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之下》琉璃蝉

1、楔子 行刑

　　通往另一座城市的国道旁，一如既往的安静，秋天的萧瑟，配上枯黄的野草，几片枯败的落叶，几声乌鸦叫，使得这个几乎无人经过的地方愈显得肃杀。
　　从摩托车上下来，戚少商看看已经都凑齐了的各个单位的车子，又扫了一眼另一边显眼的囚车，才把车钥匙随手放进衣兜，从后座上取出自己的行头，白大褂一件，轻轻一抖，披挂上阵。
　　并不是第一次来行刑现场，也不是第一次对死刑犯进行检查，并做事后的死亡确证，不过戚少商还是不太喜欢这种任务，但是才从美国进修回来，他知道依着上头那个人的习惯，自己这个下马威是一定要吃的，所以，尽管不愿意，他还是潇潇洒洒的赶在规定时间前三分钟到达通知他的地点，果不其然，所有人马都已经到齐，就等他戚大法医来了。
　　看到前面不远处聚集的一大群人，他皱了皱眉头，这样大摇大摆的走上去实在有点招摇，不如。。。面前一个独自站着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靛蓝色警制西服，瘦削挺拔的背影，站的很直，应该是担任外围守卫的小警员，点点头，就他了，才想完，手已经搭上人家的肩。
　　“小兄弟，第一次来行刑现场啊，站这么直？这样怎么锻炼自己呢？要往前走一走才锻炼胆量啊，还有啊，到结束还要很久的，走。。。”这句话的下半部分消失在他看清楚自己搭着的小兄弟之后，眉清目秀，第一眼感觉，眼神犀利，第二眼印象，唇带讥讽，第三眼错觉？待从正面看清楚这人其实穿的是完全不同于警服，更偏向于普通西装的检察官制服时，戚少商的嘴角略略抽搐了一下，竟然，被最不该碰到的人碰上了。
　　“嘿嘿，不知检察官你贵姓啊？我是今天的法医，我叫戚少商，等一下那边的程序结束，我再过去验身。”虽然早已经不是什么毛头小法医，但是在这样冷冽的眼神之下，他还是忍不住讪笑着解释起来。天，刚才是怎么就只看背影贸贸然的搭了手上去？这个检察官，这么有架势，早已经是老油条的戚少商，暗自在心中评估着这人的级别和任务。
　　“我姓顾，顾惜朝，戚法医的名声我很早就听过，你叫我小顾就好了。”一向万试万灵的戚氏招牌微笑此时还是起了一点作用的。他换掉了刚才冷冰冰的表情，再一看，戚少商差点忍不住就把狼爪子伸到人家头顶了。这一笑，青涩的气息完全挡不住了，比起可爱的邻家小弟又多了许多的赤诚，一看就是刚毕业新分来的小检察官，戚少商的讪笑已经换成了得意，两个酒窝也跟着晃了出来，果然，自己这几年混的还算有模有样，名声在外了。
　　“小顾，戚法医，就要开始了，公安和法院那边都准备好了，你们俩还有心聊天，交朋友等明天吧，今天又不是什么好日子。”法院的书记官阮明正是戚少商的熟人，很多次提交卷宗都碰到过，知道这个小姑娘人小鬼大，一点都不好惹，戚少商把手往身侧收了收，跟着走上前去。
　　“都到了？那我们开始吧，公安的，检察院，法院，依次来吧。”躲在后头，看着前面的人例行常规的宣读罪行，询问罪犯的心情之类之类，戚少商略略打了个哈欠，再扫一眼今天的主角，真是毫无创意的一张恶人脸，连刀疤都做的像演戏一样。实在无趣，知道轮到自己上场还要等一会儿，戚少商偷偷的侧过脑袋和一样躲在后头的阮明正交流起来。
　　“阿阮，”方一开口，阮明正就甩了一个白眼过来，“别叫的这么肉麻，想打听什么直说吧。”
　　“你也知道我才回来不久，被上头发配来杀威很正常，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那个小顾，白白净净的一个孩子嘛，你说诸葛老大那么刚正不阿的人，别的名头不说，对下头的新人照顾的很我是深有体会，怎么会派这么个文弱书生来监看呢？”边说边看向顾惜朝，嗯，刚好轮到他宣读诉讼罪名的部分，清润凉爽的声音，读着冰冷的字句，面部表情竟然有点落寞？
　　“我只知道，这个顾惜朝啊，别看一副初出茅庐的样子，不简单着呢，法学硕士毕业，本科时候就拿了律师资格证，才考完公务员，今年就进了省高检，听上头的意思，这小子有背景的很，这次就是诸葛老爷子专门打他的气焰的。”
　　分神听了阮明正的资料汇报，戚少商脑中回放起他方才的几个表情，漠然的，嘲讽的，清淡的，羞涩的，落寞的，每一个角度都很深刻的印入了脑中。再看过去，他已经读完了，那个罪犯挣扎着要站起来，他往后一退，已经被两旁的法警牢牢按住的罪犯，嘴上骂骂咧咧起来。“你个毛头小子，还没见过血吧，等会儿可别被吓的尿裤子了。读的一本正经的，爷爷我在道上横行霸道的时候，你小子出生了没有啊，你们也找个镇得住场子的来啊！”恶狠狠的眼睛，血丝满布，脸上的刀疤也狰狞的泛起血色，从两旁法警吃力的表情，可以看出这罪犯挣的有多用力。
　　明知道，他很安全，戚少商还是无来由的提了一口气，差点就冲上去了，一低头看到阮明正眼中的不以为然，不由的懊恼起来。“这个人太嚣张了，死到临头还这么不知悔改。”解释了一句，又觉得这种冲动发生在一个已经见惯了死囚临死前各种情绪的法医身上，反常的自己都说服不了。
　　“梁四，小学没读完，属于有爹生没娘教的类型，不知道自己从哪儿蹦出来的就罢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才最可怕。逞凶斗狠就罢了，嘴上讲着义气，其实出卖兄弟，占人妻女的事儿一件没少干，十八岁的时候，跟北区的老大去打架，看到对方人多势众，拎着刀子就往后躲，被老大揪住，一巴掌打过来就晕了，醒过来就有了你这标志性的刀疤，我还真是佩服那个给你添了这英勇标志的人呢，殊不知，这个该是耻辱的标志吧？你还天天顶着招摇过市，骗了多少你所谓的兄弟啊？二十五岁，该长进些了，有人跟着你叫大哥了，结果呢，见了警察自己先跑，不但自己跑，还从墙头拽下你前面的人，那么高的墙，也亏了你力气大，人家可是摔的全身骨折，被咱们干警一举擒获，你倒是逃的轻松？不过，听说也跌的左臂脱臼，现在早不痛了吧？”微微前倾，但却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顾惜朝此刻的表情比方才的冰冷要生动的多，嘲讽，不屑，痛恨，眼神中的光芒，刺得方才还嚣张的罪犯不由的向后一退。
　　“二十八岁，算是更狠了些，这回那些下三滥欺男霸女的勾当被你学个十足，胆子和野心也见长，偷偷给你上头那个下了袢子，咱们警方是该谢谢你的迷药，只是你这招警民合作玩的太不漂亮，若是后面没见到你自己上位，还变本加厉的导致南北区大混战，我还想击掌赞你一句好市民呢，朋友妻不可戏，你一直说自己如何上道，如何讲义气，我倒是没见过像你一样把老大的女人藏起来的接任者。他儿子回来之后发现了你的行为很愤怒吧？被别人出卖的感觉怎么样？梁老大，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够狠吗？不是一向说自己有义气吗？不是一向都横行霸道，那怎么现在是你被扣着，等待执行枪决呢？你可知道被你直接杀死，间接害死的有多少是平民百姓？你如果相信报应，最好小心点上路！”狠狠的撂下了话，不管周围人眼中的惊诧，顾惜朝摔下手中的卷宗，“你就是个人渣！我不够格？我还嫌看着你的血脏了我的眼呢！”
　　被后面的人拉住扶了下去，顾惜朝整了整衣服，对着看向他的几个部门来人微微笑了笑，“不好意思，各位前辈，一时没忍住。别耽误了时间，这人就不该多留一分钟。”
　　再看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罪犯，虽然还是一脸的不服输，可是肢体语言已然透出了心虚和害怕，略略勾着的头颈，垮下去的肩膀，毕竟，再穷凶极恶的人，面对可以预知的死亡，都会透出些胆怯来吧。
　　“怎么样？资料准备的够详细吧？这些我们的卷宗里可都没有，不知道他打哪儿找来的。深不可测啊。”阮明正咂咂的叹着，没看到戚少商眼中的神色，那是一种认同，很难得的对陌生人毫无理由的认同。而他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一眼看不透的小顾检察官已经产生了如此的认同。

　　验明真身这一步，其实就是个过场，经过前面轮番的折腾，这人要还是顶替的，那几十双眼睛都白长了。恶心的是处决，连云的枪决部位是心脏，所以，法医在犯人生前不得不与之有近距离的接触，确定了心脏位置，戚少商用粉笔在他背后描出了枪击点，这家伙抖的很没种，暗暗鄙夷了一下，戚少商想起方才小顾骂人的样子，不单有气势，还骂的尽是这家伙的软肋，果然戳得他此刻已经吓的瘫软了。
　　退到一边，一声枪响之后，拿出标记棒，看着他抽搐一阵之后七窍流血，戚少商向枪眼里戳了几下，然后就签了死亡证明。看看一旁，这家伙坏事做尽，又卑鄙下流，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方才顾惜朝骂人的样子就没预警的重现起来，看到法警把尸体带走，戚少商立刻搜寻起那个方才气势惊人的小检察官。
　　“你脸色不太好，这种场面第一次见，人人都不会习惯的。”找到了人，立刻凑上跟前，看着他发白的面色，隐隐抖动的手，知道他就算方才再有气势，此时也不过是个第一次见到枪决场面的小菜鸟，从自己身上揣着的百宝袋里掏出一个酒壶，递了上去，“今天天冷，又第一次看这种场面，就不用撑了，你刚才骂的咱们大伙都畅快淋漓，没人会瞧不起你的。喝一口吧，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他再罪大恶极，在你眼睛底下炸了开膛，谁也不是铁石心肠，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带我的师父就给我喝了这玩意儿，辣归辣，提劲儿的很。”
　　抬眼看看他一脸的真诚，顾惜朝一把夺过扁扁的酒壶，还带着他的体温，震住了抖动的双手，稳住了乱跳的心脏，一口灌下去，从嗓子辣到胃，一路的火势蔓延，再炸起了一阵烈焰惊雷，直直的窜上了头，“哇，好，。”话都说不完，顾惜朝只是一边吸着气，一边指着酒壶跳脚，眼睛不停的眨着，泪水也被辣的涌了出来。这副生气十足的样子看的戚少商忍不住的狂笑起来，“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小顾，”捂着肚子，看他还一径的跳着，“现在看，还真不像检察官！”

作者有话说

　　继续搬东西过来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