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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能进去的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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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好,没有下雨。没下雨,这就算不了一趟旅行。
翡翠城机场到旧人城十七点六英里,除去步行还有十七英里的摆渡轻轨,坐一个来回正好打发等车的空隙时间——他不想进城。
坐上轻轨的一刻他立刻有幻觉——真是电影城市——金翅雀在几十米高、壮硕、墨绿的铁杉丛里飞舞,纤细、柔软、极力隐藏自己的高架就是尾巴。战斗机尾巴也经久不掉的。
雨始终没下,惟有几片白云舔舐平平的城区。果然是一块天空,和三岔镇的一模一样。他就是从那回来的,去那找一个早就不在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做事有个奇怪的理由总好过没有理由。世界正飞地变小、变单调,人再努力也想不清楚小时候的一台破起重器为什么就能成立王国。大人就像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小孩子却是“地上本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没了路”。就像他不进翡翠城,正是因为他太爱幻想中下着毛毛雨的它。人干的最可悲的事就是乐此不疲、一个个地掐灭自己的泡泡。翡翠城于他是约定——只要不进去它就永是希望。地球那么小,人生那么长,没希望的日子一天天都是无期徒刑。
他有太多东西可以去想了——现实和幻想两方面——脑力有点转不过来。这是病——和电脑开太多程序死机一样——左摸摸想起右边的事,转过去右摸摸又想起左边的事,来回不停却什么都没干。
好吧,他就先把幻想收起来——反正它已风干定型,和人的某些情感成了一一对应再难走样。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突然想到几个拍的不知所云的电影,过了那么久却在发呆的时候回想起来。一个到处是湿漉漉的霓虹灯,自己好像被云托着飘了起来,还有一个故意拍出每个毛孔、每根胡子的男演员,忧郁、皮实的眼神比粉扑扑好看多了。再一个就是毛毛雨中的摩天轮,监狱门口来回踩碎了的黄叶,逼仄的、塑料棚棚搭似的小旅馆。
他想起一句非常有问题的话“每个男人都是放几个疯女人的容器”。有问题不一定不好玩,大不了改成“每个人都是放几个疯子的容器”;如果对疯子也不满意,就改成“每个人都是放几个人的容器”;对人不满意,那就改成“东西都是放东西的容器”。幸好大部分人喜欢美胜于讨厌偏见,这有效避免进一步追问什么是“东西”,什么是“存在”。所以大部分人不会讨厌这句话的。
他想起这句话纯粹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一头奶牛,每天都在吃下大大小小的东西,过滤出一点牛奶。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吃下同样的东西,根据自己大大小小各有偏好的身体,挤出不同的汁液。就好像他记得很多人做过的、被他们忘记的很小的事,而他们也肯定记得自己做过却忘记的事。世界被时光推过人体,一面是大有可为的渣滓,一面是易于吸收的汁液;仿佛从来没有人见过真实的世界,仅从目光里尝到它的汁液。
三岔镇是一个充满牧场气息的小镇。一个小剧场,一座带着石碑的石桥,一个旧工厂模样的房子,然后是几百年没有更新的城区之外的不着边际的丘原,光秃秃像一个大脑袋,什么时候都晒着一捆半捆发焦的刀茅草。
看来世界真的忘了它了,等个班车就是件大事儿。等到车开起来,开着开着就剩下自己在煤渣堆一样的裸露土包里打转转。要是永远出不去倒也好。
这坡爬得人气喘吁吁。没办法,谁让山下是小镇,山上才是学校。要呼吸一下不发霉的空气,爬个坡算得了什么。山上的房子都是崭新的,门口的车也是,和机场的厕所一样新,路面连一条裂纹都没有。唯一像亲情一样提醒着青春气息的是二十步一根的电线柱子,咧着嘴的大木头露出一样的青乌色,歪歪斜斜谁知道会不会倒下。
她是不是还是每天在爬坡?会不会想到过去?也许吧,如果这里的月亮也足够好,好到可以当她尾巴,这里的阶梯也凭空多了出来,她不用再喘着气拼命了,应该有足够的体力想想。
好像每个人离开之前都会在这里、那里呆上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好几年,全凭兴趣。对一个随时随地都在睡觉,随时随地又可能醒着的人来说,这里那里远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她迷迷糊糊的脑袋,风筝一样的身体,可能还更喜欢这里。随便坐在屋内就能听到鸟叫声——这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说没有人声——尽管上下左右密密麻麻的都是公寓。房东说没事可以玩玩静电离子球,就是那种手一放到玻璃罩上就看到闪电无规则四射的那种,说是可以感受宇宙的奥秘;他还说早上就不□□了,反正没有房客睡过过。房东没说的是房间冰箱里的酸奶可能会过期。
天空蓝得没了边儿,真让人担心挂着的云掉下来,没去过不知道,云里可是让人冷得发抖。现在过来不仅她不在了,连人都没有几个,只能从硕大的橄榄球场地,天上地下雕刻绘画的一只只山狮来揣摩热闹时一个个醉醺醺操着大舌头新语的年轻人。
这又是一种幻觉,仿佛所有的男人都是高大魁梧嗓音粗重精力无限,而所有女人都是金发碧眼全身都是波浪。可他就是没办法从迷思里爬起来,也找不到什么“初心”。他甚至怀疑“初心”,明天的自己只以今天的自己为基点,找到初心不过是伪装成初心罢了。他倒是毫不避讳,自己已经被新大陆的自然主义洗得干干净净,就像讨厌小脚一样讨厌把人裹在什么里面。就算是阳刚,他也喜欢地不那么有百分之一百地信心;好像很早以前被雩乐训了一顿才改掉了捏兰花指的冲动。所以什么是他的初心?是那个捏了兰花指的,还是没有捏的,或者是那个捏了兰花指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可能有健壮一面的?他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许只是暂时的,也许等到不得不面对时又会回来——谁能说清文明的源头呢?
他果然又失望了,但凡重新触碰过得地方就会湮灭一个泡泡。好在他的车来了,不用担心自己进翡翠城了。
翌日醒来,所有人都被扔在了肖肖尼车站。这里颇有些小天国的影子,地上的一切矮小、明丽,大地干燥跑起尘土,所有东西直接面对太阳,沐浴懒散无所事事的时光。只不过那里靠近海而望不到山。拨开发黄的短脚草,爬上圆滚滚的、无人的土坡,你就会发现肖肖尼被似短实长的群山环抱着。太阳每一天都猛烈,但更难离开天空,似乎每个晚上都要喝稀醉涨着发紫的大脸离开,那时候每颗星星正对一座教堂的塔尖。常常以为走到山顶,实则远没到尽头,因为尽头都会有即像盐霜又像奶渍的积雪。这不需要站到云里去感受,稍微站高一点,高出城市所在平原就行。
车站正好连着城市轻轨红线的最南站,稍走两部一股雨后水泥地面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没错,这里正在缓慢地搭建房子,白色的塑料板材,海蓝、草绿、橘黄色的眉角,散漫而又整齐地排列在空荡荡的荒草地里面。刚铺好的水泥路面上已经停着几辆新车,旁边种上了没有一丝杂色的绿草。
他早到一天幸好不是周末,所以可以逛逛——肖肖尼周末所有的商店、酒吧、餐馆都关门,包括旧人餐馆。他有过一次挨饿的经历。偌大的城市不见一个人,像专为他准备了斋戒苦行的迷宫——一边是好奇心,一边是饥肠辘辘的□□——身体不好的人就像腊肠被太阳抽起筋骨,会满脸焦虑。他虽然不喜欢人来人往,也做了准备完全不怕肃杀的周末,但还是想看看正常运行下的肖肖尼。
有人告诉他来新大陆的第一个城市将会是他最爱的那一个,他想都没想就否定了。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最喜欢的就是肖肖尼,自己的地盘大炮村甚至从来没有排上过前几位:伊萨卡岛、肖肖尼、钓鱼城、房县,就是没有大炮村。也许是时间太长了,他甚至记不得其中某个一整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哪怕就一件——只剩下些开头和结尾;当然不记得只是不能像鸭头鸭脚用来下酒一样来讲故事而已,可能反而少了些记忆的涂抹、修改,更真实。
他想起开头结尾记忆唯一可以恬然下足的似乎都在音乐厅里,也许是因为他只去过新大陆的。当然音乐厅并不是同一个,有时是圣诞交响乐,有时是小名人的专场,有时就是学校里的练习作业;先是小提琴,后来是大提琴、钢琴,再是鼓。寒冷的夜空低垂在大炮村江水的两头,除了停车场,周围的一切都裹在黑暗里,这让站出来的第一个人像一个挑夫。如果都和星星一样长着翅膀倒挺不错,能剩下点体力数一数哪一框的多。唯一不变的是他经常在那里睡着,或者想着什么东西慢慢就失去了重点。确实,让他做到和朋友们一样欣赏古典乐有些强人所难了,他记不住谱子,找不到局部的高潮,更难以把握整体的细微差别。只有那些异域风格的感情元素加进来的时候,他才百分百兴奋起来。当然这并不被真正的行家首肯。这个坏毛病他带了很久,好在没影响到他的热情,在房县选住处的时候靠近音乐厅是排在前几位的要求,仅次于安静、离学校近。
不过和他一起听过音乐会的人和他的友谊都戛然而止——真是个可怕的定律。友谊十分礼貌地戛然而止,往往发生在有情人之间。他有时会想起帮助他或是受他帮助的旧时朋友,只不过常常把他们作为一个整体来想,仿佛死掉的友情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豆荚里弹出的种子自顾自生长。不同的记忆一遍遍涂抹,慢慢地它就不属人而有了自己的名字——教唱歌、学开车、做饭吃饭——就像吃土豆的人似的。他有个身材高大说着汉沙话的朋友就用锅子煮饭,不自觉地往里面埋入青菜和腊肠。青菜发黄当然大失营养,腊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依旧羡慕这种古朴的做派,而恰巧有有一种方式让这种羡慕保鲜了——自己再也没做过,因为唯一的一次尝试结果是上面夹生、下面糊底。相比之下,讨论李代数、打羽毛球、音乐会、练车,关于这些的记忆就不那么鲜活。
有一段时间他会产生一种成长的感觉,虽然怪怪的,但不至于像□□腐烂一样讨厌。他对着小朋友说一些以前别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小朋友会对他的小朋友说,而别人亦是作为小朋友而听来的。这让他有些虚荣,难得说出些不是胡话的话。但那一刻也有些虚幻的感觉,仿佛是自己和自己在说话,或者有无穷多的前辈在看着自己。所以他尽量忍住出自惯性的闲言碎语,好像每一句都会成为绑住眼前可爱人的咒语。
他始终是个忘恩负义、喜新厌旧的人,过段时间就会把远一点的事情忘掉,更准确地说是失去回忆的激情。目前来说能想起来比较远一点的是快离开大炮村时的事。芒种的时候他一个人去的音乐厅附近的空中廊桥,踩得两指宽的长条竹片咣咣作响,等到站定,能听到细雨打上竹叶,看到溪水又飘着它从竹片间隙流走。天阴沉沉地摸上一笔一笔的墨,看上去云真的和石头一样。风吹着竹林缭乱的枝叶的同时也吹着人的衣衫,大的时候亦呼呼作响。
早半年霜降的时候他还在教书,过得充实些,只是不知道把学生看成沈醉泥淖中的鲫鱼会不会失掉师德。他有三节课,在第一节和第二节的当中太阳会转成酒色——所以第二节课是最令人讨厌的,它强迫人钻到钢筋水泥的大肚子里去;现在看来也许不坏,相比之下冷飕飕的二三两节课间的空隙没给人什么回忆的激情,依依不舍确是醉红色里华灯初上最好的注脚。对了,他老是站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栏杆后正对新的大屏幕和猩红骑士雕像,一个是十字路口指示牌下。那是件颇具艺术思想的小玩意,钢铁立柱上七七八八扛了好几个箭头:房县,北四千一百六十八英里;皮毛镇,北一千五百五十六英里;大贵人城,西北两百五十英里;芝麻镇,北一百英里;福康新,西南三百七十八英里;钓鱼城,东偏北一千零十七英里;新月城,东南一千六百八十五英里;小天国,西南三千三百八十英里。
肖肖尼的日常一点都没变。街上数不尽的小孩,好一会才能找到一种七收的男女主人;这倒很合旅馆床头放着的曾经遗落的经卷。他很像去找一找几年前樱花初起时见过的旧人快餐馆的老板。那时候老板说自己是被收养的小孩,出来的时候先是到香港,再过来的。他说古来肖肖尼人从大贵人城逃出来,过大海,沿山脊一路北上,终到肖肖尼,简直和鉴真东渡、玄奘西游、郑和下南洋鼎足而四也;所以他们对佛教徒一直都很敬畏,并不把他们看成外道。最后他说,污蔑我们一夫多妻的人是那群高高在上的伪君子,到达肖肖尼后男人已经损失三分之二以上,为了种地,姊妹们需要弟兄的帮助,完全是秉着爱己及人的原则,才会有这一传统。
很可惜,今天老板显然对他不感冒。什么都对,只是他一句话不多说,也不知道热情跑出来说这是老板亲自做的那个是他,还是眼前这个客客气气微笑走开的是他。这也好,他可以不用顾忌老板想去就去隔壁墨西哥快餐店了;当然,路上再次遇到那个刚好收工的小伙子,而他又正好踩着滑板微笑着打招呼的概率就更小了。小伙子一定有些旧人的血统,他至今这么理解他舒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