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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邂逅 ...

  •   “今天,你总是,走神。”杨敏行用生硬的中国话对她说,然后再用流利的英文讲一遍。
      他的前一句向是鹦鹉学舌,后一句听着才让人舒服。
      杨敏行是个ABC(American born Chinese,美籍华人),典型的美籍华人。从小在美国长大,有华人圈子的朋友,但是从不说汉语。他们已经被美国文化所同化,但杨敏行骨子里却是个根深蒂固的中国人,寻根意识非常强烈,借着这个机会,他可以学习中国话,在这里学习到只有中国才特有的无形的文化。
      杨敏行三年修完了四年的学分,主修人类学。多出一年,便来中国学习普通话,主要目的还有另外一个——申请人类学硕士。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低声说,再用英文解释。
      “你不用解释了。我全部都听得懂。”
      “嗯。我有一个朋友,他在办画展,今晚我们一起去,好不好?”说完她就后悔了,如果给严玲珑看见了,她会被怎么说?
      杨敏行却一点没犹豫,很高兴地说:“好哇!”
      有一点让她高兴,又让她不快的是,她和杨敏行在画展上走散了。
      严玲珑和葛鹏看见了她,赶紧把她往杜文瀚身边推,她又不便说她和杨敏行走散了,只好任他们拉着。可是杜文瀚很忙,和一群人在切磋技艺。他们周遭被女粉丝围得水泄不通。她临时编个借口,离开了他们。
      “宋沉瑶——”
      宋沉瑶回头,惊喜地道:“顾锦溪!”
      这位顾锦溪的传奇性色彩,绝对是不容小觑的。她的活泼和侠气,那是闻名遐迩的。初中时候,她把一个男孩子误认为是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准备吓他一下,倒被人家给吓了,这倒扯出了一段姻缘。那个背影像她哥哥顾将乐的男生叫做姚笛,后来和宋沉瑶同学法律,常常说起自己精灵古怪的女朋友。三个人既然同是德中的学生,自然有很多共同语言,至少一开始总是这样。
      顾锦溪的传奇,还在后头。她和姚笛在初中,简直可以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来形容。顾锦溪的成绩出类拔萃,可是脾气却非常坏。在初中,别说是男生,就是女生,也怕她三分呢。可是,一到高中,她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成窈窕淑女,蓄起了长发,穿起了飘飘的白色长裙,说话也开始变得柔和起来。一开始,所有的老同学,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顾锦溪吗?她是不是被什么打晕了脑袋?逐渐地,大家都接受了这个聪颖漂亮的女孩子的转变——外形上的,性格上的,还有她的罗曼蒂克史——她和姚笛成就了一副欢喜冤家。至于顾锦溪和姚笛是如何突然走到一起的,对于旁人来说,就只能永远是一个谜了。
      高三,顾锦溪参加了W大的自主招生,顺利地通过了,高考成绩可以加上二十分来报考W大,可是她赌气不要这二十分了,凭她的实力,W大算什么,根本就是不在话下嘛!姚笛参加的是新加坡的两所大学的招生考试,非常幸运,他都通过了。但是,他被顾锦溪的坚定想法所动摇,也让那两个向他敞开的通道给作废了。他俩就这样同仇敌忾地一鼓作气。结果未免有些可惜,姚笛和杜文瀚、叶银、宋沉瑶他们录在一所学校,而顾锦溪发挥失常,在一个二流学校读着二流的医学专业。为此,顾锦溪伤心了好一阵子,还扬言说要和姚笛分手,让姚笛急得直跳。
      姚笛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孩子,他好说歹说地劝好了顾锦溪,并且经常去顾锦溪的学校看她,带她到他那里去溜达,惹得顾锦溪身边的女孩子们是羡慕不已。
      姚笛这一年都不在国内,他成绩优异,作为交换生出国去了。据严玲珑这个顺风耳说,小两口的甜蜜根本没有停止,通信、电话不间断。
      当初宋沉瑶和顾锦溪并非好伙伴,因为顾锦溪那架势,实在让人无法接近。非常巧的是,她俩在德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都是在同一个班上。在高中的时候,顾锦溪是学习委员,宋沉瑶是化学课代表。学习委员每天的工作,是要去让课代表催没有交作业的人交上作业,并且把冥顽不化者的名单上报。宋沉瑶和顾锦溪就这样多了一些接触,通过这些接触,彼此发现对方身上的闪光点,可以和自己互补——顾锦溪积极外向,宋沉瑶娴静内敛。后来高二分班,顾锦溪选择了生化,她毕生的奋斗目标就是救死扶伤,这也许是受家风影响——她的外祖父、外祖母、姑姑,以及爸爸那边的大堂哥和大堂嫂都是医生;宋沉瑶选择了文科,她对于历史,从小就情有独钟,而且她又害怕物理,她觉得这个选择比较适合自己。尽管高二和高三,宋沉瑶和顾锦溪不在一个班上,但是顾锦溪总是会来找宋沉瑶,中午等她打扫完教室,一起去吃饭;偶尔,宋沉瑶也要去等顾锦溪,等她去教师办公室。宋沉瑶站在顾锦溪的教室外面,从窗口望去,一个女生也没有,尽是十几个男生在那里埋头思索或者奋笔疾书,当然也有向窗外张望的,宋沉瑶便把红了的脸一撇,远远地看到顾锦溪兴奋地捧了一堆作业(老师们钦点的作业本,大多数是迟交的)过来。
      顾锦溪是个难缠的主儿,通常会拉着宋沉瑶说个没完没了,然后再问个没完没了。但是,这次,她又显现出她身上的古怪精灵了。
      宋沉瑶看着顾锦溪神秘的表情,欲言又止,她非常明白,一件大事又要发生了。
      宋沉瑶感到自己的手机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她赶紧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正看到杨敏行的短信:“画展结果,在门口见。”他把“结束”错打成“结果”。
      顾锦溪匆忙地赶过来,做贼似的小声问道:“是谁呀?”
      “哦,一个同学。不碍事的。”
      顾锦溪把左手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宋沉瑶不要出声;右手抓住宋沉瑶的左手,飞快地穿过人群,像闪电一般地,再飞出人群。宋沉瑶几欲把顾锦溪的手甩开,她跑的太快了!宋沉瑶气喘吁吁地跟在顾锦溪后面,无奈地被她紧紧地抓住左手,只好跟着走。
      停下来的时候,宋沉瑶由于惯性,没办法像身轻如燕的顾锦溪一样突然刹车,差点撞上去。她揉了揉脑袋,嘟哝着说:“你干什么呀?”
      她的肩头被人轻轻地拍打,她诧异地发现,居然是杜文瀚。他什么时候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跑到这里来的呢?
      她低头,突然发觉自己的手还被杜文瀚汗涔涔的手给紧握着,红着脸抽出了手。她一面害羞地不知所措,一面百思不得其解:刚才明明是顾锦溪拉着我的呀!
      他们,不,他,更像是逃课成功的学生,兴奋地在灯火通明的展馆的阴影里微微喘息。
      他穿着一件白色鸡心领的上衣,和一条黑色牛仔裤。他的头发没有造型,柔软、自然,但非凌乱。
      很安静。通明的展馆里的喧嚣,似乎远离他们。现在,只听得树叶沙沙的声响,还有夏虫恣意的鸣叫。
      “你的脚没事吧?”她想问。可是,无论如何,她是不愿意首先打破这如水的月光所带来的一片宁静的。
      他们凝视着对方,都不说话。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白色球鞋。那是他生日的时候,她和叶银合买的一双限量版球鞋。那晚,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输,于是不得不做些糗事,再把老早以前做过的糗事拿出来晒。
      “杜文瀚,你的初吻是什么时候?”
      “杜文瀚,你的初恋呢?初恋和初吻是同一个吧?”
      “杜文瀚,你的初吻叫什么名字?”
      “杜文瀚,你觉得在座哪位最像你的初吻?”
      “杜文瀚,如果要在在座的女生中,选择一个做你的初恋,你选择谁?一定要说!”
      最后,他被弄得没有办法,哭笑不得地说:“你们是为我庆祝生日的,还是来害我的?”
      同样是凉风习习的夜晚。
      “其实,我并不喜欢有很多人。”他轻轻地说,打破了这美好的宁静。
      “嗯?”
      他低头,用右脚蹭着大理石地面:“他们都不了解。”
      “我知道。”
      他抬头看着她,点点头。薄纱般的月光笼罩在他周围,他黑色的眸子,反射出月光的色彩,很美好。
      “为什么会喜欢画画?”
      “不知道。我妈妈说,我周岁时候,抓周抓的是一架钢琴。可是,居然喜欢的是绘画。”他笑着说。
      “坚持画画,是不是,很困难?”
      “接电话啦,啦啦啦;接电话啦……”她的手机响了。
      “喂——”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还在颤抖。
      “喂,沉瑶,我玲珑啊。看见杜文瀚了么?”
      她正待答话,突然手机被他冲动地抢了过去按下通话结束的键,遂一把扔在草丛里。她吃了一惊,从不曾见他这个乖孩子有如此失态的举动。
      “On ne laisse jamais les gens tranquilles.”他嘟哝着,很不情愿地说道。
      她听不懂他叽里呱啦说的是什么,好奇地看着他,看见他也在看着自己,心猛的一跳,刚到嘴边的问题,一下子被咽了回去。
      “被吓着了?”他走近她,“受家庭影响。呵呵。”
      她低头不语。他自顾自地说着:“我的爸妈都是法语教师,我姐姐在家偶尔也说法语。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他们太吵了,老不让人安静。”
      寂然无声的夏夜里,几丝流云在深邃的天空里浮现,缓缓地飘过,月光透过阴翳的树枝,在地面上洒下银色的光圈,美得让人屏息驻足。
      “是啊。这个时候,应该和志趣相投的人在一起,欣赏彼此都欣赏的东西,或者分享各自的秘密。”
      宋沉瑶没有意识到,她的这句话,在杜文瀚的心弦上轻快地撩动了一下,却留下无数深深浅浅的余音。朦胧的月光,给人欺骗性的憧憬。
      人群的喧嚣,如同丹麦作家安徒生笔下卡莲娜穿着红鞋子的双腿一样,跳着舞,越跳越远。只有夏虫轻声的鸣叫着,让着宁静的夏夜有了一丝热闹。
      更热闹的在后头:“啊,被抓到了!”
      黑黑的草丛里面,跳出埋伏在此的顾锦溪,朝他们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宋沉瑶站在一旁,背对着杜文瀚,不说话。
      杜文瀚则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怎么……”
      顾锦溪拍了拍牛仔七分裤上的尘土,道:“我看着你们,很不忍心呀!知道吗,玲珑和葛鹏飞呢,天天在一起;我和姚笛呢,隔着千山万水在一起;你们呢,这么近,却是,这么——的远,让人于心不忍啊!”
      顾锦溪用手比画了一个硕大的爱心,然后捏着鼻子学着姚笛的声音,无辜地说道:“是啊,是啊!我们就是这么想的!你们不是应该感谢我们吗?对吧,小溪?”
      “就是啊,就是啊!”
      “你这单人的双簧还唱得真好!”杜文瀚道,“我们被‘你们’给弄晕了,知道吗?”
      “这么快就‘我们’‘彼此’了,又是‘欣赏’的,进展挺快的嘛。唔,我们终于可以知道他俩恋爱是如何确立的了,我们可是月下老人啊!”顾锦溪又模仿着姚笛的声音说。
      “嗯,功不可没!哎呀,我们快走吧,沉瑶不好意思了,一句话也没说呢。”顾锦溪换了一个方向,仿佛姚笛就在她的身边,她在和他说话一样。
      “哎,她就这个性子。文瀚兄,你的手机。哇,砸得我家小溪好痛啊!你好生照顾宋沉瑶,我们先行一步!”顾锦溪调皮地继续模仿姚笛,然后蹦跳着向前,半路又退后道,“哦,对了,他们在等杜画家你哦,也在等你哦!”
      杜文瀚走到宋沉瑶面前,说:“沉……宋沉瑶,你,你怎么样?”
      宋沉瑶抬头,看着月光下的他的俊逸的面庞,喃喃道:“好像做梦一样。”是啊,如此不真实的景象,如同幻觉,以至于多年后再回忆起来,在记忆深处,亦有着深深的澎湃。
      “宋沉瑶,下个月的二号,是德中百年校庆。一起回去吧。”顾锦溪从她后面环抱过来,下巴在她的右肩上直蹭。
      “好哇!还有谁会去?”
      “嗯,”顾锦溪放开她,失望地说,“我们的画家不去耶,他太忙了。”
      “你真是淘气!”
      “不过,我啊,叶银啊,还有很多人都回去的,听说路亦亭从意大利回来。”
      “真的?那——姚笛呢?”
      “哎呀,他回他回!”
      “哈哈!”
      “真是受不了你~”
      接下来的几天,杜文瀚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分身。他不堪重负地从画室,从人堆里逃逸出来,呼吸着一个人的空气,心情如同波澜不惊的湖水,平静而安详。
      这个不大的人工湖旁边,是学校的一家娱乐放松的场所,类似于一个小小的pub,里面的服务人员都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因为消费的和服务的都是学生,而且可以互相置换消费者和服务者的位子,里面的氛围很轻松。
      杜文瀚信步走进去。小小的长方形舞池旁,聚集了许多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个头很高,一米八,挤进去也只能稍稍看了个大概:一对男女学生正在舞池中央跳着火热的拉丁舞。两个人配合默契,节奏鲜明,博得众人阵阵喝彩。过了一阵,他们的舞步变得更加自由轻松,步伐相对简单,引得不少人在一旁模仿。那对青年可能是跳累了,大声地对舞池周围的学生们说:“大家也来啊,大家也来尽兴啊!”他们煽动性的语气,带动了不少青年男女进入舞池,而他们在人群的掩护下,悄悄地退下了。
      杜文瀚最欣赏的就是大学里这种自由的气氛,他独自走下舞池,随意地舞动着,大大地把束缚了好一阵的身体给放松下来。是一首爵士乐,好像是小野丽莎的风格。他静静地想。
      他闭上眼睛,陶冶其中。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通明的灯火,没有无尽的任务,没有了你我,没有杜文瀚,只有用眼神和心灵交流的情侣或者即将成为情侣的男女朋友们。白天的压力,夜晚的疲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肩膀被人敲了敲,一个女孩子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问:“我可以吗?”
      他点点头,换了交谊舞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有些失礼,立刻睁开眼睛,一丝不苟地跳着舞,好像重新负荷上了重物。
      女孩子笑着说:“原来我不是丑得不想让人看的。”
      杜文瀚连忙道:“不是的,跳舞本来就是放松身心的。我太累了。”
      女孩子烫着大波浪,头发一直垂到胸口,蓬蓬的,给人随性的感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文化衫,上面是一颗火红而滚烫的心脏,两边分别是英文字母“I”“China”;一条牛仔七分裤;脚上是前几年流行过的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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