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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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半里第一次见到钟玚是十九岁的夏天。
那一年的她刚分支到心理学专业，满腔的热血。
暑假闲不住的她成功在创办方永熹儿童心理研究中心的方永熹老先生身边争得了助理的一席之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生活虽然枯燥劳累，但十九岁的小太阳永远能叫自己苦中作得乐。
毕竟那是她向往中的生活，治病救人，为人类谋福祉——听起来很天真，但是象牙塔里温柔的姑娘早就完成了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下四层，满心满眼的奉献社会与世界和平。
江半里到现在都能很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临城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午后。
那天方永熹照常前往钟府为当地声望极高的企业家钟先生自闭症的儿子进行干预，恰逢另外两位博士生助理论文发表，这个陪同任务就幸运的落到了江半里头上。
到达钟府时正是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闷热，潮湿，正如临城每一个盛夏。
小姑娘贪凉，中午多吃了两根冰棍使得宝贵的学习机会浪费在洗手间里——方教授和钟先生在书房对着一份份报告书侃侃而谈，而她在和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抗争。
或许是先前从书房出来时满脑子都是生理需求，走出洗手间的江半里这才发觉，空旷的走廊上似乎漂浮着音乐的大提琴声。
好像是，《雪绒花》？
这是江半里第一次听到大提琴演奏的《雪绒花》，和小提琴清亮却温柔的音色不同，大提琴低沉浑厚的声音仿佛融进了故事中亡国前的黑夜，悲恸的浑然天成。
她循着声音找到了一扇虚掩的门，本着“门被来就没关好所以不怪我偷看“的好奇心思，又将门缝推大了一些。
屋内的装潢和别墅中世纪欧洲的风格如出一辙，奢华却不失优雅，与拉琴的白衬衫男孩相得益彰。窗外明明是明晃晃的日光，但完全影响不到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男孩侧对着她，脸上也是厚厚的阴影，暗的看不清楚五官表情，只能隐隐看到有些凌厉的下颌线和微凸的喉结。偶尔有风吹过窗子，也只是一瞬间的光亮打在颊侧，照亮他的脸，映的金黄的绒毛明亮的像是光明破土而出。
江半里很快意识到这就是男主人口中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大提琴天才儿子。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曾不知在哪看到过的一篇文献，好像是说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孩子会比常人漂亮许多。
名不虚传。
——除了低沉的《雪绒花》，这是江半里的第一反应。
晃神中手机不小心磕到了门框，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噪音，但门内的人丝毫没有被影响。无视光线，无视声音，也无视黑暗。他只是稳稳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和着一遍又一遍的《雪绒花》。
不知到什么原因——或许是她疯了吧，又或许这是命运在指引的，无法躲避的相遇——江半里就这么跟着不断重复地乐曲一遍一遍的唱起了这首歌。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爱情很多时候就是一次又一次地鬼使神差。
但无论如何江半里还是感到有些惊喜，她声音漂亮但音调低，如今这个误打误撞的大提琴伴奏倒是意外契合的浑然天成。
跟着琴声循环了好几遍，江半里渐渐意识到如果她不自己停下，那绝对没法指望大提琴先来一个漂亮的ending，于是她选择收起这一段的最后一个音，然后缓缓睁开眼——眼前的男孩不知道已经盯着她看了多久，远远看去一团墨的眼眸平静无波，像是北极圈厚厚的冰层——她被吓了一跳。而大提琴也在她收声的瞬间止住。没有预兆，没有结尾，仿佛他从头到尾就是个影子一样。
被这种钉在她身上一般的视线看的不自在，江半里眼神躲闪着，尴尬的一边摸摸后颈一边转了一下头，这一转倒好，直接撞上了后面两道惊讶的视线。
“呃……抱歉！”回过神的江半里赶紧对着屋内的少年道了声歉，毕竟突然跑到人家房门口唱了半天歌确实有点奇怪。紧接着她又转向方永熹和钟先生，“抱歉钟先生，抱歉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江半里歉意的目光下，钟父很快收回了意外泄露的那一点惊愕。这位父亲先是温和的朝江半里笑了笑示意无妨，接着又一边开口一边看向方永熹，“我只是没想到阿玚……”，一句话停在半中腰，两人只对视着点了点头，却皆已了然。
江半里感觉有点云里雾里，她悄悄猜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成功的引起了一个封闭在自己世界中的人的注意。但再封闭的人，听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在自己房门口唱了半天莫名其妙的歌，不把她轰出去已经不是很寻常了，有点反应也是正常的吧。
她一边愣神一边听着耳边方老师似乎在问着男孩什么原因云云，资深心理咨询师平和舒缓的语气让她神游的思绪回笼的有些阻碍，她还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胡思乱想，直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仿佛一把在闲置了许久的大提琴被重新拿起，陈旧紧绷的琴弦并不是很动听，缓慢，干涩，却低沉有力。
“有光。”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这是江半里第一次听到钟玚说话。
无论日后多少次回看，江半里都还是会诚实的笑着摇摇头说一句“真的不好听”。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一听，一记，转眼这么多年。
从那天往后江半里见到钟玚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她起初还请求方教授能否加入对钟玚的干预小组——哪怕作为一个记录文案的小助手，但都被方教授用各种理由拦下了——尽管他并不反对她与钟玚接触。
也是从那天起，江半里觉得自己仿佛是这个干预小组的编外人员，或者更贴近她自己想法的——保姆。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时候只有她能“唤醒”沉浸于自己世界里的钟玚，能吸引他的注意力，甚至能用比别人少好几倍的时间让他吞下药片或是乖乖把头转向方教授。
她开始渐渐适应了这份“工作”。尽管大多是琐碎的小活计，甚至有时只需要她叫一叫钟玚，但母性泛滥的江半里也为第一份工作就被人依赖而开心，毕竟这个无辜受折磨的弟弟在她眼里实在是让人心疼。
后来时间久了，诊疗组的人都戏称江半里为“帕尔迪丝二世”——毕竟在这之前，能这样吸引钟玚注意力的只有那把棕红油亮，产于1880年代的，名叫帕尔迪丝的大提琴。
江半里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那可是1880年代的大提琴，不知道把她这点少得可怜的身价提了多少倍。
只是后来这句话传到了钟玚的耳朵里，好像是干预组同事的打趣，又或是谁无意间喊出的这个绰号。
——她记得从那时起他就不愿叫她姐姐，一口一个她无意间暴露的小名“迢迢”。
于是那次也是这样，他叫着她迢迢，认真的看着同事，一字一句，一定要他们肯定的回答，执拗的很。
“帕尔迪丝是帕尔迪丝，迢迢是迢迢。”
当然，她当然记得这句话。
————
闹钟总会准时响起。
江半里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但回忆总归是一件很叫人疲惫的事情。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哪怕圣诞节，江副总也依然要身先士卒在办公桌上。
电脑视频文件的自动播放还没停止——她的收藏夹里全是钟玚这些年来大小赛事的演奏曲目，当然还有自家珍藏——按照收藏顺序排序，时间混乱，却一个不落。
伴着烂熟的琴声江半里看了一眼手机，贴心的助理已经发来今天的行程，唔，九点开会，早餐再见。
大概是受某些人的影响，她也不喜欢为一些突发状况改变生活习惯——正如她宁愿省掉早饭也不愿意轻易改起床时间。
有些心不在焉的洗漱换衣服化完妆，顺利变成江副总的江半里叫魂般的拍拍自己的脸。毕竟班还是得上，最近也格外忙。
她关上还放着音频的电脑装进neverfull，走到玄关挑选高跟鞋。
江半里现在工作的公司算是个心理产业公司，创始人人是她高中挚友安和。前段时间一直以来有恩于安和的资助人身体出了问题，似乎是要她跳槽去资助人的公司帮忙，于是这段时间以来安和一直在把工作往她这个副总手里交接。
于是准江总现在大意不得，公司不是她一手创立起来的，哪怕安和再信任她，免不得下面有人不服。她能做的只有比安和更多更好，或许才能勉强稳住脚跟。
虽然不是以前梦想做的职业，但至少沾边也是好的。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走下台阶，江半里正准备拿出手机给自己叫一辆车，抬头却看见单元门外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路虎，和，倚在车门边的钟玚。
大提琴声消失，本人却出现了。
也许是昨天见到钟玚本人的刺激太强，江半里完全没有注意为什么他能自己进出一个需要门禁的小区。
现在问题似乎解决了。
“钟玚？你...住在这里？”她确认般的问出这个问题。
钟玚点点头。
“你...刚搬来？”
钟玚点点头。
“你...在这等我？”
钟玚点点头。
话题结束。江半里挠了挠头，太阳穴隐隐跳了一下。
她以前是怎么和钟玚交流的？明明只分开一年多，怎的却像半辈子没见了一样。
“阿玚。”
“嗯？”，江半里猛地抬头——就在她尴尬的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就听到钟玚嘴里蹦出两个字来，还是他自己的名字。
“阿玚。” 钟玚直直的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唔...是要我喊你阿玚？”不愧是帕尔迪丝二世，江半里再不知道怎么交流，猜钟玚的意思还是一猜一个准。
“嗯，”他点了一下头，安静又认真，看起来有点乖。
江半里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左不过一个称呼而已，他习惯了就随他的意吧。
“好，阿玚，”江半里笑笑，重复了一下他的小心愿。
钟玚点了点头，随即打开身后倚靠着的车门，“走吧。”
“嗯？你要送我上班？”
钟玚有点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满脸“不然呢”的理所当然。
“阿玚，不用，我...”江半里喉咙吞咽了一下，眸光随着暗了下去。
我欠你太多了。
明明是我欠你，可偏生你什么都不懂。你拿我当从前那个我，可前提得是我还配做从前那个我。
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于是钟玚当然不可能知道她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是看她久久不出声，于是尝试着结合了一下上下文语境，接上了一句他认为还算合适的解释：“你昨天一路回家都没有开车。”
江半里翻涌的思维在听到这句话后出现了龟裂。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一路？阿玚，你是跟了我一路吗？”
钟玚的头依旧点的理直气壮。
很明显，这位小少爷看起来完全没有把自己的行为和跟踪联系在一起。
事实上钟玚也确实没这么想。他的思维简单的很，因为想见对方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的跟着——这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他从认识她那一年起，就一直跟在她身后，或者说，被她带在身后。
两人就这么眼对眼的站了一会，最后工作使得江半里率先败下阵来，钟玚看着她绕过自己爬上副驾驶，生怕她反悔似的快速替她关上车门，而后转身自己上车。
或许只有安全带知道，侧身的时候，钟玚悄悄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