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被遗弃的小居民楼》葡萄吃一斤

1、第 1 章

　　我应该是因为在一次徒步旅行的过程中迷路，才偶然遇到这幢废弃的小居民楼的。
　　它是一幢歪歪斜斜的四层红砖小楼，在寒意刺骨的朔风中，在一片稀疏灰败的杂草和干枯发皱的落叶里，软塌塌地、毫无风骨地杵着，原本明艳妩媚的嫣红色墙体也被不识趣的焦黑色吞噬了大半。它的荒凉使人心惊，在这严冬里，连一丝丝动物的生息都捕捉不到。
　　我一边被前方袭来的压迫感喝得连连后退，一边却因为好奇心的驱使而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片黑色究竟是不是一张冷凝的男性面孔——那个皮肤黝黑、严肃寡言的中年男人正在用眼中的阴沉和面容的僵硬训斥我一个外人的打扰。
　　……一定是的。
　　于是我不敢再跟他对着干了。我装作把注意力放到楼顶那团黑压压的、好像随时要砸到地面上的乌云，其实眼角余光悄然投向了“那男人”身后挡着的破落的玻璃窗。一扇又一扇，都附着一层厚厚的灰扑扑的尘埃，缕缕条条的残破帘布摇摇欲坠地挂在窗户内侧，有时被大风撞得晕头转向，顶头还是死死地跟窗框搂在一起。
　　“这幢楼，是因为一场火灾事故……才被废弃的吧？”
　　我艰难地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去看那“男人”，小心翼翼地用目光询问。
　　“……是。”他似乎知道了我的到来并不夹带恶意，也可能拗不过我的好奇，开始有所避讳地透露一些零碎的真相，“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风天，小雨……电路老化。”
　　我看着那片焦黑缓缓蠕动着收缩，是那“男人”脸上难掩的衰老，也在颤抖着为往事悲叹。
　　我大致明白了事故起因，却又怕脸上的怜悯之意会激怒或者刺伤他，赶忙扭过头来。

　　透过窗户的破洞，依稀可见这四层小楼中统共八户人家曾生活过的痕迹——
　　那一层最边上那家，孩子的小棉袄还耷拉在贴墙放置的小床一角。在右侧那只衣领被无情烈火烧穿之前，它一定常常拥着孩子躺在被窝最里头，和小主人一起，一边不耐烦地听着妈妈从厨房传来的念叨，一边满心憧憬着爸爸承诺的下班时带回来的新款积木玩具……
　　最顶上左侧那一家，墙上还贴着些手写的名言字条，字迹颇为娟秀，也幸运地在大火中逃过了一劫。恍惚间，我好像看到那个备战考研的小姑娘正一笔一画认真誊抄她心中榜样的金玉良言。那时候她独身来到这座城市，好不容易在这幢楼里租到了最便宜的一间，沾沾自喜准备开展复习工作，却不想后来天天被隔壁的独居女人的咳嗽声打断解题思路——陈旧的小居民楼糟糕的隔音性能，有时还真是让人烦躁不已。不过，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很感谢那个女邻居——她曾经在停电的台风天里为小姑娘送来蜡烛，听说她怕黑，便留下在一旁陪着，微笑着看她那又攻克了一道复杂的论述题的兴奋模样，时不时侧过头尽量轻地咳嗽几声……
　　在她楼下那间，床上那方被主人生疏的手法叠成的被子已经落满烟尘，床底下一只泡面桶从一个被撑破了的大垃圾袋中滚落出来，包装被捏扁的它看上去心情也蛮阴沉——很无奈，可谁让它来到了一个原本天天晚睡晚起、热爱窝在床上戴耳机打游戏的年轻男孩的家中呢？男孩自搬来后，基本不曾外出，家里的空泡面桶等生活垃圾自然堆积成山。直到一日，他在门缝里惊喜地发现了心爱女孩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上面的留言细心地关怀他的近况。他就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傻笑着出门买了新鲜果蔬，打算好好练练厨艺，学会照顾自己，以后，才有能力好好照顾她啊。他还破天荒地整顿起了家里的卫生，收拾出了小山似的几大袋生活垃圾，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它们全都拖下楼扔掉，就……

　　我不敢再看了，也不敢再想了。
　　“他们，都不在这里了？”
　　——我最后一个问题是这样问的。
　　那“男人”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回答：
　　“大多……没跑出去。夜里起的火，势头猛，打得人措手不及。有一两个逃出来了，家却散了，也再不敢回来了。”
　　闻言，我仿佛霎那间听见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真切的心情在火焰的炙热中呼救，那些痛和不甘在浓烟中抗争又被镇压。
　　我冷静了片刻，耳边恢复了死寂。我又叹了一声，最后，也只是一步一顿地走了。

　　终于，唯一的一个来访者离开了。这幢小楼被永远废弃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