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安》听风入松

22、是去是留

　　月照千峰。

　　高楼之上，一粗衫布衣的公子正独酌清茶，眸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不远处清远城的方向。

　　但见他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眉宇间有睥睨天下之势。

　　一名影卫自暗处现身，小声禀报了几句。

　　“胡闹！”

　　布衣公子脸色大变，激动之下茶水洒落一地。

　　“备马，去清远城。”

　　一日前。

　　亲自驻军在天门关的西夜幽王收到清远城密信，对方扬言可以交出他想要的人，双方交换人质。

　　用商别离换盛都，是我想到的主意。

　　自然，为了说服商别离同意，我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最后，他答应了。

　　却提出一个条件。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商别离看着我的眼睛，

　　“这样我才会相信，你不会出尔反尔。大夏不会将我视为弃子。”

　　“好，我答应你。”

　　“不过是一个边陲守将，他对你们就那么重要？”

　　我想了想，道：“于私，我与他本是故交，曾经青梅竹马。于公，他乃是忠贞之士，国之将才。”

　　此番话虚虚实实，也算是真情实感，并无欺瞒。

　　计划很顺利，幽王或许不舍放虎归山。可对他来说，商别离是更重要的目标。

　　我打扮成随身侍从的模样，随镣铐加身的商别离一步步走进天门关。

　　盛都与我擦肩而过。我刻意低着头，不愿让他看见。

　　我与商别离被投入大牢。

　　我躺在稻草上，闻到潮湿阴暗的气息，恍惚中似乎回到坤宁宫，那时岁月静好。我轻抚小腹，期待着一个新生的生命。

　　但现实是醒来时下腹坠痛，额头也出了一些汗。

　　我坐起身，看到稻草上的血迹，心中一惊，几乎要当场昏过去。

　　商别离见状，忙唤护卫，他一番威胁吓唬，护卫乖乖回去禀报。

　　我们的处境比之前预想的要好。

　　商别离曾经是西夜国内人人闻风丧胆的夜枭头子，又是当今幽王的兄弟。

　　那些下属们并不敢对他太过失礼。

　　医官为我把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这位……姑娘，你并无大碍，只是忧虑多思，致使月信早至。”

　　商别离松了口气，平静道：“给她开些安神暖身的药。”又回头吩咐护卫，“你去替她准备一些换洗衣物。”

　　月信……太医明明诊断我有孕，怎会又来月信。是谁有意欺瞒？又为何要欺骗于我？

　　我思索着诊断至今的各种细节，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当天夜里，商别离被幽王亲自提出大牢。

　　回来之时，我闻到一股浓重的血气。

　　我关切地上前，只见他身上囚服上残留的鞭痕，道道伤疤触目惊心。

　　“商别离……”

　　毕竟他是因为我的计划才会身陷险境，我不禁心生不忍。

　　他凑近一些，在我耳旁轻声说：“有人在偷看，别乱动。”

　　我顿时不敢乱动，只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

　　“兄长知道你是女子，逼问我你的身份。”

　　我心中一惊，虽然我从未坦白过自己的身份。

　　但聪明如商别离，定然能猜到几分。

　　“你放心。我告诉他，你是痴恋我的大夏女子，与明远城城主有几分交情，我们之间的仇怨，最好不要波及到你。”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谢谢。”

　　商别离突然轻轻一笑，“做戏要做全套，你能否装一下在情郎面前的样子，这个不用我教吧。”

　　他语气轻佻，仿佛又回到刚认识时那副讨人厌的模样。

　　我却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他只是故意说些玩笑话，好让我不要伤心。

　　但此时身陷囹圄，我的笑容也有些苦涩。

　　尤其是听到“情郎”这个词，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又瞬间黯然。

　　今夜是初九，月光很好。

　　可我知道，不会再有人洞开牢门，宛若天神降临。

　　昏昏沉沉又睡了一夜，醒来时，外面乱作一团。

　　剑客出现在牢门外，十分沉稳地拿出一把钥匙帮我打开牢门。

　　“外面发生何事？”

　　“夏朝来攻城了。”

　　我如释重负，盛都终于来了。

　　“领兵的人是谁？”

　　“不知道，外面现在很乱。”

　　我突然发现，商别离不知所踪。

　　“今天一大早，幽王察觉有异，便命人将他提走。”

　　“不好！”

　　幽王逃亡之际，仍不忘记将他带走，倘若让他们回到西夜，鞭长莫及。

　　商别离凶多吉少。

　　我冲了出去，斩钉截铁道，“我们去救他。”

　　城中烽火连天，百姓四散奔逃。

　　我在剑客的护卫下一路闪躲，仍狼狈不堪。

　　我心生疑窦，盛都断不是如此冒进之人。

　　所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般正面作战，容易误伤百姓，不像他的风格。

　　许是嫌我动作太慢，剑客直接揽住我，十分效率地一路轻功。

　　我们来到幽王所居处，我看到纱帘上飞溅的血迹，不由得心头一惊，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商别离…”

　　我不抱希望地轻声呼唤。

　　相识以来，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

　　难道这个听起来就令人怅惘的称呼，当真一语成谶？

　　剑客进去探了探路，然后又走出来。

　　“里面空无一人，他们已经走了。”

　　突然，他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一个暗道。”

　　“追上去！”

　　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想要亲眼看见，他到底是死是活。

　　若他当真已遭不幸，我当为他收敛尸骨，立碑悼念。

　　钻出暗道，视野豁然开朗。

　　剑客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痕迹。确认道：“有一队人马朝西夜的方向离去。你还要追吗？”

　　我迟疑片刻，剑客冷声道：“你不必担心。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一小队，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足以护你平安。”

　　他转过头，“还有你的朋友平安脱身。”

　　“多谢。”

　　我知道此举十分冒险，可我若是就此退却，便只能调转回大夏，从此又成为宫墙中尊于高台中的金塑傀儡，再无力插手后宫之外的事务。

　　倘因我之故连累他一条性命，我将此生不得安稳。

　　在毗邻西夜边境的荒野上，我们终于追上了西夜人马。

　　他们减缓了脚步，似乎有意徘徊，在等待着什么。

　　我们被发现了。

　　大军分成两排，缓缓让开。

　　我抓紧剑客的衣袖，心里有些紧张。

　　一声爽朗的笑容从人群中响起，我看到商别离穿着一身轻甲军装，骑着一匹白马向我走来。

　　他的脸上还有溅血的痕迹，想必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

　　我和商别离一同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我的头发，这样自由的空气，令我感到无比舒适。

　　“你将会成为西夜新的王，对吗？”

　　商别离自信满满地回答。“那是当然。西夜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你想去看看吗？”

　　我笑了笑，以为他在客套。随口道：“当然。”

　　商别离突然正色道，朝我伸出手。

　　“那么，跟我回去吧。”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样子。

　　咫尺之处，便是一个全新的美丽的国度，多大的诱惑啊。

　　我几乎要心动了。

　　但我只是面带微笑，冷静道：“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如果你愿意，在大夏皇帝眼里，你便已经死在天门关中。”

　　商别离定定地看着我。

　　死遁，确实是脱身的好法子。

　　我想象了一下谢安得知我死讯的模样，他是会怒不可竭，还是一切如常？

　　太后应该会很高兴。她还会继续想办法把后辈的优秀女子往后宫塞，致力于让何氏再出一个皇后。

　　最为我感到难过的，还是只有盛都和清秋。

　　突然觉得，心有不甘。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叹道：“商别离，你的名字，好生让人惆怅。”

　　商别离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大名，叫做阿史那·翼云。”

　　我点点头，笑道：“我会记住你的名字，包括这段曲折的经历。”

　　阿史那·翼云看了我一会儿，又望向远方，故作轻快道：“我也会的。”

　　天上的云彩聚了又散，阿史那·翼云得胜回国，迎接他的是一个国家的拥抱。

　　而我也将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我在返程路上，顺便去拜访了明远城城主。

　　他从剑客那里得知了一切，奇道：“你为什么不去西夜？”

　　我十分惊讶，开玩笑道：“您是西夜人，所以更希望我去西夜吗？”

　　“不是这个原因。”

　　城主摇摇头，大胆评价道，“谢家的人，心机深沉。”说道此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面色不善。“他们擅长制衡，弄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即使位高权重，也绝非良人。你虽已嫁给谢容的儿子，在我们西夜，二婚再嫁也不会有人介怀轻视。”

　　我哭笑不得。

　　阿史那·翼云不过是随口一提，他与谢安早有交易，怎会为了我同盟友生出嫌隙。

　　谢安此人，心高气傲。纵他对我并无几分真情，也绝不容许大夏皇后死遁他国。

　　阿史那不过是说些玩笑话，城主竟认真考虑起来。

　　我无奈道：“您说的对。但我兄长毕竟在大夏统领一方，我若任性妄为，恐为他惹来猜忌，徒生祸端。”

　　我拉着城主的胳膊哄道：“您放心，在朝堂之上以天子为尊，在后宫又是另一番战场，成家为大夏殚精竭虑奉献良多，我也要拿点好处。怎甘心就此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