的那人,是少年时就显出非凡棋技的谢尚书家二公子一一谢淮弈。不知可是太师您心中之人?”崔延慌忙答着,他不想因知道的太多被灭口,他还有娘子和孩子在家等着他呢,可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西征的路上。江冕察觉到了崔延的慌乱,两人接着又寒喧了几句就分道扬镳,各回各的帐篷就寝了。
而这时,在驿站中的谢淮弈也已入梦。
寅时将至,此时的谢淮弈穿戴完毕,起床洗漱。他今日要赶四百多里的路程,所以不能耽搁,还需尽早赶到,计划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谢淮弈轻轻推开窗户,运轻功下到一楼,来到马厩中,给马喂了几捧草料便牵出马匹,跳上马背继续向西奔去。
至到卯时江冕的军队才陆续出发,二十多万大军一起走可不方便。
谢淮弈走了一段路便换上官道,边走边撒一些白色的药粉,那药粉落在地上就立马无影无踪了。
那条官道是给江冕率领军队运输粮草的道路,谢淮弈要做的就是让粮草的运输增时减量,为自己谋取几分胜算。
江冕深知此行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再也回不去洛京,皇帝此番安排许是不希望他平安归来。但那昏君忘了,即使他远去边疆也不会减少对皇位的威胁。反之,如果他顺利建功平安归来,这昏君的日子便更不会好过了。
江冕心事重重,一会儿又想到谢淮弈了。
又行了一段路,谢淮弈停下来休息一小会,喝了几口水。从寅时到现在,三个时辰已经过去,他却一口干粮都没吃。谢淮弈在坚硬的岩石上坐了会,想到了江冕。
谢淮弈想到十三岁那年初见,当时才十三岁的他看到比他大了四岁的江冕。江冕当年一袭白衣,站在湖心的水榭上,像谪仙一般,谢淮弈只看到江冕的背影就心神一颤。
方才情窦初开的谢淮弈只眼就喜上了这水榭中的翩翩贵公子。
江冕转过身来,扇着折扇的手骨架分明,谢淮弈看得愣在一旁,红着脸摆手道:“那个…我,我只是路过,我…你长得真好看。不对…”
江冕走出水榭,谢淮弈走去。他用手替谢淮弈整了整衣领,还用折扇轻轻打了一下谢淮弈的头,谢淮弈吃痛叫了一声,江冕的手抚过谢淮弈的脸颊,皱了皱眉:“你的脸怎会如此的烫,莫不是在此处受了些凉?”
江冕的声音很好听,谢淮弈直至现在还记得,江冕那有些冷的手背抚过他脸颊时的那种感觉,但现在……
谢淮弈轻叹一声,或许江冕到现在还不知他的心意吧。毕竟江冕是那种站立在塔尖的人物,怎么会喜欢他这么肮脏的人呢。
想到这里,谢淮弈突然感到有些伤感,索性直接上马,让自己吹吹这阵阵裹挟着黄沙的风,平复一下心情。
此时的军队已行至燕山脚下,还有六百余里的路程,而谢淮弈离边疆的兰城只有一百里不到的路程了。
这六百余里的路程,江冕打算分四日行完,粮草也应只比他们晚三日到达,而其他的军需物品也会陆续到达。
谢淮弈也已在今夜巳时赶到兰城。一进城就直奔城中的一座府邸,那座府邸是谢淮弈在兰城附近流放之时托友人购买的。他一进府便向偏室快步走去。谢淮弈拉开门,此时,一个年龄约过四十的男人瞬间抓住了门框。
“你是何人?”屋中之人问道,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与谢淮弈讲话,就是了不让他人听出屋中是何许人也。
“许老板,一年未见,已经忘记谢某了吗?”谢淮弈抓住门缝,不费吹灰之力便拉开那扇门。
那位许老板听完谢淮弈的话后单膝跪地道:“属下许逸,恭迎宫主回到明月宫。”
谢淮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屋内的木桌旁,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两眼,谢淮弈猛地把纸扔在地上,对着还跪在他旁边许逸甩了过去。
“好,很好。许老板,许久不见本领见涨啊。”
“宫,宫主,属下……”许逸面色苍白,嘴角抽动着。
“不必多说。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一一你是否私通了外门。”
“没,没有,属下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对宫主您绝无二心。还望宫主您明察秋毫,不要让他人有空档挑拔离间啊。”许逸颤抖着身体,不敢抬头看谢淮弈,眼睛直往一个地方瞟。
“哦?许老板,您干这行十几年了,少说也懂点什么江湖之道吧。一边给我明月宫做事,一边又给那往生门偷偷递信,你以为我谢淮弈是这么好骗的吗?啊?”谢淮弈说着,还顺着许逸的眼神看了过去。
不错,一只颇为精致小匣子。露出了纸张的一角,只有寥寥几个字,但谢淮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何人的字迹。
谢淮弈一手拿起那只小匣子,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对着许逸白得像墙一样的脸念了起来。
“许先生亲启,何某听闻许先生在明月宫做事,何某尚且有一事相求,请许先生多多帮何某留意明月宫的大小事物,还望许先生答应,酬劳共十金,择日为许先生奉上。一一往生门何衍”
谢淮弈念着念着,念到落款后朝着许逸大笑,令许逸惶恐不已。
谢淮弈放下木匣,双眼紧紧盯着许逸,让许逸心中忐忑不安。
“许逸,你还真是蠢啊,以为自已机关算尽无人能敌。可你还是轻看了我谢淮弈。我不只是一名棋师,更是来取你命的活阎王。”
话音刚落,谢淮弈拔出佩在腰间的剑,右手一挥,毫不留情的杀了许逸。
望着许逸捂着脖子的样子,谢淮弈悠闲地倒了一杯茶水,笑盈盈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许逸,像是看跳梁小丑一般。他双唇微动,道出了许逸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许先生,下辈子莫要忘了谢某啊。”
许逸只觉一阵恶寒,但喉管被割断的他说不出话,捂着脖子的手渐渐放下,双眼也在逐渐向上翻着。终于,许逸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停止了呼吸。
许逸的四十多年寿命,也在今天戛然而终了。
没想到许逸到头来机关算尽,终究是害人不利己。原本可以安享晚年,可现在偏要做到两败俱伤这一步,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吧。
谢淮弈用床上的草席裹住了许逸的尸身,他点起火,将尸体放在内院中,任凭烈火席卷整个许府。
浓烟滚滚之中,谢淮弈运起轻功,出了宅子。
这府邸本就是他送给许逸作礼的,可惜了,这宅子到是不错,但这宅子主却品行不端,到底还是他谢淮弈看人有误,错信了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啊。
不过今日也算是了了一件大事,没让更多的消息暴露出去,从今往后,对明月宫不利的人通通都要铲除殆尽。
而此时在军中累了一整整日的江冕却做了一场大梦,一场关于谢淮弈的梦。
帐篷外雨声潺潺。
在江冕的梦中,少时的江冕随父兄前去拜访谢尚书。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谢淮弈的小孩。
那时的谢淮弈还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团子,白净的脸蛋上洋溢着笑容,刚学会说活的谢淮弈一个劲儿的冲着江冕叫唤。
“江哥哥抱,抱阿羽去,去玩。”
江冕抵不过小谢淮弈的连声呼唤,放下手中还在玩的小知了,带着谢淮弈去和一众人赏花去了。
当时七岁的他带着还不到三岁的谢淮弈在谢府里赏花,正值酷暑,莲花开得正盛。
江冕一时兴意骤起,抱着谢淮弈走到了莲池边,把谢淮弈放下后就独自一人去赏花了。
谁知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谢淮弈活像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一样,蹒跚地走着,走到了池边。而这莲池处却未装有石栏。
虽然稍大一点的孩子都会注意到这一点,尽量不靠近莲池。但此时谢淮弈仅两岁有余,因好奇这池中莲花,故而想去采上一朵。
江冕还沉醉在这花中,并未注意到谢淮弈正在做什么。
而就因为他这一时的疏忽,站在莲池边谢淮弈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掉进了足有四尺深的水中。
听到水声后的江冕这才发现谢淮弈跌进了池子里。他连忙去呼唤下人来救人,他几次呼唤无果,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淮弈的呼救声也越来越弱,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江少爷,您怎么了?”匆匆赶来的下人不明所以。
“他,他跌下去了!”江冕指着莲池的方向。
那下人一听,大事不好,慌慌张张地放下手中的扫帚,脱下衣服后就猛地扑进水中寻找着他们的小少爷。一番寻找之后,那下人抱着溺水的谢淮弈浮上了岸。
谢尚书带着医官火急火燎地赶来,江父和其夫人也已闻讯赶到。
“承羽!快,快救孩子!”
医官双手挤压着谢淮弈的胸,捣鼓了好一会儿才让谢淮弈吐出一口水来。
“谢大人,小公子仅仅呛了几口水,吐出便无大碍了。还请谢大人派人随小人去抓几服药。”
站在一旁的江冕看似“瑟瑟发抖”,实则是在默默等划着什么。
江父看到自家儿子这样,气得气不打一处来。
“谢兄,小弟管教不严,疏忽了,小弟回府定要管教下这孩子。”
谢父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道:“无碍,只是一时疏忽,孩子没有大错。”
本来两家都是欢欢喜喜的聚上一面,就因为这场闹剧弄得不欢而散。
刚下轿子,江父便抓着江冕的手匆匆进府,去到了书房中。
一进门,江冕就被铺头盖脸训了一顿。
“你说你,不是说好了不要轻举妄动的吗!你现在下手不是坏了我计划吗!你是想让我沥尽心血计划了这么多年的事全功尽弃吗!”
“父亲,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安分守己呢?”
“安分守己?哼,我们如果现在不算计他,以后被算计的就是我们啊!你是想让这个江家都毁在你手里吗!”
江冕低头不语。
“父亲,我有一计,可使谢家此后家破人亡……”
“是何计策?说来一听。"
“一一做假证。父亲,我们怕是被谢家怀疑上了。既然已到如此地步,我们为何还要讲究仁义呢。
成王败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果我们不用尽力气去赌这一把,很可能江家就要毁在我们手里。”
江父沉默了。
“启辰,你说的对。可假证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啊。
我们还需要大量时间去联络,怕是会被谢家盯上。”
江冕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
“若我们坐以待毙,结果岂不是更糟?父亲,您可要想清楚了。”
过了许久,才听江父一句:“好。这件关乎我们一族存亡的事情就交到你手上了。”
江冕微笑着朝江父行了一礼,在他的注视下退出了书房。
月色如银,偶有几颗流星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