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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惹我哥 每一个话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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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诣诗租住的地方如果非要用什么东西来比喻的话,那大概就是前清遗产。
由于城市规划还远远没做到这片房龄起码有三十年的旧小区,早该拆迁的老楼仍在苟延残喘,从聊胜于无的门岗走入,沿途便能看见多处斑驳的墙面上用红色喷漆喷着“小心坠落砖头”的字样,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标语并非虚假宣传,紧贴墙根落着不少摔得粉碎的墙皮和砖块残骸。
他昨晚睡得很不好,毕竟莫名其妙被个脸皮比墙厚的大男人纠缠,不做噩梦就不错了。
这几天他一直梦到那天路过街口时的场景,每一次他的视角都更接近发生流血事故的现场。周诣诗只身站在时间的横轴上回溯,随着分秒流逝,指针回拨,那个匆匆一瞥的白衣男人脚步后撤,退入监控没有覆盖到的窄巷,那件干净的外套没有沾染一点血迹,他的视野越发清晰,甚至注意到了不曾回忆起的细节。
男人的外套口袋中别着一只纯黑色的派克钢笔。
从梦中惊醒,周诣诗睡眼半睁着摸来床头柜上的手机,上面赫然已经有了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那点稀薄的困意被冲得四散,正在他打算无视对方时手机上方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提示:
“周同学,醒了吗,我想跟你一起去个地方。”
周同学显然不买他的账,面无表情地划走了那条短信。
他今天要去见他妹妹,周笑。
周笑大学肄业,是他养父的亲女儿。由于长得漂亮标致,赶上了互联网电商这趟快车,边做十八线小网红边带货赚钱。其实他们的爸爸是坚决反对女儿干这行的,同样觉得这压根不是‘正当’职业,然而老周没想到的是周诣诗找了个更让他吐血的工作。
虽然在别人眼里周笑不算是个好女孩,周诣诗却对这个妹妹异常上心,充分发挥了中国好哥哥的优良传统,在外没让她吃过半点亏。
周笑在社会摸爬滚打混迹了好几年,人美嘴又甜,人脉广布,自然给她哥的委托工作搭桥了不少‘客户’。
只可惜打工人还没走出小区大门就出师不利,迎面撞见了守株待兔多时的陈错。
其实周诣诗依旧没有认出陈错的脸,但在他聊胜于无的社交圈子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会一见面就毫不见外地凑上来搭他的肩膀。
就像盲人的触觉听觉都要异于常人一样,除了相处已久的人外,周诣诗无法通过辨识面孔识人,对他来说,嗅觉已经成了区分陌生人的重要方式。他甚至能通过一个人身上的味道推测这个人不久前做过什么事——比如陈错一靠过来,他就知道对方刚刚抽了不止一根烟。
“走吧,我开车来的。”
周诣诗双手抄在兜里,毫无挪动尊步的意思,视线不动声色飘向陈错身后,远远瞥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马路旁的树荫下。
女孩不久前剪短了头发,柔软的发梢贴着细长脖颈,心有灵犀似的跟他视线相接,读懂了她哥眼里隐秘的求救信号,顿时睁大了圆润的杏眼气势汹汹朝两人走过来。
“你谁啊,干嘛纠缠我哥?”
周笑虽然人比陈错矮一个头,横在周诣诗前面却毫无惧色,略微拔高的音调和两男一女僵持的画面足以引来出门买菜遛狗的大爷大妈侧目。
机灵如周笑立刻趁机拽着周诣诗的手腕骂骂咧咧地飞速逃离现场,留下陈错独自接受中老年人八卦目光的洗礼。
周诣诗下意识回过头去看站在原地的陈错,而对方似乎一直注视着他,在他回头的同时顺势抬起手,缓缓从夹克口袋中抽出一样东西,小幅度地晃了晃。
一只黑色的钢笔。
那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屏住呼吸的声音。
直到坐上出租车,周诣诗仍没回过神来似的低着头神游,妹妹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照例递过去一张照片。
他看着那张纸上黑白打印的陌生面孔,只能辨认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
“这次的委托人是个中学生,通过小李子联系过来的……估计也就是同学之间小打小闹的矛盾,哥你之前不是肩膀受伤了吗?最近还是别做危险的事了。”
周诣诗的工作有点特殊,通俗意义来讲就是给别人做“保镖”,还没什么正式保障的那种。
当年周伯达收养了他,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就强迫周诣诗学各门各类的格斗,从少年班到青年班再到成人班,好像生怕他身体孱弱受人欺凌似的。这一路学到二十来岁,虽然由于底子差而看起来苍白瘦削,但一般人动起手来还真不是周诣诗的对手。
估计他爸爸怎么也没想到,培养到最后竟然把周诣诗培养成了个靠身手吃饭的高危职业选手。
由于受到脸盲症的困扰,许多正常工作周诣诗都无法胜任,加上急需赚钱又不想干违法乱纪的事,似乎没有比当保镖更好的选择。
他注视着那张照片上青涩的脸,拇指缓缓摩挲过眉眼模糊的部分,少年头发剃得很短,穿着校服,意气风发的稚嫩模样深深印刻在五官之间,周笑凑过来指了指照片的眉骨上方说道。
“喏,这人这里有颗痣,估计也就一米七左右的样子,叫张行兴。”
出租车很快到了目的地,张行兴跟他们约在家里见面,市郊新开发的小区楼层普遍较高,周笑按门铃时周诣诗站在她身后,低垂下的目光注意到门外已经摆满的鞋架上没有一双属于女人的鞋。
铃声响起后不久,房内便隐约出现穿着拖鞋走路的窸窣动静,随着锁扣咔哒滑动,隔着防盗链的缝隙露出半张男孩的脸。
那种眼神跟照片里的男孩判若两人。
“是张行兴吗,我是小李子的朋友。”
对方好像这时才想起有这么一码事,轻轻哦了一声开门将人让进去。
房间的布局简洁到有些过分,除了必要的家具外看不出丝毫装修过的痕迹,张行兴与兄妹二人隔了些距离在沙发落座,少年的双手手掌按在膝头,阴沉的脸色染着些许局促,视线在周诣诗和周笑之间来回徘徊,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更没有攻击性的周笑脸上。
“嗯,是我托同学联系了李三,他说他有门路……可以帮我的忙。”
周诣诗略歪着头打量张行兴,其实压根没在听他说什么,盯着他看也只是想确认自己雇主脸上那个标志性的痣,防止自己在工作中认错人。
张行兴低下头,长舒一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样低声说。
“我想让你们带我去市精神病院,我要去见我妈。”
听了这话,周笑转过头与周诣诗对视,满脸写着干这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儿好几年还从没听过这种请求,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反倒是周诣诗先开了口。
“你爸爸才是你的合法监护人。”
“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听到周诣诗提起他爸爸,张行兴的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原本低声细语的语调都拔高了几个度。
“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亲戚知道,我有事要问我妈……他们都不同意我去。”
其实这事没什么难度,只要周诣诗装成他的舅舅叔叔,轻松就能获得张行兴妈妈的探视权,何况精神病院也没有规定不准未成年人探视,这是个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拿到委托费的活儿,周诣诗看着他的小委托人,那双漆黑黯淡到折射不出任何光线的瞳孔分外平静。
“你想什么时候去?”
市精神病院的探视时间是每周的二四六三天,为了防止被他爸爸发现,张行兴跟周诣诗约在两天后的周四。
两人打算回家看看周老头子,但从雇主家离开后周诣诗一直在想刚才分别时陈错的举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周笑举着手在他眼前摇晃数下才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周诣诗没跟周笑说自己被卷进凶杀案的事,他这个妹妹别的不会最会操心,只顺势抬起手压在周笑头上轻力拍了拍,表示自己没事。
“话说回来,今天在你小区门口那个男的是谁啊?”
周诣诗掏出手机,翻出陈错给他发的最后那条短信,手指滑动着在回信框打下一行字,停顿片刻又逐个清空。
“债主而已。”
他不喜欢被卷进麻烦事,从来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