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梭梭板儿

1、雨幕 盐津的秋雨

　　盐津的秋雨下个不停，整个季节天色晦暗，风声萧瑟。重叠的山峦被荆江劈开，矗立在江水与山崖之间的房屋飘摇着脆弱的美丽。
　　这样的雨季，泥石流如同一头潜伏的野兽威胁着整个盐津城。乌云不断堆叠，暴雨如期而至。城里的百姓心惊胆战捱过了夜晚，第二天迎来一丝难得的太阳光线。
　　但是，阿晓家没来得及看见这点微光。泥石流冲垮了他的家，也冲走了他的父母，十三岁的阿晓站在废墟前，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个粗布衣的汉子在废墟上帮忙，能挖出点东西让阿晓将就着用也好。

　　林武是七年前才来盐津的。起初人们叫他小武，现在则都叫他林叔。方婶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从青沙关上下来，方婶儿说从阿晓家挖出了一把剑让他去看看。
　　其实林武不懂剑，他只是懂武功。
　　阿晓不知道林武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他身量很高，从背影看十分结实，听同伴们说他是个武林高手。
　　乌云又开始汇集起来，白昼暗得像黄昏。
　　阿晓愣愣地侧过头。来人一身黑色，眉眼不似本地人那般平淡，像是北方人的高眉骨高鼻梁，衬得眼神深邃好似捉摸不透，一头青丝高高束起没有任何装饰。
　　他像一把剑。
　　阿晓是这样形容林武的。
　　林武只看到了阿晓抱着的剑。他向阿晓伸出手礼貌地问：“我能看看吗？”阿晓将剑递给了他。
　　阿晓盯着林武，看他摩挲剑身如同对待一件珍宝。林武抽出剑身时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寒光。
　　这不是剑，是一把唐刀。
　　是一把七年前差点割掉林武脑袋的唐刀。
　　是锦衣卫执行密诏的刀。
　　每把背负着密诏的唐刀，刀柄都嵌了一颗乳白色东珠，任务完成后那颗东珠会随着人头一起被带回去复命。
　　阿晓的刀，东珠完好无损。
　　林武的目光移到了阿晓脸上，那目光像老鹰锁定了猎物。阿晓不知所谓，茫然的眼神里隐有对林武的恐惧，连眼角的泪痣都苍白了几分。
　　“他们找来了”
　　林武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推断。
　　他把刀还给阿晓，温和得有些刻意说：“阿晓，你以前见过这把唐刀吗？”
　　阿晓擦掉鬓角的冷汗尤有些心悸回答道：“不曾，父亲在世时我也没见他拿出来过，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林......林叔，它有问题吗？”说着阿晓将抱着的刀移开了几许，生怕它伤到自己。
　　林武盯着他。阿晓手臂纤细身板干瘦，跟其他同龄人没什么两样。不像是能提刀杀人的材料。
　　他暗自吐了口气，望了一眼阿晓已成废墟的家，同情地对阿晓道：“你可愿意暂住在我这里，等房屋修好再回来？”
　　方婶儿在旁边一听觉得此计甚妥，便劝阿晓：“去吧阿晓，你林叔一个人住，你也是男孩儿没什么不方便的。”

　　阿晓当晚便住进了林武的院子，他将唐刀收进了最底层的箱笼里。
　　“或许这辈子都用不来这刀吧！”阿晓想。

　　过了乞巧节，桂花香席卷了整个盐津城。
　　城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至少对于林武来说是的。
　　他的时间不多了。
　　林武每日寅时都会登上城边上的青沙关练功，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崖边望着对面绝壁上的悬棺。人们知道绝壁上有悬棺，却不知道绝壁上多了一具悬棺。林武知道，并且一看就是七年。
　　秋雨还在下，阴云聚在盐津像是一百年没散开过。
　　阿晓还没回来，他在帮修缮房屋的师傅们打下手。
　　林武在摊子上喝了一碗豆花，他对面坐着三个陌生男人。他们着鸦青色劲装，腰侧偶尔露出刀柄。
　　林武很熟悉那是绣春刀。他曾经也这样威风的戴着它，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远得就像上辈子的记忆。
　　他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就今晚吧。”他平静地想。
　　阿晓回来了，还揣了几个桂花糕。他献宝似的冲到林武面前递给他尝，带起的香风浓郁到让林武头疼。阿晓眼睛亮晶晶的，希冀地望着林武，见他咬了一口才说：“林叔，这是方婶儿给我的，她说酿桂花酒已经够了就用剩下的桂花做了桂花糕，我觉得好吃就专门给你留了几个。方婶儿还说今年桂花开得好要我问你喝不喝酒，她多酿几坛桂花酒到时候送你。林叔你看，这半个月我长高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跟你学武功了啊？林叔，林叔......”
　　林武转身关了房门，门外阿晓还在说，阿晓如此唠叨是他没想到的。阿晓是个很好的傻孩子，叫他不要找自己他就不找，也不问自己去做什么，每日但凡听到什么趣事都要跟他汇报完才罢休。虽然只是相处了半个月。
　　半个月也挺好的。

　　狂风裹挟着黑夜一并来了。花香越来越浓郁，好像一盒香膏全涂在了他的天灵盖。
　　阿晓睡得很香。
　　林武立在屋檐下，右手握着的是一把唐刀。与阿晓的刀有一点不一样，他的刀没了东珠。
　　他一动不动像一座冷峻的青山，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闪电划破了夜幕，雷声随之而来。就在雷鸣那一刹那四周无数条身影落进庭院中不留一丝缝隙围住林武。他在密不透风的围剿中游刃有余，好似已经排演过几百遍。
　　天空下起了小雨。绣春刀与唐刀碰撞便扬起一层水珠。
　　绣春刀掉落了好几柄，剩下的锦衣卫如影子一般黏住林武。他们不发一言，连呼吸都隐匿起来，林武在潇潇雨幕里凝神感受他们的刀风。
　　又是一声响雷。
　　林武不察，后领被绣春刀削掉一片面门却又暴露出来。他右臂一震用唐刀硬生生将绣春刀砍成两截，同时左手擎住侧面锦衣卫的手腕，一个用力将那锦衣卫掀翻在地自己跃出包围圈外。他目光一凝将那两个受伤的一击毙命。
　　不对劲！
　　还有更危险的在等着他。
　　雨越下越大了，花香浮动在夜色里，甜腻得令人发昏。
　　林武与最后两人僵持不下，那两人目光沉沉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四周都是雨声，但林武能听到对岸泥沙滑坡的声音，树叶晃动的声响，甚至是屋内阿晓翻身的动静。
　　唯独没有锦衣卫藏匿的气息。
　　等等！
　　阿晓，在翻身。
　　闪电打了下来，撕开了沸腾的江面。
　　阿晓立在了屋檐下，右手握着有东珠的唐刀，如同一个时辰前林武立在那儿。
　　他隔着雨幕望向林武的眼底，神色有点歉疚，他缓缓提起刀对林武做了几个口型：“谢谢，抱歉。”
　　林武心想，或许今晚躲不过了。
　　林武举刀，阿晓也举刀，林武向右，他就堵右，林武的一招一式都在阿晓的脑海里，他知道怎么对付林武。毕竟他学了七年。
　　......
　　雨水冲刷着庭院，桂花扬了满地。林武的眼睛泛着血红，或许是雨水浸泡了太久，或许是杀红了眼。
　　阿晓不紧不慢，将林武逼到了桂花树下。他一挥手将林武缺了口的唐刀砍成两半，林武不动了，再往后退一步，便是急湍的江水。
　　阿晓用刀背猛地打在林武后腰，林武倒下了。
　　阿晓卡住林武的咽喉，将林武的上半身压在水面，再往下一寸林武便能溺死在水里。
　　林武转动眼珠看到了阿晓的脸，这是一张十三岁孩子的脸。
　　却布满阴狠。
　　他闭上了眼，想起七年前的光景。
　　他也曾是个锦衣卫，佩带绣春刀走在皇城的时候面上都是骄傲。
　　锦衣卫其实就是皇帝的狗，指谁咬谁，明里暗里。他们效忠的不是某一个皇帝，是在位的每一个皇帝。就算当今圣上下密诏杀掉先帝也是必须照做的。
　　但林武没有。
　　他本该七年前提着先帝的脑袋回京复旨。但他只做到了在先帝弥留之际为了减少先帝的痛苦送走了他。唐刀上的东珠自己掉了下来，他把它扔进了荆江。他求了很多人，最终让先帝永远留在了江边的绝壁上。也就是那具多出来的悬棺。
　　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二十年前先帝救了他的命，教了他识字，教了他什么是忠诚。
　　这几年像是偷来的。
　　他眼里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晰了。

　　绯泊之间，喘息渐停。

　　雨下得很大，花香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甜腻到令人作呕。
　　阿晓抬头望着绝壁上的悬棺，那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身后的锦衣卫，缓缓抽出了一把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