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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边走那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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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哥,你看今晚风清月明,我们两兄弟对酒当歌,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冬虫草这番话说的甚是真挚,只可惜说者有情,听者无意。坐他对面的林大哥全部反应就是懒洋洋的翻了个白眼。
“现在是21世纪啊好兄弟!你明不明白人生快事这个概念和900年前不一样了?”
冬虫草有些不解,有些委屈,眨了眨眼道:“难不成林大哥不愿意和我一同喝酒?”
林子聪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乐意和你喝酒,只不过凡事都要有个限度。自从我搬过来之后,每个晚上都在阳台上对酒当歌,到今天为止已经连当了六个晚上了!就连对面那个没事老爱拿望远镜偷窥邻居的重考生,现在都懒得把镜头往这边偏了……”
“有人偷窥我们?”冬虫草吃了一惊,正襟危坐,警惕的四处张望。
“他每个能偷窥的人都偷窥的。”林子聪摆了摆手,让他不要那么紧张,“再说,你住天台,摆明了让人看的。好在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我就比较吃亏了……”
“林大哥话不是那么说,要知道偷窥是犯法的,我们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作为香港皇家警察……”
“2005年了,好兄弟。哪还有什么皇家警察?”
“小时候警匪片看多了……总之,作为香港的正义先锋,我们既然知道了有这么一个危险分子出没于本社区,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呢,林大哥?”
林子聪冷冷的看着他,问:“你所谓的必要措施是?”
“现在时候尚早,我们不妨先暂住杯盏,找到那位重考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他明白了人生大义,自然就会痛改前非。”
林子聪看着冬虫草自信满满的笑脸,慢吞吞的吐出几个字。
“我,去,睡,觉。”
看着昔日侠肝义胆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懒洋洋走向卧室的背影,冬虫草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林大哥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20几年来的生活习惯太过不良好,以至于到现在也改不了刻薄的毛病。更重要的是,在替天行道这方面,林大哥的积极性似乎也不及900年前水泊梁山之时了……
但不管林子聪和林冲怎么不同,在冬虫草心中,他永远都是自己的林大哥!
冬虫草对着月亮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让他的林大哥和他一起,再在这小小的天台上闻鸡起武的!
想到此处,冬虫草不再迟疑,手脚麻利的穿上外套跑鞋,出了门。
五分钟之后,他又跑了回来,走进卧室,小心翼翼的推了推一听到动静就拿被子蒙住头的林子聪,道:“林大哥,你至少告诉我那个重考生住在哪个单元,几幢几楼几室,不然我怕找不着……”
被窝里的人纹丝不动。
冬虫草哪肯就此罢休,再次轻轻的但万分坚决的推了推林子聪。
“林大哥?”
这一推的效果立竿见影,林子聪像按了弹簧一样猛的竖起来,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他机械的伸出左手,手上握着一张纸条。
冬虫草有些疑惑的看着纸条,问:“给我的?”
林子聪以毫无平仄的声调道:“这是那个重考生的地址你现在拿了纸条快点出去不过回来呢就越晚越好。”
“林大哥……”
“还有我睡觉很警醒你回来的时候最好手脚轻些省得吵到我不然我很有可能在单位里公报私仇我们兄弟一场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冬虫草仰慕的看着林子聪,道:“林大哥你丹田之气还是那么足,不愧为当年八十万禁军……”
“STOP!”林子聪猛一声喝,冬虫草果然乖乖的闭上了嘴。林子聪微微一笑,转过头,温和的说了句“晚安”,随即敏捷万分的躺了下去,并再次把被子拉过头顶。
冬虫草呆立片刻,看了眼手里的纸条,脸上就溢满了笑容。他小心的把纸条收到衣服口袋里,对着被窝朗声道:“林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被窝以不难察觉的一阵抽搐作了答复。
月到中天。
林子聪谨慎的从被窝里探出头,慢慢坐起身来。
万籁俱寂。
林子聪满意的一笑。
时间看起来刚刚好,难得自己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必中的好点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支走冬虫草,不好好利用怎么成?今夜花好月圆,香港那许多寂寞的女子想必都在心中希翼着一段浪漫的邂逅,有欢场杀手之称的TC再不出动,不止对不起自己,简直是对不起这个培养他的社会!
想到此处,林子聪一跃而起,从衣架上取下自己“夜行”惯穿的皮衣,套上。室内有镜,虽然因为没开灯不能将四周照的真切,但天台上到处通风又透光,借着月色也映的出个七七八八。林子聪经过镜前时略一停留,摇了摇头,叹道:“连个模糊的身影都这么帅,太没天理了!”
他兴致高昂的往外走,开门的时候禁不住得意道:“Oh!Baby, I’m coming!”
他话音未落,就吓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打开的门前,正有一个人一动不动的站着!
林子聪猝不及防,差点撞到那人身上,对方却毫不惊慌,还冲着林子聪微笑道:
“林大哥,你要去哪里?”
花不好,月不圆。
林子聪有气无力的靠在沙发上,抱怨道:
“你怎么一声不吭的站在门口啊?像个鬼似的……”
“不是林大哥你让我手脚轻一些的吗?我刚才真的很努力很努力的,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来,连拿把钥匙都拿了半天。正在犯愁怎么才能无声无息的把钥匙插到锁孔里,你就把门打开了……对了,林大哥,你刚才说什么baby什么coming的?”
“啊?”林子聪开始装傻,“你听错了吧,我是说欢迎你回来。”
“不是啊,林大哥,我分明听到你说的是英文。而且,你穿成这样……难不成你又要去夜游了?”
林子聪用力把头往旁边一扭,咬牙低声道:“为什么你不该傻的时候傻的要命,该傻的时候就一点也不傻啊啊啊……”
“林大哥你在说什么?”
林子聪迅速转身,坐正,沉痛道:“我们兄弟一场,你这么怀疑我,我很难过。”
“我不想的,可是——你之前……那个样子……”
“你也说了是之前,之前我是林子聪,现在我是林冲and林子聪,怎么可能再做那种事情呢?你说对不对?”
“也有道理……”
“这不就成了?”
冬虫草想了想,道:“林大哥,还是不成。”
林子聪翻了个白眼,冬虫草继续循循善诱:“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红尘俗世,多的是温柔陷阱,万一林大哥你一不小心踩了下去……小善回来我怎么向她交待?”
“哦!原来是为了小善!”林子聪抓到话柄,立时飞扬跋扈起来,拽住冬虫草的衣领道:“你坦白告诉我,那天送机的时候你们两鬼鬼祟祟的躲在一边说了半天的话,是不是她让你看着我?”
“是……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其实,是我主动提出要看着你的。”
林子聪瞪着他,冬虫草毫不退缩,依旧一脸的坦诚真挚。林子聪意识到跟这个人计较不会有什么后果,就放开手,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到阳台边上,撑着水泥栏杆。斑斓的夜色映在林子聪眼底,他的心情稍为舒畅。
只可惜有的人如影相随,比背后灵还要灵。
“林大哥……”
林子聪闭上眼,撑住栏杆的手不由握紧。
“林……”
“够了!”林子聪沉声喝止,“兄弟相处,最主要的是互相信任,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多辩解。明天我会抽空去一趟房产公司,另找个住处搬出这里!”
他猛回过头,看着冬虫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字字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冬虫草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林大哥满意我就满意。”
他有些留恋的看了看四处,“这个天台虽然位置不太好,又吵又漏水,可到底住了这么久,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过既然林大哥相搬,我一定奉陪!”
“你奉陪什么?”
“搬家啊。你要搬,我当然跟着一起搬。我们梁山兄弟,一向都是齐心协力,同进同退的!”
林子聪抬起头,无语问苍天。
——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啊啊啊!
30秒过后,林子聪凭着惊人的恢复力——有一大半是认识冬虫草后培养出来的——由绝望到沮丧到失落到安忍不动如大地。他拍了拍冬虫草的肩膀,和颜悦色的扯开了话题。
“来,说说看,你去找那个重考生,有什么收获?”
这一回冬虫草顺利入瓮,开始汇报起工作情况来。
“林大哥,我想我们是误会那个重考生了。”
“哦?”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态度非常合作,人看上去也很老实。此外,我虽然在他家的阳台上发现了望远镜,可是据他所说,那是用来观察星象的……”
林子聪斜了斜眼。
“……他说他连着两次考大学失利,放榜的那天心灰意冷,本想要一死了之,从家中的阳台上跳下去,却在无意之间,看到满天星光闪耀……”
“在香港的居民区竟然能看到满——天的星光?”
“说不定那天天气特别好呢?你也知道的,想自杀的人心境自然与常人不同,所谓天上无星,心中有星……”
“那些什么心理哲学的讨论还是到此为止吧,你再说下去,我就能看到启明星了……请直接说重点。”
“总之,他受到星光的启发,决定一切重新开始。为了激励自己,他就去买了架望远镜放在阳台上。此后,每当他意志消沉之际,只要看着辽阔的银河系,他的心情就能平静下来……所以林大哥,他买望远镜是为了励志,不是为了偷窥。”
林子聪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林大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冬虫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不满。
“有,当然有。你在解释望远镜的起源嘛。”林子聪睁开眼,“除了望远镜以外,你有没有看到他家的俄罗斯夜视镜?——看你这么迷茫,一定是没看到了。这也难怪,他把夜视镜当宝贝一样藏着,是很难发现。而且就算你发现了,他也会告诉你这是观测鸟类用的……”
“等等!林大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我是那种发现被人偷窥还默不作声的人吗?在你之前,我早去找过他了。”
“那你还让我去?”
“实践出真知,再说以你的性格,不亲自去一趟又怎么肯善罢甘休?只可惜你堂堂的打虎英雄,居然阴沟里翻船,上了这种家伙的当。”
“可他看上去真的很老实很诚恳……”
“我们做警察的,讲的是证据,老实诚恳有什么用?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装得又老实又诚恳。其实你只要去他的书房卧室随便翻翻,就能找到一大堆监视器材。他最了不起的,就是利用遥控飞机把微型摄像头放在别人家的阳台上,偷拍了不少录像。只可惜他倒霉遇到我,全部充公……对了,他还偷拍了你的录像。”
“我的?”
林子聪点点头。
“拍的帅不帅?”
“我没看就销毁了。”
“……”
自从宋波一案了结后,湾仔警署里两大主力重案组的成员们实在轻松了不少。此刻日过正午,刚吃饱饭的众人闲着无事,就开始撩拨起不算很新的新人来。
“冬虫草,看你无精打采的,莫非和林SIR的同居生活不太协调?”
“和林SIR那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不协调是正常的,协调才不正常。”
“不是啊,冬虫草之前也和林SIR一起住过,应该习惯了吧?”
“我们跟了林SIR这么久,有谁习惯了?”广叔照例不怕死的嚷嚷。
“其实我倒是觉得林SIR近来比以前好不少了……”
“那是因为他在恋爱嘛,你们看着好了,现在林SIR的女朋友要在国外待这么久,他很快就会故态重萌的。”
“要真那样,冬虫草不是首当其冲?”
一直沉默不语的话题中心人物此刻终于叹了口气,懒懒道:“其实林大哥昨晚就想把我支开了去夜游……”
“昨晚?”广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过身,对小师妹道:“你拿支笔算算看,昨晚是小善走的第几天?”
“广叔你年纪大了,这还要拿笔算吗?正好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林SIR能撑这么久不错了,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一起点头。
冬虫草奋然而起,道:“有我在,我不会让林大哥走错一步的!”
“冬虫草,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林SIR好,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要林SIR当一年苦行僧,这分明就是不现实的。”
“就是。当心时间久了,林SIR一个欲求不满,男女通吃,到时候冬虫草你就惨了~”
冬虫草沉思片刻,毅然道:“如果是林大哥,我想我不会介意的。”
所有正在喝茶的人全把嘴里那口水喷了出来。黄锦仁端了杯刚泡好的咖啡才走出办公室,就听到冬虫草的这句“真情告白”,手一抖,半杯滚热的咖啡全泼在手背上,烫的他龇牙咧嘴。
“冬虫草,我知道你对TC痴心一片,不过现在是工作时间,私人感情——尤其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那种,请大家放到下班后再去研究。”黄锦仁难得一本正经的摆出说教的口气,嘴里叫着冬虫草的名字,目光却居高临下的扫向四周,可惜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擦被茶水喷到的衣服,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他有些不满的干咳一声,心里打定主意要适时的发一下威,以挽回失落已久的领导形象。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始作俑者的冬虫草就一只手扯了张面纸按在他沾满咖啡的手背上,另一只手很顺的接过他拿着的资料夹,看了两眼。随后一脸期盼的抬起头,向黄锦仁道:“黄SIR,有大案子啊?”
看冬虫草的样子,半分钟前发生的事大概已经被他的记忆系统排除在外了。黄锦仁不知该诧异还是钦佩还是郁闷还是习惯,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位他挨了两拳一脚才招进来的爱将,过了片刻才道:“也不是什么大案子,刚接到举报,两个小混混械斗,死了一双……刚才TC已经自告奋勇的赶过去解决了,看来他最近确实精力过剩……”
他话没说完,冬虫草忽然站起身,说了句“我去看看”,一阵风似的跑掉了,手里还捏着那份资料。
黄锦仁张着嘴,目光停留在冬虫草背影消失之处,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喃喃道:“我看他不像是武松,倒像是神行太保……他真的是跟我的吗?”
冬虫草赶到事发地点时,林子聪正在问目击证人问题,几个警方工作人员低头收集着证据。两具尸体安安静静的躺在一边,样子没有冬虫草想象的那么可怕,唯有胸口插着的刀触目惊心。
冬虫草恻然的摇了摇头,走到林子聪身边。
“林大哥,情况怎么样?”
林子聪背对着入口处,冬虫草脚步又轻,他又在问话,并没留意有人接近,冷不防听到冬虫草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倒退一步。
“你你,你来干嘛?”
“我?哦,是这样的,黄SIR说你才复职,调拨给你的人手还没到齐,就叫我先来帮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冬虫草边说边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林子聪却不上当,哼了一声,道:“KY会有这么好心?八成是你看到他那的资料就自己跑出来了。”
谎话被当面拆穿,冬虫草也不尴尬,钦佩的看着林子聪道:“林大哥果然明察秋毫。……不过反正我来都来了,多少也让我做点事情吧。”
“那正好,这里有一份场子的员工名单。现在是白天,名单上的这些人大部分都在家睡觉,就麻烦你去把他们一个个叫起来,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请他们有哀的节哀顺便,然后再问问两名死者生前的情况,问完千万别忘记打份报告交给我……你不用眼睛瞪这么大看着我,是你说要帮忙的。好,现在你可以去了。”
看着冬虫草丧气挪向出口的背影,林子聪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得意。
谁让你老跟我作对?
他转过身,继续盘问起那名尤自微微颤抖的目击证人来。
仔细看,也算的上是个美女……
林子聪回到警署,已近下午四时,他把案件的相关资料摊开在办公桌上,仔细查阅,证据采集小组的报告陆续送来,他就一份份对照着口供看,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林子聪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四肢,不料却引来了背部的一阵刺痛,他不由皱了皱眉。台钟上的数字早过了下班的时间,林子聪自嘲的笑笑。
看来我果然是个工作狂。
知道时间后,才察觉到肚子已经饿了很久。林子聪合上眼前的资料,起身去拿挂着的外套。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了开来,一个哀怨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林大哥,奶茶……”连声音都有气无力的,看来此行确实很耗体力。
“我不喜欢喝甜的东西。”
“可是你已经在喝了……”
“看你买了这么多,不帮着喝掉一点怎么对得起你?”
林子聪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没心没肺的表情,冬虫草郁闷的看了他一眼,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长舒了口气,也拿了一杯奶茶喝起来。
“我本来是买了大家一起喝的,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那个什么飚歌城的员工,住的地方七零八落,又难找,也不知道怎么会跑到一家店去上班的……”
“我知道你很辛苦,不过我们做警察,本来就是又耗脑力又耗体力的。——问下来的情况怎么样?”
既提到正事,冬虫草的脸色就凝重起来,不再抱怨,身体也坐直了几分,虽然嘴里还含着奶茶的吸管。
“素情有息古罐……”
“你能不能喝完了再说?”
听到冬虫草含糊的变音,林子聪差点把自己嘴里的一口奶茶喷出来,索性身先士卒的放下手里的杯子,大义凛然道。
“唔……”冬虫草恍然的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奶茶放到一边,接着道:“事情有些古怪,据我收集到的情报来看,两名死者身前的关系挺不错的,外号叫金枪鱼的那个还曾经在帮派械斗中替另外一个挡过一刀……我跟其他店员说他们械斗而死,没一个相信的。林大哥,你说这案子会不会另有内情?”
林子聪沉思片刻,问道:“那你说说看,会有什么内情?”
“我怀疑这两人不是械斗至死,而是被第三人谋杀的。”
林子聪摇了摇头,道:“你会这么推测,是因为你不了解现场的情况。这个案子,也许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林大哥你的意思是……?”
“你来的时候,我不是正在侦讯一个证人吗?其实案发的一刻她就在现场……”
虽然林子聪称案件并不复杂,但要给冬虫草这个老爱打岔的人解释清楚,还是费了不少时间。他们从警署出来,边走边谈,等把当时的情形大致作了个描述,转述完目击证人的证词,差不多也到家了。
事实证明,这一摆在眼前的真相对冬虫草的打击很大。首先,林子聪烧饭的时候他没有在一边背诵当年梁山的食谱;其次,饭菜端上桌后他吃的很少——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刚才奶茶喝多了造成的;最后,也是最令林子聪高兴的,吃完饭之后他终于没有再一脸诚挚的邀请“林大哥”和他一起对酒当歌。
遗憾的是,当林子聪抱着侥幸心理,想偷偷溜出去时,还是被冬虫草及时发现,拦了下来。
“林大哥,你怎么又想偷跑出去了?”冬虫草一脸认真担忧的表情,好像林子聪是他养的小猪,还很调皮。
“我是国家的合法公民,不是在观察期内的犯人!现在是晚上,我辛苦工作了一天,想要出去放松一下,这是完全合情合理合乎常识合乎人权的!你不要总觉得我一出这门,全香港女性的清白都会受到威胁!”
“林大哥,我担心的不是全香港女性的清白,我担心的是你的清白啊。”冬虫草诲人不倦,诲林大哥更是有如天职。
林子聪此刻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咬着牙垂下头,喃喃道:“如果有一天发生天台命案那也是你逼我的真的是你逼我的……”
冬虫草听不清楚,凑近一步问:“林大哥你在说什么?”
林子聪抬起头,灿然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为你的关心而感动。”
“我们兄弟一场,我关心你也是应该……”
冬虫草这句由衷之言尚未说完,林子聪脸上的笑容早消失不见,脸板的像块棒冰,冷冷道:“刚才那句是讽刺。现在我要出去办公事,再见!”
他们再见的很快。
林子聪刚刚在驾驶席上坐下,另一边的车门就被打开了,钻进来的冬虫草,居然已经换好了衣服。
林子聪掩面养了片刻神后,决定接受现实,虽然开口的时候还是有些无力。
“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刚才你出门的时候。我想跟你一起出去办案,总要穿的得体些……”
“我没问为什么你要换衣服,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快?”
“我用跑的。”
“可是我也是用跑的!”林子聪说这话时,字就像从牙缝挤里出来的。
冬虫草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才道:“其实以前我在大学里曾经做个业余模特——是很正经的那种,可能当时训练出来了,换衣服特别快……此外我在大学里的短跑成绩可是破记录的,蝉联了两届校运会的冠军,那时候的奖状我到现在还留着呢,林大哥如果你想看……”
“开车吧。”林子聪还算及时的截住了他的话头。
车厢里静默了好一会。随后,冬虫草小心的慢慢的开了口:“林大哥……好像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是你……”
车开了没五分钟,林子聪的眼睛始终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林大哥……”
“我在开车,别跟我说话。”
“哦。”
清净了两分钟不到。
“林大哥你开你的车,听我说就行了。”
林子聪仍然面无表情,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收紧了几分。
“我还是觉得这件案子另有蹊跷。你说这两个人平时情若兄弟,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人争风吃醋,弄得两败俱伤,最后还送了性命?”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为兄弟两肋插刀,为女人插兄弟两刀,很平常的事。”
“林大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相当初我们水泊梁山那么多兄弟,不都相安无事,上下齐心……”
“你也说了梁山有那么多兄弟,女人有几个呢?两个!而且还有一个是母夜叉……就算想不相安无事都难。”
“二娘呢,确实是……爽快了一点,重手重脚了一点,不过本性还是很……很温婉的。”
如果林子聪在喝水,现在早就喷出来了。
“温婉?这个词哪怕用在我身上也轮不到她啊。”
冬虫草略带责怪的看了林子聪一眼,道:“林大哥你又刻薄人了。”
林子聪哼了一声。
“我刻薄她?就凭她每次叫你都是先在背上猛拍一掌,再大喝一声‘武松兄弟’,实在看不出她和黑旋风有什么区别。我一直很奇怪你怎么没给她打的吐血身亡……我要是菜园子张青,做一辈子和尚也不会娶她。”
“二娘是有很多好处的……等等,林大哥你怎么记得清这许多事?你不是跟我说你对前世的记忆很模糊的吗?”
林子聪微一愣,含糊道:“我对整体的记忆是不清楚,不过个别的片断,还是记得的。——其实我也觉得这件案子有问题。你刚才提出的疑点,虽然淡薄了点,也可以作为一种看法。但我最不理解的,还是尸体的状况。”
“尸体的状况?”冬虫草沉思了片刻,道:“我记得我当时在现场看到他们两个人躺在血泊中,各自胸前都插着一把匕首,应该就是致命伤了……其他的,就没注意。”
“你只在现场逗留了片刻,能记得这些算不错了。我刚到的时候,看法和你一样,待的久了,就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起先还以为歇的久了,看到尸体不习惯,后来看了验尸报告,才发现我的感觉并没有错。”
“那到底什么地方有古怪?”
林子聪瞥了他一眼,一字字道:“尸体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满身是血也叫干净?冬虫草眼里出现了许多问号,他是有疑惑必问清的人,可这一次,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刹车颠了回去。
林子聪一脸正气的回过头,对冬虫草道:“事关两条人命,我势必追查到底,所以等会我不得不牺牲一点小小的色相,再去会会那位引发了这场争斗,也目击了这场争斗的红颜祸水。你千万不要坏事。”
趁着冬虫草发愣的当儿,林子聪早利落的下了车,黑色皮衣裹住的身影在车窗前一闪,扔下句“把车停好”就不见了踪迹。冬虫草回过神,望了望四处的灯红酒绿,扁扁嘴,喃喃道:“林大哥分明是乱来的……”停妥当了车,看清楚地方,也跟着去了。
夜的世界是林子聪的属地,进了迪厅,就如同鱼入了水,处处有余。雪球灯的光一刻不停的闪,把场子里的人照的如同群魔乱舞。虽然日间发生了凶案,迪厅的生意看来却没受什么影响,可见老板也是个会做人的。林子聪没有去找老板的麻烦,随手扯过一个服务生,塞了张票子,打听到琳达因为白天的事身体还未怎么舒服,正在休息。这刚巧合林子聪的意,他问清琳达的所在,穿过层层的人群,走进了大厅后的一间包厢内。
包厢内的灯光很暗,暗光下坐着一个人,低垂着脸,容颜看起来倒比白日更秀丽,不愧是此处第一红人。林子聪小心的关上门,笑道:“琳达小姐,晚上好。”
林子聪的声音并不高,琳达却还是吃了一惊,扬起脸,惶恐的望过来,待看清楚来人后,勉强的一笑。
“是林SIR……”
“不错,你还记得我?”
“林SIR真爱说笑,白天你问了我这么久口供,我哪能这么快就忘记?”
林子聪做出伤心的表情,夸张的叹了口气,道:“原来你记得我,只是因为我问过你口供。”
琳达眨了眨眼,目光闪动,也笑起来,横生几分媚态。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林SIR长的帅,念念不忘,你会信吗?”
她语音娇软,带着调侃之意,眼睛直瞅着林子聪,想看这个警察如何应对。却不料林子聪嘻嘻一笑,极顺的挨着她坐了下来,一只手早搭上了琳达的肩膀。
“我自然信。因为我也是忘不了你楚楚动人,才赶着来看你的。”
林子聪话说的切切,看着琳达的眼里,表情却深浅莫辨,琳达竟不由的有些着慌起来,笑也尴尬了几分。
“林SIR你们当差的,到这种地方来不太好吧。”
“我白天当差,晚上……有时少不得也要加个班。”
这话一说,琳达脸上早失尽笑容,生硬道:“原来林SIR还是为公事,既然是为了公事,林SIR又何必惺惺作态?你有什么要问的,我自然知无不言。只是白天林SIR问了这么久,还没问够,倒也奇怪。”
林子聪微微一笑,道:“只要公事了结,剩下的时间,我还是可以做些私事的。就盼望你能配合些,早点让我收工。”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白天跟我说,那两名死者是为了你争风吃醋,一言不合,斗殴致死的?”
琳达点了点头。
“那为何两人身上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外,再没有其他伤痕?难道他们斗殴的时候,连磕碰都没有,那么准的就一刀毙命了?”
琳达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点了点头。
林子聪舒了口气,缓缓道:“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当时现场的桌椅,全都翻倒在地,一片狼藉。难不成他们动手之前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把桌子椅子推倒了,才互刺一刀而死?”
琳达这回再点不下头去,嗫嚅着,正要开口,房间的门忽被推开,冬虫草一脚跨了进来。
“林大哥,我找的你好苦!”
林子聪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冬虫草都比他预料的要来得快那么一点点。虽然知道装作不认识他不会有任何效果,林子聪还是执拗的把头转向一边——能少看这讨人厌的家伙一眼也好。可惜正气又补身的冬虫草在他林大哥面前从来不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早一个箭步跨过来,毫不客气的挨着林子聪坐下,高兴里掺了几分不满的道:“林大哥,你让我停车,怎么自己一个人就先跑了?”
林子聪沉默,宛如石雕。
冬虫草自然顺畅的继续:“幸好我还算机灵,林大哥你又是个引人注目的人,不少人都记得你,我才能这么快找到这来。”
林子聪依然不言不动,心里却暗恨自己干嘛要帅的这么惊天动地。
冬虫草得不到半点回应,也不尴尬,左右看了一圈,就把目光落到了琳达身上,神情也随之肃然起来。
“这位小姐,案件相关者私会警务人员,是有违法理的……况且你们坐的这么近,正所谓男女授受不清……”
琳达对于冬虫草的突然闯入,起初很吃了一惊,此刻已安定下来,望着冬虫草的眼神,似带着莫名的怨毒,开出口来的语气也是冷冷的。
“这位阿SIR,请你弄清楚了再来兴师问罪。不是我要见林SIR,是林SIR自己来找我的。干我这行的,倒真没几个懂得什么叫男女授受不清。我看你讲起话来跟唱戏一样,是不是古装剧看多了?”
冬虫草哼了一声,道:“我何须看什么古装剧,我自己就是……”
“STOP!”林子聪不动则已,一动就好像上足了发条的公仔,一个扭头不但扭的迅捷异常,且气势汹汹。他狠狠的瞪了冬虫草一眼,再转过脸去,嘴角眼梢又带上了那种坏坏的,贱贱的,意味不明,让人看着不禁牙痒的想踹上一脚,偏在踹之前又想再多看两眼的笑容。
冬虫草看在眼里,心想,林大哥转了一次世,怎么弄得跟变相怪杰一般?所以说世风日下,连林大哥这么本质纯良的人,在这个染缸一样的社会里多少也沾染了一些坏习性。好在林大哥觉醒的还算及时,加上有自己在身边照应着,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他这一番思量,分了心神,眼前的事就错漏了几拍,直到琳达的一声尖叫刺入耳膜,才回过神,一眼望去,正看到林子聪强握着琳达的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颤声道:“林、林大哥……”
“别只顾着叫大哥,快过来帮忙!”
“林大哥我不介意和你共患难,可这是犯法的事,你务必要三思而后行,要知道一失足可成千古恨……”
“你到底在唠叨什么?这个女人忽然歇斯底里大发作,我怕她抓伤自己,才拉住她的!”
“啊?”冬虫草一怔,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林大哥你不是那种人……”
“那还不过来帮忙?”要不是不得空,林子聪真想踹他两脚。
冬虫草被这一句话惊醒,赶忙站起身,走到琳达一侧,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可才抬起手,往前伸了没几公分,就顿在半空中。倒不是为了别的,只因为琳达穿的是一件无袖的连衣裙,白生生的手臂全曝露在空气中。冬虫草没觉醒自己是武松时就不惯和女性打交道,如今更是和老学究一样走路都怕撞着香港的姐姐妹妹。此刻他见这光景,竟无从下手,皱着眉头踌躇不前。林子聪看冬虫草终于有了行动,才松了半口气,以为自己能得个空闲,不料这位仁兄站得笔直,手成爪形后再无声响。林子聪起先还有些疑惑,一瞥眼,看到冬虫草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顿时恍然,气得差点没吐半口血出来。
“你你你、你连这也下不了手?”
“林大哥……”
林子聪顾着说话听声,分了神,原来差不多平静下去的琳达眼里光芒一盛,忽然使力挣开了林子聪,她的手去势不止,正扫到林子聪脸上。
房间里忽然一片静默。琳达呆若木鸡的看着林子聪脸上缓缓渗出的血珠。林子聪倒镇定,眼都没眨一下,反手一抹,脸上的血迹就化了开来,刺痛的感觉也加深了。林子聪想,这女人的指甲简直就是凶器。又想,女人本就是凶器,自己游走花间多年,居然忘了这个基本原理,今天光荣挂彩,也是活该。
林子聪见惯不怪,跟着他来的那一位可没经历过这等场面,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待见到林子聪脸上的血迹渗开,更是手忙脚乱。
“林大哥,你的脸,你的脸!”
“毁不了容的。”林子聪没好气的道,想到上回宋波被人追杀的时候,也是自己英勇负伤,不禁怀疑冬虫草其实不是天伤星转世,而是扫把星转世,且专门来克他这个内外兼修,文武双全的林子聪。可见天嫉英才这话实在没说错,太完美的人就容易遭劫难。
不过冬虫草也并非全无优点,作为一个久经训练的警务人员,即使面对再意外的突发情况,也必须有能迅速冷静下来的自我控制力。冬虫草及时记起了这一点,并根据当前形势作出了最合理有效的应对——他掏出了一块手帕递给林子聪。
虽然林子聪脸上的只是皮外伤,血珠被他一抹之后也没再源源不绝的渗出,手帕什么的,用不用都无所谓。但林子聪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所以并没有拒绝冬虫草的这番好意,顺手接过来,正要按住脸上的伤口,忽觉异样。
为什么这块手帕的触感和形状这么奇怪?
林子聪下意识的看了看手里拿着的白色棉制品,然后……
“这不是那条我找了很久的ADIDAS内裤吗?为什么会在你口袋里??”
面对林子聪咬牙切齿的质问,冬虫草一脸的无辜。
“林大哥你真爱说笑,我干嘛拿你的内裤。”
林子聪把手里的白色内裤拎到冬虫草眼前,一字字道:“我像在说笑吗?”
冬虫草眨了眨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一番,吃惊道:“还真是内裤!林大哥,你的内裤为什么会在我口袋里?”
林子聪没有吭声,不过空着的右手已握成拳。
“林大哥,你先别激动,凡事必有前因,你让我想想。”冬虫草边说边低头沉思起来,林子聪横眉冷对,拳头并未松开。
“我想起来了。”片刻静默之后,冬虫草笑逐言开,“上次收衣服的时候,收了袜子内裤后,才发现有几件挂的太高要用工具,就顺手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八成是那时侯遗留的。”
林子聪看了看冬虫草淳朴的笑脸,又看了看还拎在自己手里的那条内裤,只觉万事皆空。他缓缓的把内裤收起来,喃喃道:“你这种没事就把东西往口袋里塞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上回你把擤过鼻子的纸手帕收起来我已经说过你了,再上回你把咬过一口的栗子收起来我也说过你……是不是林大哥说的话已经没用了既然如此你我兄弟情份到此为止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林大哥你又吓我。”冬虫草略带委屈的截住林子聪的话,一脸诚挚的道:“我怎么会不听林大哥的话,只是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不能随便乱丢垃圾……”
“难道我的内裤是垃圾?”林子聪心头火再度燃起。
“当然不是,这件事……这件事不过是一个意外嘛,而且刚才我们已经达成了良好的共识,林大哥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回去后我会多洗一天份的衣服作为补偿的……”
“一天份?”林子聪白眼一翻。
“那就三天份好了。”冬虫草一脸的乖巧。
“兄弟一场,我原谅你。”林子聪毕竟是个实利主义者。
两人相视而笑,把一边的琳达忘了个一干二净。琳达也未作声,懵懂的看着眼前的光影流动,思绪倒转,过去的一些回忆纷纷而至,她心里一阵凄苦,一阵迷茫,忽忘了今时何时,神经质的轻笑起来,笑声渐长,惊动了林子聪、冬虫草二人。
“这位小姐……”
冬虫草小心的开口,意图让她平静下来,琳达却恍若未闻,边笑边道:
“好一个兄弟一场,兄弟来兄弟去,最后却上了同一张床。”
“那也没办法,天台的地方小,只放的下一张床,沙发又被HAPPY仔弄坏了,不能睡人……”
冬虫草耐心认真的解释,林子聪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闭嘴。
“你们既然两情相悦,同生共死,又何必拿我来做挡箭牌?让我空欢喜一场……为什么?”
琳达的声音忽然凄厉起来,狠狠的瞪着林子聪和冬虫草。冬虫草此刻已知事有蹊跷,却猜不透个中详情,只得默然。林子聪目光闪动,开出口来,语声温和。
“万事不可强求,琳达小姐,如今那两人已经死了,你心里的怨恨,也该消了吧?”
琳达一怔,回过神,定定看着林子聪,好一会,才放声大哭起来,无限委屈。
“我不想他们死……我不想他们死啊……”
天台夜色凉如水。
林子聪躺在床上,想,境由心生这话真是半点不错。平日里的这时,倒下很快就能入梦,此刻却无半分睡意,看来自己也算的上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了。从更现实的角度来看,脸上这么火辣辣的生疼,想要马上睡着确实很难。可林子聪高兴在精神上装傻,忽略□□上的痛苦——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因为一点点小伤就疼的睡不着觉?
让人恼火的是,就算已经从精神上忽略了这个小伤,该疼的地方还是越来越疼。林子聪在心里暗恨起冬虫草来,要不是回家后这家伙偏要往他脸上抹什么消毒水,早就不痛不痒的伤处也不会死灰复燃般的来考验他的忍耐力,天知道冬虫草从床底下找出来的那瓶消毒水到底有没有过期。
林子聪打了个冷战,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只是过期的消毒水也就罢了,万一……那根本不是消毒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子聪当机立断,起身,下床,冲到洗手间,拧开龙头,捧起满把的水就往脸上冲。冲了好一会,感到脸被冷水冻的有些麻木,火烧火燎的疼痛也平复下去了,才拿起毛巾擦干净脸。
还好不是硫酸……
林子聪怀着在逆境中养成的乐观主义精神如此想到。不过他这种平和的心态没能维持多久,因为他才回到床边,就发现原来自己躺的那块地方已经被冬虫草伸展开来的手脚占领了。而且,虽然今晚月色惨淡,但在这个四面漏光的天台卧室里,还是能看到冬虫草那张无忧无虑的睡脸。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的?除了孩童外,只有胸怀坦荡的人才能在睡梦中保有这样的淳朴……林子聪阴冷一笑,毫不迟疑的伸出手,捏住了这个淳朴之人的鼻子。
“林大哥……”冬虫草的声音里含着无限委屈,揉着有些发红的鼻子,“即使我越界了,你也不需要用这种方法叫我起来……”
“我本来是想去厨房拿平底锅敲醒你的,可惜刚煎了鸡蛋还没洗,明天又轮到你做家务,犯不着替你多洗一个锅子,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林子聪站的床边,语气淡然,心里痛快。
冬虫草嘴里虽在嘟囔,一边还是很自觉的往旁边挪了几寸。林子聪不动声色的看着失地收复,微点了点头,躺回到床上。
这一晚虽然称不上惊心动魄,也着实经历了一番折腾,现在林子聪既然脸不疼了,自然就犯起困来。他安心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林子聪没睡上多久。严格来说,他根本就没有睡着。在微妙的恰要进入安眠的那一瞬间,有一个人摇着他的肩膀把他叫醒了。林子聪在朦胧中万分痛恨自己没往枕头底下放把枪啊什么的,那样他就可以闭着眼睛解决掉不让他睡好觉的讨厌鬼继续向梦乡挺进了。
等他再清醒几分,意识到那个讨厌鬼是冬虫草后,心里忽然莫名的升起了一种落日大旗,死地后生的苍凉感,但这种苍凉感很快就被冬虫草的一句话驱散了。
“林大哥!下雨了!起来收衣服!”
林子聪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天台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手正搭在一件半干的衬衫上,要把它从晾衣绳上取下来,不由一阵郁闷,停止了动作。可这件衬衫是他自己的,不仅如此,天台上晾着的大部分衣服都是他的。意识到这点后,林子聪不但立刻变得心平气和,而且连动作都加快了——雨确实不小。
冬虫草的家本来就不大,现在室内到处挂满了衣服,看起来更是挤迫。要不是灯光还灿烂,这样凌乱的斗室配着四周的夜雨,恐怕就会生出苍痍的感觉来。林子聪在唯一称得上干净的床边坐下,茫然看着挂在不远处正对他视线的某件夹克下摆。他现在已经不困了,只是觉得疲惫。从前他很少会有这种感觉,从前……都是他让别人觉得疲惫的。
这时候冬虫草手里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站定了,志得意满的往四处扫一眼,乐呵呵的开口道:“林大哥,你看我们兄弟联手,效率多高。”
林子聪无言的接过冬虫草递来的水杯,他其实不想喝水,刚刚在天台上很淋了一会雨,林子聪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滋润。只不过要拒绝冬虫草的好意,需要相当好的耐力和相当充裕的精力,这两样林子聪现在都没有,他不想多生是非。
冬虫草在林子聪身边坐下。
“林大哥,想不到你能凭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出整个事件的真相……原来除了急功近利,压榨下属,和黄SIR抬杠外,你最厉害的还是办案。”
这种怎么听怎么像讽刺的话,从冬虫草嘴里说出来,就成了真挚的夸奖。林子聪看了他一眼,淡然道:“要说抬杠,我怎么比得上你?——这件案子,和我最早设想的完全不同。”
“最早的设想?”
“案发现场布局的痕迹太重,我起先以为是琳达先用药物让那两个人失去知觉,再杀他们伪造成互斗致死。可在验尸报告里没有找到支持我这个推论的依据,所以才想着去酒吧里套琳达的话。没料到这两个人是殉情……早知道我也不用冒着被毁容的危险蹈这趟混水,还要被人误会是去寻花问柳。”
冬虫草的脸一红——虽然他在各方面的表现都明示了他面皮的厚度,可他还是常常会脸红。而林子聪已经发现,一个皮厚的人脸红和一个皮薄的人脸红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简单而言,每次看到冬虫草脸红他就想打人。
但今晚比较不同,深夜的颜色,雨水的茵氲,还有那些横七竖八的待干的衣服,让一切都柔和起来,连冬虫草的脸都变得跟苹果一样毫无杀伤力。林子聪不喜欢苹果,可小善喜欢。不仅喜欢吃,还喜欢削;不仅喜欢削,还喜欢让林子聪把她削好的苹果整个吃下去。所以有一个阶段,林子聪看到苹果就反胃。如今小善走了两个多月,苹果卡在喉咙口的回忆逐渐淡去,林子聪对这种水果的憎恶之心也减轻了不少,反倒有些怀念小善把苹果递给他时那一低头的温柔笑颜来。林子聪怀念归怀念,摆脱冬虫草监视,多去安慰几个良家妇女的心意可没变过——当然,不是良家妇女也没关系。
“林大哥,你在想小善吗?”
冬虫草忽然发问,把林子聪吓了一跳,不过他还是即时反应过来,冷静沉稳的点了点头。在苹果到非良家妇女之间,他确实想过小善,还想了很久,他点头点得并不心虚。
冬虫草每次提到小善,必随之而来一大段说教,起头不外乎“小善是个好姑娘”,最后以“林大哥你要好好待她”收尾。林子聪已经打起精神,准备在冬虫草开口后迅速截住他的话头,表明自己要去睡觉的决心,以免明天上班的时候再头疼半天。可这一回,冬虫草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了别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那两个人并没有反目成仇,这实在是件好事。”
林子聪一怔,备好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回去了。
冬虫草的目光落在远处,脸上带着少见的寂寥之色。他顿了顿,转过脸。林子聪这时可以确定,刚看到的不该属于冬虫草的寂寥事实上也不属于他,那不过是挂在左上方长裤落下的投影造成的错觉。
“林大哥,你说是不是?”
直视过来的目光恳切,不是错觉。
林子聪本想说,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却没作声。好一会,他才模糊的答应了一声,举起手里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有些温,不知道是冬虫草原本就倒了温水来,还是在手里拿的久了捂暖了。林子聪知道的,是他其实并不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