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安》听风入松

7、谢安，你怎么现在才来？

　　秋离别苑。
　　接人的嬷嬷惊讶道：“这次怎么送来两个？”
　　“绑着的那位是塞过来避风头的，二爷若喜欢，收了也无妨。”
　　这秋离别苑乃李氏同宗一位风流二爷的藏娇之所，每月换一个宠姬。
　　什么丫鬟，戏子、奶娘……只要入了他的眼，都会被悄悄送过来。
　　秦霜本是李府一位心灵手巧的绣娘，不幸被贺寿的李二爷瞧见，底下人会意，一通威逼利诱，迫她“自愿”上了去往别苑的马车。
　　她并不情愿，但她知道在那些权贵眼中，人命薄如纸。
　　而她，想活下去。

　　罗帐送风，粉露含香。
　　蒸腾的热气里，一位佳人正在沐浴。
　　我翻遍了门窗，发现都关的严严实实，毫无逃出机会。
　　“别白费力气了。”汤池中的那位女子淡淡开口，“就算你能离开这间屋子，也逃不出这座别苑。”
　　我叹了口气，颇有些不甘心。“可你刚不是说这别苑的主人是个老色鬼，难道你就甘心……”
　　“不甘又如何。”秦霜低垂眉眼，唇角浮现一抹嘲讽笑意，“反正一个月之后他就会换人，倘若我小心侍奉，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银子被打发走。”
　　我一时默然，却终究接受不了这样的境遇，呆呆地看着菱花镜：“这般平平无奇，那老色鬼应该看不上吧。”
　　秦霜一愣，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在柴房窝了一夜，身上有些难闻的气味，我还是忍不住也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秦霜打量着我，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疑惑：“我在府里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只是上戏台露面念了两句词，谁承想天降横祸。”
　　“哦，那也正常。”
　　正常吗？我睁大双眼，这明明是法外狂徒行径好吧。
　　朱门绣户里有些腌臜事我并不意外，可连府外人都随意绑架劫掠，实在是无法无天。
　　秦霜安慰道：“你放心吧，就算李二爷今晚来，首当其冲的也是我。”
　　她如此轻描淡写，我心里却有些心酸，眼看着她换上衣服，姣好的面容上是麻木而淡漠的神情。
　　我心里仍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而我也不希望看到鲜花插在牛粪上。
　　于是我抬起头，“如果他今晚叫你过去，你能不能找个借口推辞？我在外面有些同伴，他们会来救我的，到时我带你一起离开。”
　　秦霜显然不太相信我的话，她大概觉得我太天真了，但还是握住我的手：“好。”

　　意料之外的是，嬷嬷打开门之后，叫的人居然是我。
　　我和秦霜面面相觑，我嚷道：“我还没有妆扮，你先出去吧。”
　　等她一出门，我就把门堵死，能拖多久是多久。
　　“你这小蹄子……”嬷嬷拉上我：“罢了，二爷等不及。”
　　等见到那位老色批二爷时，我不禁咂舌，这年龄都能抱孙子了，真是老色鬼啊。
　　“你就是戏台上那位小娘子？”李二爷打量着我，露出了猥琐的表情。
　　“等，等一下，这位……大爷。”我躲在桌子后面，“我已经嫁人了。”
　　“看你不像妇人，倒像是未出阁的姑娘。”李二爷嘿嘿一笑，“跟着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退退退！
　　我围着桌子躲开他的招呼：“多谢二爷好意，可这是一场误会，我夫君万一找来，一切就不好收场了。”
　　呕~我看着那张皱纹能夹死蚊子的脸简直要吐了，但面上还要嬉笑着，不敢激怒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这确实是一桩乌龙。
　　李老太爷听戏时神情落在一干人眼中，有好事者误以为他看上我，自作主张，绑完人之后却发现马屁拍在马腿上，左右为难，便将这烫手山芋塞给李二爷。
　　李二爷本人并不知情，只当是有人奉承自己，心里颇为得意，照单全收。
　　“一介戏子，他能奈我何。”李二爷狞笑着伸出魔爪，我心下害怕，脸上却勉强笑着，“二爷说的是，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吧？”
　　其实我心里特别想拿起重物直接砸在这个老逼登头上，可就算解决了他，我依然逃不出这间屋子、这座别苑，还会被他的手下直接拿下甚至就地解决。
　　所以我只能忍辱负重，跟老家伙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这一晚，整个江城正被一股黑色的阴影所覆盖。
　　客栈里，谢安站在窗前，拨弄着大拇指上的指环。
　　苏公公压低声音，“皇上，咱们这次本是微服私访，动用了龙影卫，只怕满城皆知……”
　　谢安转过身，面上冷峻：“那又如何，半炷香之后，若还没有找到人，拿着这枚戒指去衙门，命人带兵包围李府。”
　　苏公公不敢多言，心里却是在暗中祈祷。
　　快点找到人吧，不然皇上再这么掘地三尺下去，只怕全天下都知道圣驾踪迹，多少狼子野心之人要来刺杀。

　　这边厢，我与李二爷追逐的满头大汗，心道，这老头子还真是老当益壮，这么能跑？
　　他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一把拽掉蒙眼的布。
　　“好了不玩了，小美人，咱们直接休息吧。”
　　我正在考虑要不还是直接砸昏他，门外传来声音：“二爷，秦霜姑娘求见。”
　　房门打开，秦霜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前，她俏丽的脸蛋因为涂脂抹粉而显得格外娇艳，顿时吸引了李二爷的注意力。
　　“噫，好！”
　　我惊讶地看着她，秦霜为什么过来，难道她……
　　秦霜看了我一眼，她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挽住李二爷干枯的手臂，
　　娇声道：“二爷，今晚不如由我来服侍您。”
　　温柔的风情，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抗得住。
　　李二爷哈哈一笑，不忘了冲我挤挤眼，“这位小娘子，我们下次再玩儿。”
　　我被带出房间时，忍不住回头，看见莬丝花一般缠在枯藤上的秦霜，那悲怆而英勇的微笑，心里突然一酸，恨不得冲回去拉上她一起走，双脚却像生了根一般，最终只能默然离开。

　　我失眠了，黑暗中睁大双眼，根本不敢让自己睡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秦霜。
　　她似乎对这种事不甚在意，可我做不到不在意。
　　大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里人捧在手心的珍宝，凭什么被这种禽兽糟践。
　　半夜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我警觉地爬起来，伏在门上偷看。
　　是谢安来救我了吗？还是他们要杀我了。
　　即使刚才在李二爷面前，我也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因为我知道那样做的话，他不会放了我，反而会杀人灭口。
　　所以我既希望谢安大张旗鼓地亮明身份，又害怕他打草惊蛇。

　　我心里怦怦直跳，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我轻手轻脚地缩进门后阴影中。
　　月光倾泻进来，我看见来人的身形，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我满心警惕，不敢妄动。
　　直到听到有人唤我。
　　“成姜。”
　　鲜少有人唤我名字。
　　谢安怒极时会连名带姓唤我。
　　但这次他的声音，如此轻柔，好像试探着生怕吓到我。
　　我探出头，看到了谢安出现在眼前，他宛如从天而降的英雄。
　　冷峻的面容在月光下映衬出朦胧的白光，虽然只是一个人出现，却有种千军万马不可阻挡的安全感。

　　我“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紧绷的心终于放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委屈哭诉：“谢安，你怎么现在才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谢安伸出手抱住我，温声安慰。
　　同时对黑暗中待命的手下发布命令。
　　“一个不留。”
　　我抬起眼，瞥见几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龙影卫？我还没来得及惊讶，突然想起还在李二爷屋内的秦霜。

　　那一晚，江城一处别苑走水，李家二爷并一众仆役无一生还。
　　而我，多了一个贴身丫鬟。
　　我本来想给秦霜些钱让她自由生活，结果她跪在谢安面前求我们收留她。
　　我有些头疼，毕竟我早晚要离宫，那时秦霜该怎么办呢？
　　但我不敢直说，毕竟谢安的马甲并未完全掉，他还是黄公子。
　　也罢，皇宫对于我来说是牢笼，但或许秦霜会很适应那里的生活，至少谢安不会像李二爷那样荒淫无度。
　　大火之后，平静的江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尽管诸多疑点，别苑的事仍不了了之，李二爷本就是旁支子弟，又一贯恶贯满盈，败坏门风，另有一个庶出子弟因琐事被杖毙而死。
　　李老太爷发了一场火，他人老但并不糊涂，隐约知道什么样的人来过，整个江城都变得小心谨微，尤其是官吏和名门清流。

　　我们一行五人开始返程。
　　当皇宫越来越近，我心里浮起一股古怪的感受。
　　这个地方我曾经示若牢笼，可现在我却突然发现，只有在这个地方我才能享受尊崇和仰望，外面广袤的天地，对一个女子来说，竟隐藏着许多危险。
　　在踏入宫门之前，我找了个机会对秦霜坦白身份。
　　她并不意外，坦言道：“早在你沐浴时，我便猜到你身份不凡。”
　　所以才会有那晚的仗义相助，因为她也在赌，赌一个机会。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无论她帮我的动机是什么，那份恩情我将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