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突触》钟离星宇

8、一点回忆

　　眼前的小建筑坐落在一个黯淡的角落。

　　几个转弯外，是这座小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段。京都飞机场的备用场地就在几百米开外，围成这个黄金三角的还有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园和人潮汹涌的广场。可是奇迹般的，这个中心的房屋却大半被定性为危楼，大概是投机的商人没有把握住时机，到如今拆迁重建要付出的代价已经不能被轻易消化了。

　　这些房屋大多不高，最突出的部分也就是五层，底层的排水设施已经支离破碎，随处可见黝黑的小水洼和拳头大小的蜘蛛，每一栋的大门上都漆着一些辱骂随地大小便者和乱堆垃圾者的文字。如果走运的话，你能碰见一两个瘾君子以及捂住孩子眼睛的行人。小时候叶羽追认为他们瞪大充满血丝的眼睛是在恐吓路过的人，现在却隐隐觉得他们是像老鼠一样单纯害怕人类的存在。

　　说起来真的很好笑，叶羽追见了很多流着粗红血线的臂膀，脑子里想要帮助他们的念头竟然盖过了恐惧。终于有一天他问：“不痛吗？为什么不让医生帮你呢？”那个疯子睁大他浑浊的眼睛，稍微弯了弯，没说话。

　　隔壁的大娘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租户更迭的速度常常给邻里和睦带来很大的困难。有一对小情侣曾在这里住过半年，叶羽追背课文时总是伴随着辱骂声和一个小屁孩儿的哭声，他无聊时哄过几次，从此那孩子只要见了他就会安静下来，露出罕有的一点乖巧。那对怨偶先前还对麻烦邻居家有一点礼貌，后来发现竟是一对恶臭的大小流浪汉，十分自然地高高在上起来，自动把这种照顾归为讨好。有一次给叶羽追塞几颗过期水果糖，神情比祠堂里的那几位还要厉害，虽然心里觉得好笑，但嘴上送出一句谢谢，存粹是懒得计较。

　　那孩子身上的伤口不少，整个人只有一把骨头，越发显出那双眼睛的优越，眼型流畅而微微上扬，眼睑收势利落，眼里黑白分明，贮有揉碎的星子。叶羽追曾见过他的卧蚕和酒窝一起一伏，那种弧度让人想起初夏温柔的湖波，总是让行经的过客留下心跳。

　　孩子是不会轻易质疑他们的保护神的。这个小不点总是日日踩着自己的影子叫哥哥，献祭一样地贡献一把不知哪里得来的糖果，叶羽初曾打开过一次，大抵是融化过一次，上面还凝固着压痕，歪歪扭扭十分不成样子，放在身边定会招惹虫蚁，便洗了一个空罐子，尽数封存起来。叶羽追数次听见自己在小不点面前被描述成人类的累赘，社会的蛀虫。一开始他不甚在意，因为这样的闲言碎语太多了，他实在没必要在这群不如意的人物面前展示自己的豁达，而剥夺他们的一点自我麻醉，这只会招致更多的恶意罢了。没必要啊，没必要。

　　然后有一天他听见有个声音说：“他不是蛀虫，你们才是。”

　　响亮的一耳光。

　　他破天荒地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把小孩儿从面露尴尬的两人面前领走，那小东西抱着他擦眼泪，脸越蹭越肿，看起来......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欠他点什么，叶羽追投降了。

　　大概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小东西就再也不会从他生命里消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