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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初 看人不能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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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接连不断的台风和降雨总算给香江带来了些微凉意,可过火了就变成极端天气了。与之接踵而至的,是停工停学,甚至富二代们都没办法开游艇party,沿着维港吹牛把妹,只好转战夜店。
而玩也玩得不尽兴。
孙言文责怪地看着Fred,Fred也不傻,知道这是对他没带招呼带齐家来不满。不是齐家配不上,是齐家身份太高,大家不混一个圈,这一帮朋友跟齐家玩不到一起去,还要照顾这个齐家小少爷的感受,难免不自在。
可没有办法,多个朋友多条路,谁也不敢给齐家晾那儿。而正主正坐在沙发上,即使昏暗的灯光打在齐家脸上,明眼人也能看出来,齐家心情并不好。隔着几个沙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
谁得罪他了吗?孙言文没有办法,作为朋友圈中的大哥,他只得打了头阵,颤颤巍巍地倒了酒朝齐家走过去;他有些近视,今天也没戴眼镜,等近到能看清齐家的脸,即使齐家脸色阴沉,他也忍不住生了几分亲近之意:“齐少,我是孙言文。敬您。”
谁不喜欢跟好看的人打交道呢?
齐家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目光落在孙言文身上,却还没说话。孙言文回忆了下,他方才说话是拿香江方言说的,齐少是申城人,才来香江半年,唯恐齐家听不懂,又转了国语重复一遍。他国语讲的不好,平仄不分也不连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连他那几个狐朋狗友,都忍不住笑了。
等到孙言文两遍说完,齐家才接了酒,开口回的也是国语:“孙哥客气了。”
他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有了笑容,而眉眼一弯,那笑容用如沐春风来形容一点不夸张,仿佛先前的冷,都只是在场几个人的幻觉。孙言文以为他要跟自己碰杯,没想到齐家只是自斟自饮,又转了香江方言,也还算标准:“虽然我是申城人,不过来到香江,还是要入乡随俗。这杯酒,我跟你们喝了。”
酒过三巡,一群人渐渐熟了起来,上头了就开始放肆。孙言文起初顾及齐家,后来才发现,这个齐小公子,玩的花样一点不比他们少。摇起骰子来,准头一点不差,一晚上已经赚了他们不少。
Fred喝多了上头,越赌越大,还要跟齐家玩,齐家旁敲侧击地劝了两句,没劝住,也随他去了。那边孙言文叫的酒已经叫侍应端上来了,孙言文无意中看了眼端酒的男生,暗道一声不好。
这家明面上是酒吧,暗地里还做别的生意。他喜欢好看的男孩,也一向支持老板的生意。这次的男生,应当就是给他选的。孙言文悄悄打量了下男生,白皙的脸上还泛着稚气,仿佛察觉到孙言文的视线,水汪汪的眼睛里除了清澈就是茫然。
真可爱。真戳他的审美。孙言文暗骂。可是没办法,齐家还在,虽然大家表面上把酒言欢,可到底还是第一次见面,还是留了些提防,他不想把所有的喜好都暴露在齐家面前。既怕生出事端,也怕齐家讨厌。他记下了男生铭牌上的英文名,准备过几天,如果还记得这档子事的话,再转头要人。
男生给孙言文他们上完酒,又低头去收齐家和Fred那边的空瓶,十几个空酒瓶叠在一起,挡住了男生的视线,他眼前看不见,一步一步小心地向前挪着,却不料和刚好起身的齐家撞上。“哐当”一声,酒瓶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地上,就是连环惨剧。
男生还愣着,一群人的酒都被吓醒了,纷纷围住齐家,又看出他不喜欢跟人有过多肢体接触,只能七嘴八舌地献上关怀,来问有没有伤着。
“没有,小伙子砸得挺有准头,全挑穿衣服的地方砸。”齐家虽然嘴上还在开玩笑,可是紧盯着袖口的一片污渍。刚刚见男生快摔倒了,地上全是玻璃渣,他鬼使神差,伸手扶了男生一把,他本来不喜外人碰他,扶完他就后悔了;再看到虽然是空酒瓶,可是摔到他身上,还是带了几滴酒,沾在他的袖口,他更后悔了。
男生被吓傻了,水汪汪的眼睛里,泪珠恨不得马上翻滚下来,他低着头,不停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店长从里间冲出来,看到坐着的这一群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便暗自想道,不愧是阴雨天,倒霉的要命。
“Andy,你怎么回事?”店长与孙言文熟,便先向孙言文道歉:“孙哥,您看这…真对不住,破坏了您们的心情。这小子新来的,不懂事,今晚这单我给您免了,回去再好好教育教育他,您看行吗?”
孙言文看向齐家,齐家沉着脸还没说话,店长便知道今晚谁是主角,又再三和齐家道歉,吩咐人带齐家下去换一身新衣服。齐家也拒绝,目光落在不停颤抖的Andy身上,缓缓勾出一个微笑:“老板,你给他开的工资,恐怕还不够赔今晚这一单的。笨手笨脚的,你还留他做什么呀?”
Andy委屈的快哭了,可是又不敢真的落泪,张嘴“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再多一个字。“你什么你?我什么我?哭什么哭?!你有错再先,齐少说你说错了?你哭哭哭!还不快给齐少道歉!”Fred正在兴头,被这么一打扰,知道今晚继续玩不成了,一算自己输这么多钱,满腔怒火全借题发挥,宣泄在Andy身上,“卖十个你能赔得起损失吗?娘不兮兮的,看着就tm碍眼,滚!”
店长想给Andy拉走,Andy却很固执,也不再哭了,跪在他们面前,用手一点点捡着酒瓶碎片。尖锐的玻璃划伤他的手掌,渐渐地也麻痹了知觉,他沉默着,心想这份工作虽然不怎么样,却没想到,上岗第一天就被开除了…
以后该怎么办啊…
他又忍不住想哭,吸吸鼻子忍住了,可眼睛还是红的。
“好了。”还是齐家先开口,“你先别做了。我可不敢像老板一样,忍心让孩子当着我面干活。下去吧。”
Andy只有14,为了躲避审查,老板便让他对外说是16岁。差着两岁,别人都说没分别,也不知道齐家是怎么看出来的。
孙言文借着齐家的台阶怜香惜玉:“齐少您也别生气,小孩嘛,没轻没重的。今天本就该我请,耽误了您玩,我改日再送您份彩头如何?Fred你也别大惊小怪,今晚输赢多少?我给你填平就是了。”
Andy没听到齐家怎么回的,他浑浑噩噩地退到休息室,缩在墙角望着五颜六色的墙壁发呆。想着想着,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保不住工作了,又把工装换下,叠得整整齐齐。
他想到了齐家,那算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又想到了福利院那些跟他表面关系良好,背地里想法设法欺负、暗害他的同伴。为什么世上总有这么恶劣的人呢?为什么他不能再聪明些呢?如果做事麻利些、是不是就能保住工作了呢?Andy这么想着。
外面越来越冷清,想是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店长又进来找他,Andy以为是来骂他偷懒,最后一天都不肯好好干活的,又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店长…”
店长却好像很高兴,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Andy茫然地抬头,店长又露出了奇怪的笑容:“这几天先给你放个假。孙少说他过两天来看你。”
他知道孙少是那一群人中看起来最善良的那个。可是孙少又要来看他什么呢?难道是秋后算账吗?许是Andy将想法都摆在了脸上,店长又破天荒地,对他很有耐心地多说了两句:“反正是好事,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嗯,你现在可以下班了,回去休息吧。”
说完,店长又回到了外间收拾,可Andy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他想来想去,都想不到除了算帐,还能碰上什么“好事”。心里一有事,手脚也慢了,还没等他收拾完,店长又冲了进来:“Andy你准备一下,齐少要见你。”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Andy磨磨蹭蹭地跟着店长出来,打烊后的夜店,静到能清楚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齐家换了件白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内敛了许多。他还没说话,Andy就鼓足了勇气,抢先道歉:“齐少,对不起!今晚这些钱,我…”
“嗯,知道你要还钱了。跟我走吧。”
“啊?”
齐家说得云淡风轻,Andy更懵了,他偷偷看向店长,店长也在吃惊,不过很快他又回过神,调整好情绪:“齐少,您跟孙少一起的?”
“不是。”
“那您恐怕不能带他走…孙少已经许下了…”
店长话说到一半,齐家看起来已经没什么耐心了,店长就加快了语速,话说得委婉,立场却很坚定,总之就是没有孙言文同意,他不能让人把Andy带走。
“孙言文也算是个人物?配让我做事征求他同意?”齐家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丝毫不掩饰张狂,“老板,我劝你考虑清楚。你那些生意…财路一断,哪能再轻易续上的。”
能在闹市开这么大的店,背后哪能没几座靠山。店长知道每月上贡的钱管够,也没留下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根本没把齐家的话放在心上,依然糊弄得打哈哈:“齐少,孙少是我们的大客户,我们不敢得罪他的。不如您跟孙少打个电话说一声?您行个方便,我们也有个交代。”
“Andy,你是哪里人?”齐家没再接话,转而问了Andy。
“啊?我…”Andy突然想到老板的嘱咐,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本地人。”
齐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皮子在动:“老板,今年新改的条例你研究了吗?非法居留的刑罚又重了。香江坐完牢,遣返回内地还要再判。不过他年纪小,总归没什么事。就是如果你店里人突然少一半,信誉坏了,以后谁还敢来呢?”
“齐少,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您予我方便,以后好处…”偷渡打黑工,再加上恰好碰上两地联合严打的关口,就没那么容易大事化小。店长知道齐家是铁了心要带Andy走,他又重新审视了一眼Andy,漂亮归漂亮,只不过漂亮的人他见多了,Andy除了那一双清澈的眼睛,长相也算不上多惊艳。除了一点让他脱颖而出…就是这孩子似乎格外傻……
“店长,人我也带走了,话我也就说这么多,再多您也嫌烦。您也是个聪明人,怎么说话,不用我再教了吧?”
“是,是,孩子没个定性,突然想不开,连夜失踪想跑回家,这事也常见。他没名没姓的,不好找。天涯何处无芳草,孙少是通情达理的人,总不能因为个孩子发火,是我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让齐少不快。”
Andy跟在齐家身后走出门。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回头看店长的脸色,想也知道店长这么要面子的人,当众这么难堪,一定不好受。不过两人说话,他只能懵懵懂懂听懂个大概,知道自己好像终于如齐家所愿,再也不用回店里上班了,不过以后跟着齐家要去哪里、该干什么,他一片茫然。
他想起宿舍的被子和枕头忘了打包带走。虽然买的便宜,但也让他透支了几天工资。他觉得齐家不是好相与的人,也不敢和齐家提出回去收拾被褥的要求,但是还心疼几天前刚花的钱:这么新的被子,他还没盖过几次…
想着想着,他没注意到自己脚步慢了。齐家站在门口,拿了把伞停住看他,窗外还下着瓢泼大雨。Andy不明所以,一路小跑,学着之前那些门童的样子,跟上去给齐家拉门。
“齐少请。”
齐家皱着眉头,觉得Andy实在不机灵:“司机马上开车过来,外面还在下雨,我为什么要出去等?”
“啊?哦。”Andy顿时明白过来,觉得自己好像又让齐家讨厌了。他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想去弥补,齐家又撑伞走了出去:“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Andy发现这个齐家的少爷,似乎爱干净得有些过分了,明明站在屋檐下没有落下的雨,他还是撑着那把黑伞。伞面向外微微倾斜,是在防斜风吹来的细雨,摆明了是不想身上沾上一滴水。
Andy算是明白了,自己让爱干净的齐家不痛快,恐怕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齐家招呼他过来,把伞柄递给齐家,示意他帮着撑伞,自己则是拿出了一张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触碰过伞柄的左手。
“等下不用跟我上车,过半小时司机再回来接你。明天他会载你去机场,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Andy以为齐家说的是宿舍,便疑惑为什么要去机场。
“你不是申城人吗。”
齐家话说的肯定,可是Andy根本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一时也忘了问。来香江三年,在申城的那些日子,仿佛都很遥远了。他盯着地面上水坑中电线杆的倒影,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还不能走。”
齐家以为Andy留下是想要赚钱,事实上,为了追逐金钱,拖家带口夜渡深圳河的人也不在少数。自甘堕落的人他见得多,他不是救世主,不能谁都帮。可对上Andy瞳孔中那一汪清澈见底的甘泉,他还是多劝了两句。
“孙言文不是好人。”Andy想质疑他,孙少不是好人,难道齐家就是了吗。齐家接着说:“怎么样能让小男孩乖乖听话呢?精神药物听说过吗?随便哪样你沾上,为了要钱,都会让他满意的。等过一年半载他玩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齐家又说了几句话,这几句话丝毫没拐弯抹角。从男同、np等等几个词里,Andy终于明白了孙言文让店长留下他的本意,震惊、不解、羞愤几种神色来回变换,他终于想到了,以前老师上课教的: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而最终他脸上只剩下了平静:“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送我回申城?是也想对我做同样的事吗?”
齐家看着他的眼神,与看街边的流浪猫狗,仿佛没有任何区别:“我又没丧尽天良,还能看着你往坑里跳吗?”
司机已经把车开来了,齐家示意Andy撑伞过去,给他送上车。在车窗对司机吩咐了两句买好机票,明天把Andy送去机场的事情,Andy知道,不管这个看起来高傲的少年是什么心态,至少他好像是真心要送自己回申城的。
大概这就是他们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可是…
齐家刚坐好要关门,Andy下意识伸手拉住齐家的袖子,又意识到齐家不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尴尬地放开。他对上齐家有话要说、有屁快放的眼神,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他鼓足勇气,大着胆子和齐家商量:“我还不能走。我要留在香江。”
雨声淅沥,面前的少年声音清越冷漠:“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