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生命分他一半》拌凉绘理

1、纪悠

　　据高天原颁发的任职文书，我除了担任横滨的土地神外，顺便兼任全国妖怪管理司负责神。全国各地的妖怪诞生后必须前往我的神社进行登记，否则会被隶属于我的执法队伍抹除。

　　我是凝聚人类对未知存在的敬畏而诞生的神明，天生就对不属于人类的存在有极强的克制能力。妖怪们敬畏我，又憎恨我，因我的存在他们拥有合法生存的权利，而又因我的存在他们不得不夹紧尾巴过日子。

　　我与别的神明稍有不同，我是以人类身体诞生的，因此我在履行神职时存在诸多限制，会不经意留下蛛丝马迹，而且“与神结缘”的后遗症会特别明显。譬如我的亲生父母，十五年前他们最终因感情问题分开了，但他们的幸运程度显然超出了普通人阈值。

　　母亲喜欢钱，所以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后，遇上的都是有钱家的公子爷；父亲是港口□□的成员，每次执行肉弹冲击的任务时，总是好运地躲开致命子弹。

　　我能都带给他们幸运，却不一定能让他们抓住机遇。

　　母亲抓住了，所以她成功做了富家阔太太，老公出门赚钱，她可以跟姐妹们去新宿的牛郎店宿夜不归。父亲没有抓住，入党二十年仍是最下级成员之一，年复一年干着脏活累活，倒也乐在其中。

　　拥有履行神职的能力后，我一直避免与人类结缘，倒不是因为不愿意给别人带来好运。
　　我总觉得幸运值这种东西，其实上天分给每个人的数量都是固定不变的，我的存在并没有给他们增加总量，而是提前诱发了。

　　如果我消失了，那他们为此付出代价吗？
　　我不敢确定。

　　可是今年九月，我不可避免地与人类结缘了。

　　起因是一只误闯横滨的白虎妖，夜晚时诡异现身破坏人类的田地，引起当地居民的恐慌。它的利爪撕破空间，人与妖的界限被破坏，不少邪恶妖怪从缝隙里溜了出来，杀害数量不少的人类。

　　它的行踪诡异莫测，又与神兽白虎长相类似。朱雀亲自出马处置了祸乱的妖怪，连日蹲守，终于等到白虎妖的现身，结局当然是朱雀把白虎揍得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那只白虎不是妖怪，而是拥有变成白虎异能的人类。

　　白虎拥有无与伦比的自愈能力，他的伤势对他影响不大，如果有充足的能量补充，很快就能恢复如常。但他是一个没有家的孤儿，已经连着几天没饭吃了，在这么下去必死无疑。

　　既然是朱雀不小心犯下的错，作为神主的我必须要承担代价。
　　我给他留了一些面包，顺便用父亲的私人邮箱联系人间比较靠谱的异能力集团，委托他们调查白虎事件，并支付了委托金，说不定他们会给予这位拥有异能力的孤儿一个好去处。

　　不久之后便到了无神月，我离开横滨前往出云一带参加集会。

　　其中一个议题又将视线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是因人类对未知存在的敬畏而诞生的神明，他们祈祷我能够保护他们，而这个敬畏的情绪却是负面的，用人类咒术师的术语来说，我是也是因人类对未知存在的恐惧而诞生的咒灵。

　　目前正面的神力与负面的咒力还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平衡内。

　　但随着科技的进步和发展，人类对于神明的信仰可以说愈发稀少了，很多神明因此消失。我也能感受到体内神力逐渐减少，而咒力逐渐增多，长此以往，我会变为一只纯粹的咒灵，说不定还会祸害人间，动摇根本。

　　人类咒术师再强大，也无法祓除一只曾经为神的咒灵。

　　所以前世的我选择转世为人，当事情变得不可控时，人类咒术师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我了。我为前世能出这等好办法的自己点了个赞，如果可以，我还想扇她一巴掌。

　　众神给予我的建议，是获得足够多人类的信仰之力，继续维持这一平衡。

　　说实话，对未知的敬畏和对未知的恐惧概念是模糊不清的，两份力量只能同时增强，如果要得到额外的信仰之力，那必须想别的办法从另一方面补充。

　　每个神都有固定的神职。所以要怎么开发新业务，又能让人类发现呢？
　　我真的自闭了。

　　当我垂头丧气的回到位于横滨鹤见的神社，又发生了让我更为自闭的事情——
　　一个男性人类在我的鸟居上吊自杀。

　　我立刻救下了他。
　　休息半晌，这货迷迷糊糊地醒了，看到我的瞬间立刻抱怨为什么会阻止他离开人世。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用铜锣烧塞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然后找一些治疗外伤的药送给他，他脖子和手腕处露出的绷带挺让我在意的。

　　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面无表情地把铜锣烧吃的一干二净，还舔了好几下手指。

　　他突然笑了起来，感恩地表示要送我礼物，以回报救命之恩。但我很想说“转身离开再也不见是最好的报答方式”，可惜我不能吐槽，因为我的声音会自动形成神谕，那我与他结缘程度会更深。

　　礼物是一只很乖巧的垂耳兔。

　　他说养在别的地方，到时候会送到我的家里。我这时候才察觉到，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的住址，我的人类身份被他调查得一清二楚。

　　我偶尔空闲时间才会回家，而父亲也因为工作繁忙的原因很少在家。
　　我制作了一个和我长相有八分相似的式神在我忙碌的时候代替我上学，或许是我本身性格偏冷淡的缘故，十几年来从没有人发现这一端倪。

　　重新唤醒与式神之间的联系后，我发现这些天式神一直窝在家里不敢出门，因为公寓楼下守着一群黑西装的壮汉，他们是父亲的同事，任务是接真正的我去一个地方。

　　我再一次控制不住惊慌的情绪，横滨的天空因此突然下起罕见的磅礴大雨。
　　我没有逃避，他们以父亲的性命为要挟，如果我再不出现，他们会为我斩断这一羁绊。

　　来接待我的是一位穿绯色和服的古典美人，她唇上含温柔笑意，目光却如刀子般锋利，我不太擅长应付心思深沉的人类，只能沉默地完成她的各项要求。
　　她把我打扮成新娘模样，穿上一身纯洁无瑕的白无垢，驱车将我送往医院。

　　去往最终目的地的路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数以千计的咒灵。它们此时还很弱小，对人类暂且构不成太大的影响。说起来还是我这土地神履职不到位，别的神只要挥挥手，很轻易就能净化它们，但我做不到。

　　路上这位自称尾崎红叶的女人突然问我一个问题，如果嫁给不认识的人，我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有点难，但忽悠是我的强项之一。
　　我用笔在小本子上写下我的见解，用了最擅长的酿果酒作为类比。

　　内容大概是把我比作瑞希酿成的神之酒，把不认识的人比作水果。水果的处置方式取决人酿酒人的细心程度，挑选、清洗、晾干这一道道程序是否做到尽善尽美。
　　然后把酒和水果放入同一个酒缸内发酵几个月，最终成果……
　　谁知道呢，那得很久之后才能尝到味道。

　　尾崎红叶很满意我的回答，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满分。
　　她把我送进病房内，然后锁上了门。

　　病房内的白床上躺着一个全身插满管子和线路的人。
　　我凑近观察了一下，嗯，被揍伤的，生命线很淡，应该就是那么一两天的事。

　　他是一位不算特别高、身体瘦弱像枯木的少年，眉毛很淡，带着呼吸面罩的样子很滑稽，我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不过他应该是听不到的。

　　因为父亲的缘故，我们两个被缘结神牵上了缘结线，如果不出意外，红线明天就会断掉。

　　出云集会时，我向伊邪那美命讨教了拓展新业务的方法，她教我唱一首歌，是送给仍有不甘和遗憾、但却走到生命尽头的歌，适合在黄泉路上循环播放。

　　在医院里唱这样的歌还蛮合适的，所以我就唱了。
　　虽然很小声，足够让医院范围内应该听到的人们听到了。

　　我不小心吵醒了那个被揍得半死的男人。也不算是醒，他的意识还在不自主反抗着即将到来的命运，新的咒灵从他体内滋生，那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弥漫整间病房。如果继续放任咒灵生长，形成特级咒灵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让我不得不正视。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杀了他以除后患，但我又忍不住好奇我这位即将离世的丈夫为什么会拥有如此强烈的不甘，我轻轻点了一下他冰冷的额头，偷偷窥视他曾经的过去。

　　他也是一位孤儿，父母因横滨一起超级大爆炸而丧生。从小和妹妹银在贫民窟求生，但很不幸，身旁的伙伴接连死去。因为觉醒异能的缘故，他被他的老师捡去了港口□□，然后一直以老师赋予的意义而生存。

　　羁绊不是一时瞬起，我在他的记忆里发现了很多我存在的痕迹。
　　他曾经的伙伴是我的神社精灵，他是我父亲的上司，他的老师在我神社上吊，把他打得半死的人是我所救的白虎。

　　他一直生活在世界黑暗面，死前的遗憾，不过是还没听到老师的赞扬。

　　总觉得……他不该死在二十岁啊。

　　我向他伸出了我的手，赠予他我的一半生命。

　　反正这条命迟早要交代，不如用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给他的翅膀涂色，实现他的愿望之类的。
　　毕竟，我不太擅长斩断缘结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