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羡澄羡】》竹辞雪

24、岁月误【番外】

　　岁月误

　　莲花坞下了一场雨，嘈杂的雨水听的人心烦意乱。
　　“宗主。”
　　我皱眉，看着立于一旁的江望。
　　“茶凉了，我为您重新添一杯吧。”
　　“下去吧。”我摆手示意他离开。
　　他应了声，却在原地顿了下似有话想对我讲。我不耐的看过去，“有事？”
　　“……事务繁多，宗主注意保重身体。”
　　我不轻不重的点了头，手中的笔却并没有停下。
　　门被吱呀一声拉开又吱呀一声关掉，终于便只剩我一人了。
　　一人独处时某些不着边际的念想便接连不断的冒出，一茬接一茬的在脑中回响。
　　我停下了笔，揉揉酸痛的腕子。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破碎的光自繁厚的云层中洒向大地，云彩被染上了一层胭脂，或浅或浓的在天边蔓延，瑰丽而又妩媚。
　　“江澄。”
　　熟悉的戏谑声响起，我的心也为之一颤。
　　五脏六腑好像被一直看不见的手抓揉在一起，酸涩的苦楚如同潮水把我逼入一个死角。
　　窗外的湖面氤氲出一层浅薄的雾气，我隐约看见一个黑衣少年划船而来，载了满船莲蓬。
　　他是少年，不曾褪色。
　　我看着他，看了又看。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我有些快记不清他的容颜了，我想好好看他。
　　梦中，他对我笑，说话还是那么不着调，可眼中的光灿烂的耀眼。
　　“江澄，吃莲子吗？”
　　这只是梦。
　　我跳进了湖中，想疯一次。
　　梦中是不会感受到窒息的，所以在下沉中我看到魏无羡跟着也跳进了湖中，墨色的长发如水草一样在水中散开。
　　我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勇气，向他游了过去。
　　他的眼睛还是天然含笑，甚至于在水中呈现出一种不一样的俊美来。
　　他拉着我的手，与我一起游出了水面。
　　我看见他满身阳光，看见他对我说:“有我呢，还有我呢。”
　　我点头又摇头，信也是不信。
　　魏无羡已经死了十三个年头了，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清晰的入我梦。
　　我恨他，可恨不够彻底。
　　我想他，可想的不纯粹。
　　他拉着我坐上了一竹排，撑着一支竹篙划到了莲丛深处。
　　就像以前一样。
　　我们偷溜进别人家的荷塘摘莲蓬。
　　下河摸鱼上山逮野鸡。
　　我已经很久未曾这么肆意玩闹过了，当上宗主以后我从未好好歇过，现在竟在这梦中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真是一个极长极长的梦，梦中是经年旧时光，是未曾改变的故人。
　　一朝梦醒，夜色渐浓。
　　前方之路是迷途，故人也早已湮灭。
　　可到底是心有不甘。

　　☆

　　我重新见到了魏无羡，十三年后的重逢，隔着一众仙门子弟。
　　他变了，或者他并未变过。
　　当初的亲密无间终归只剩满腔恨意。
　　我以为他会跟着我回莲花坞的，可是他却跟着蓝忘机走了。
　　我认出了他，可他不想认我。
　　我恨他恨的咬牙切齿，想用紫电狠狠抽他一顿。
　　可我忘记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陪我疯闹的魏婴了。
　　他是夷陵老祖魏无羡，是献舍归来的魏无羡。唯独不是我的大师兄。
　　知道金丹真相的那一天，我疯了似的找人去拔随便。
　　可除了我，谁也拔不出。
　　肩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可我的心太乱了，乱的我想不顾一切的去问魏无羡。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我从未这么狼狈过，在众人面前哭的那样惨。
　　以前的魏无羡可以为了我连命也不顾，现在的魏无羡却避我如蛇蝎。
　　我本有充足的理由去恨他，可现在体内的那颗金丹让我再也没了底气。
　　我的执念现在就是一场笑话。

　　☆
　　某一年的中秋，金凌是在莲花坞过的。
　　许是正值佳节，江澄的心情很是不错，与一众门生在院中摆宴饮酒。
　　后来宴席结束，众人退去。
　　江澄提着一酒壶走到了一间空院。
　　金凌有些不放心喝醉的江澄，偷偷跟了他身后。
　　便见舅舅推开了一间堪称禁忌的门，这是一间很独特的院子，自金凌有记忆以来它便一直空着，从未有人住进去过。
　　平日里也一直封着，不让人靠近。
　　金凌心中勾起了点好奇心，趴在墙头看江澄。
　　江澄是真的喝醉的，脑子也昏昏沉沉不怎么清醒。
　　他抬眼看着周围，嘴角勾起了抹嘲讽的笑。手中的酒哐当一下被他砸在了地上。
　　巨大的声响把金凌吓的抖了一抖。暗想舅舅这样也不像喝醉了啊。
　　“扔了也不给你。”
　　？？？舅舅在对谁说话？
　　“王八蛋，背信弃义的骗子！活该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向来冷静自持的舅舅竟然破口大骂，直把金凌看的目瞪口呆。
　　本来打算把舅舅送回房间的动作缓上一缓，算了，为了不被灭口还是等舅舅睡着再送吧。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金凌彻底呆了。
　　江澄哭了，没有一点声音。就是干睁着眼任眼泪落下。
　　“阿娘，阿姐，阿爹，我想你们了。”
　　这是金凌从未见过的如此无助的舅舅，在他的心中舅舅一直顶天立地，强大无比。
　　他只是这么站着便给了金凌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可原来舅舅也是会哭的吗？
　　今天是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除了一个金凌，江澄再无亲人。
　　金凌记得莲花坞是重建过的，每一个建筑都与原先分毫不差。
　　他曾听原先的老人说，这个院子是江澄少年时期的居所。
　　可那些老人没有告诉金凌的是这个院子也是魏无羡少年时期的居所。

　　☆
　　观音庙一别后，金凌再见魏无羡是在一年后。
　　金凌凑巧经过一家酒肆，魏无羡恰巧在那家酒肆饮酒。
　　“含光君没有跟在你身边？”金凌毫不客气的坐在了魏无羡旁边。
　　魏无羡悠悠看了金凌一眼，道:“你要去莲花坞？”
　　“与你何干？”
　　“对呀，与你何干。”
　　“……”
　　金凌缄默，跟着魏无羡一杯接一杯的饮起了酒。
　　但显然，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最后还是魏无羡头疼的把他提起，给送回了莲花坞。
　　一路上金凌并不老实，喝醉酒的少年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着魏无羡喊舅舅，抽抽噎噎的对魏无羡诉苦。
　　说他怎么怎么不容易，多少人看不起他，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对他阳奉阴违。没多少人服他这个宗主，他气的要死又无可奈何。
　　魏无羡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金凌的背，安抚少年的情绪。
　　“舅舅，我是不是很没用。你当初在我这个年纪时做的就比我好。”金凌低落的说着，偷偷看着魏无羡。
　　他感觉此刻的舅舅好温柔。
　　“阿凌，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江澄那个时候终归是不一样的，那时的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无人可依，只能用一身傲骨撑起支离破碎的莲花坞。
　　魏无羡现在想起，才体会到江澄那个时候的身不由己，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那个时候还太过年轻，又过于年少轻狂，那时的他还学不会体谅江澄，两个人的性子又如同针尖对麦芒，老是争执不休。
　　其实不应该的，他们之间不应该如此的。
　　魏无羡的心中有诸多懊恼悔恨。他明明应该陪江澄一起重建莲花坞的，可是他先把江澄抛下了。
　　他把金凌送到了大门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他想，再等等吧，再等等让他理清自己的思绪，让他想想怎么去面对江澄。

　　☆

　　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他再见江澄时看见的只是一具尸体。
　　他与莲花坞最后的联系终究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