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子和大美人》千岛流离

1、小傻子和大美人

　　1、小傻子是个男孩，但他是个童养媳。

　　小傻子是被村头陈老头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陈老头媳妇还生气来着，家里已经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了，又捡回来个奶娃娃，这日子过得更要紧巴巴的。但陈老头脾气软，心肠更好硬是把奶娃娃留下了。穷乡僻壤，灾荒连连，陈老头这样好的人不收养他，其他人就更别提了。

　　几年过去，小傻子出落得愈发漂亮，看着就不像这黄土地能长出来的水灵，白皙。唯双手和脸皮不搭，疤痕，肿胀遍布，非常粗糙。农田屋内的事物他都是要帮着陈大娘做的，陈大娘也一点不怜惜，谁儿时不是这样过来的。

　　陈老头和陈大娘有个儿子，人长得壮实，头脑也聪明，是这村子唯一一个走出去的人。但当时那个时候，人走出去消息也要断了，信件都要个把月才可能收到一次，冬天就不用想了，人都要冻坏，哪里管得上信，更没人往村里送信。

　　小傻子和这位大郎接触并不多，年龄差了十来岁，小傻子还没记忆的时候，大郎就到镇上上学去了，寒暑假才回来，一年加起来也就见一个月的面。但每次大郎回来，陈家老两口都很开心，老来得子，儿子这么出息，一年也见不到几次，老两口甚至会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但小傻子看得出来，大郎并不喜欢，每次都佯装孝敬父母的样子。老母鸡吃得少，还要下蛋，生活得苦哈哈，肉也干巴巴。大郎不喜欢，小傻子却很喜欢，每次都要舀满满一碗鸡汤，喝几口然后加水兑满，然后继续喝继续兑，直到鸡汤再没有味道，直到自己喝到撑。

　　小傻子也知道大郎不喜欢老两口，虽然他总是笑着，但是语气很冷淡，敷衍，恨不得快点结束话题。所以虽然大郎帅气，聪明，对小傻子不错，每次都给小傻子带点小物件，但小傻子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怕他。

　　小傻子身娇体弱，长得漂亮，看着金贵，但在这村子里是最无用的东西，不如说是最大的累赘。所以陈大娘看着小傻子长得不错后，作童养媳成了小傻子仅有的作用和任务。大郎对此倒没发表过什么意见，嗯过一声，既不是是，也不是不是。小傻子从此开始在大郎回家时端茶递水捏肩，甚至在一个屋子睡觉，但小傻子还是怕他。

　　小傻子傻乎乎的源自小时候发过高烧，烧挺过来了，人却傻了，这个没人知道，陈老头一直可惜孩子捡来就是傻的，陈大娘则一直在后悔留下小傻子。体弱，无用这村子没一个人喜欢小傻子。除了陈老头和狗蛋。

　　2、小傻子叫什么？小傻子就叫小傻子。小傻子是有名字的，陈老头没啥文化，但不是自己的孩子总不能太随便，仅有的文化让他憋出来一个字，沙。小傻子是沙丘上捡来的，陈老头也在心底希望小傻子能跟沙子一样，长大了可以像沙子一样自由地飘出这个村子。所以小傻子也是小沙子，听起来没区别，小傻子也没上过学，所有人都叫着小傻子。

　　狗蛋曾试图给小傻子改名，但小傻子哪里记得住呢？总是傻傻笑着同意，然后从来反应不过来。仿佛小狗只认第一任主人给起的名字。

　　然后呢，狗蛋也走了。狗蛋走的时候说：“小傻子你要等我，那个大郎大你那么多，他也不喜欢你，你等我回来，我。。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好日子？好日子是什么？”小傻子，睁着大眼睛的时候总会让人忘记这是个傻的。

　　狗蛋抓着后脑勺，脑袋左摇右晃，蹦出来一句：“好日子就是可以天天喝鸡汤！”

　　好日子这词谁见过呢？

　　小傻子收到过狗蛋的信，但他不认字，攒了好久好久，等到实在想知道了，就拿给大郎看了。大郎告诉小傻子说狗蛋要好久好久才回来，还说狗蛋要小傻子不要忘了他。小傻子点点头，笑着说不会忘。大郎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想法。小傻子还小，不急。

　　小傻子在田野间自由生长着。农活家务干得已经很熟练了，每天傻呵呵的，不是干活就是闲坐着傻乐，在田间亦或在炕头。谁也不知道小傻子每天都在想什么，又会不会无聊，他总是看起来很开心。可能每天都想着好日子吧。

　　突然有一天，这样的日子变了。小傻子被抓去义务教育了。本来义务教育也覆盖不到小傻子，但小傻子仿佛不傻了，听说能认字读信，突然起劲要去上学。他去上学了，家里的活就没人干了，为此陈家老两口大吵一架。小傻子就坐在旁边傻笑，看着别人来掌握自己的命运。最后陈老头吵赢了，理由呢，省得小傻子给大郎丢脸，如果小傻子真识字了，他们然后也可以自己给儿子写信了。

　　然后小傻子开始了义务教育，小傻子认字很慢，但神奇的是，小傻子写字很好看，也很会写就是不会认，不会读。别人让他照着画，小傻子也画得不错，很显然小傻子有画画的天赋。先不说学画画这件事村子里从没人听说过，就说小傻子这天赋也没人打包票以后一定能赚钱。所以这件事也就轰动了一阵子，然后大家就都一致忘记了，除了支教老师有意培养小傻子，让他多接触了些绘画相关的知识。只是知识，这地方连连白纸都少有，顶多有黄草纸。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小傻子更漂亮了。看着也不傻了。至少不会闲坐着傻乐，日常看起来也很正常。这是老师教他的，何为正常，小傻子学了好久，但其实他还是不懂，就知道少说话，少傻笑。小傻子不笑真的好看，水灵灵，冷清清。白皙的小脸蛋和尖下巴，圆圆的大眼睛里面晕着最纯净的云朵。小傻子成了香饽饽。好多人上门提亲，出价甚至到了一头驴。

　　为什么小傻子是个男的还有人要？虽说村里生孩子，增加劳动力才是正道，但村里光棍太多了，村外的女子一个愿意来的都没有，自产自销早就不行了。小傻子也就变成了最好的替代品。年轻男子会外出打工，像狗蛋，剩下的多是老光棍，陈老头不满意，陈大娘在量价而估，陈大郎回来终结了所有人的思考。小傻子要结婚了，和陈大郎。但小傻子不愿意了。小傻子会认字了，狗蛋的信上写着要小傻子等他。小傻子想过好日子，想继续等。大郎嘴上说着我给你好日子，就把小傻子骗到手了。小傻子还是更爱好日子。小傻子当晚就把喝到肚子里的“好日子”全都吐出去了。

　　3、小傻子身娇体软易推倒，除了一双糙手，哪哪都好，无论是有力的腿，还是没有一丝赘肉的腰。不会怀孕，还不会哭，只会哼哼着说疼。大郎想带着小傻子走。然而老两口拒绝了，他们两个老了，儿子不在身边需要小傻子照顾。说好听点也是为小傻子考虑，他从没进过城，大郎是没时间照顾他的，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要怎么办呢？就在那么个小房子里一直待着该有多难受。老两口进过一次城，去为那个小房子添几块砖的钱。等老两口回来，小傻子不见了，是被村长接到家吃饭了。小傻子见家里没人，就一直傻等着，也不知道看看门口的纸条。两天后小傻子去上课饿得肚子疼，在课上偷偷哭，然后就被村长接回家吃饭了。顺便还住了两天。等老两口来接他，小傻子立刻跟着回了家。

　　这下子小傻子怕的人多了一个，村长家小儿子，富贵儿。

　　村子里教育资源很差，学校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办公室两间教室，两个老师。一二三年级一起教，四五六年级一起教，目前还没有上初中的，能上初中的早去镇子上了。剩下的都是没读过书的。富贵作为村长儿子在村里上纯粹是为了做表率，初中就会走。村长还总拉着老师给自家儿子补课，所以富贵还是学委和班长。小傻子从一年级开始就跟富贵一起上。富贵一开始很看不起小傻子，但作为村长儿子和班长他对小傻子也没表现出来，但当得知小傻子是大郎童养媳时富贵突然对小傻子好了起来。小傻子画画得好看，人也越来越好看。如今自己马上就要走了，富贵想自己喜欢小傻子完全是他的福分。毕竟富贵确实是村里的高富帅，没人不喜欢。待自己撺掇爹把小傻子接回家之后，富贵主动提出和小傻子一起睡。

　　富贵试探着问：“傻子，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陈叔，陈姨，狗蛋和鸡汤。”小傻子掰着手指说。

　　“鸡汤不是人。”

　　“那我喜欢陈叔，陈姨，狗蛋。”

　　“你不喜欢我吗？我对你那么好！”

　　“你不给我鸡汤，我不喜欢你。”

　　喜欢就等于给鸡汤，这么简单的吗？

　　“那你和狗蛋睡过觉吗？”

　　“没有。”小傻子疯狂摇头。

　　“我给你鸡汤，你也会喜欢我吗？”

　　“好！不，我不一定喜欢你。”小傻子小声说。

　　但富贵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哪里还管后面小傻子说了啥。翻身压到小傻子身上，亲他的嘴，亲得小傻子呼吸不畅，脑袋晕乎乎的。

　　“我亲了你，别人就不能亲了。”

　　“哦。”小傻子傻乎乎地答应。

　　仿佛想起来什么，小傻子问道：“大郎也不可以吗？”

　　“为什么这么问？”

　　“大郎也亲过这里。”小傻子指了指自己的嘴。

　　富贵恨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让大郎得了先。不管不顾，富贵说：“大郎也不行。”心想着，等我几年我就回来娶你，没关系的。根本想不到这句话给小傻子带来多大的灾难。

　　4、小傻子是童养媳但不会生孩子。大郎是一定要娶个女人的。村里是无所谓的，能娶到更多的老婆那是本事，女人也没什么地位，陈大娘地位高些是因为娘家富裕些，给了嫁妆。然而城里的女孩可不吃这一套，所以小傻子从童养媳变成了弟弟。这傻弟弟可是烫手山芋，没人喜欢。所以当陈家老两口离世之后，小傻子理所当然地被大郎丢下了，村里的老宅和地也都卖掉了。小傻子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彻底成了无主之物。宛如一块散发诱人香气的腐肉，吃了会恶心坏肚子，但让人垂涎欲滴。村里的单身汉都考虑要不要咬一口。这时候还得感谢富贵，给了小傻子一个容身之所，富贵把小傻子带进了城。

　　城里很好，但小傻子不懂，小傻子觉得哪哪都不好，总嚷嚷着想回家。新到手的玩具总会格外珍惜，何况还是几年前就惦记着的。富贵把小傻子圈养在城里的房子里，给吃的喝的，小傻子除了一直恐慌倒也逐渐适应。但有一件事小傻子突然失常，他疯狂找东西，狗蛋不会给他寄信了。狗蛋不知道小傻子的新地址，信自然寄不到。小傻子不傻笑了，他哭了，大哭不止，心第一次除了怕还疼，好日子没有了。小傻子总哭，不开心，就像玩具不光坏掉，还碍眼，富贵只是个成年不久的男孩，开始想着把小傻子送回村里去。送的路上，一时没留意，小傻子丢了。人贩子把这个漂亮的小傻子拐走了。

　　富贵很慌张，报了警。但当时还没有摄像头，甚至手机都少。一年两年，小傻子一直找不到，也就没人找了。

　　小傻子跟着人贩子走了，半途想回去直接被打晕运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很好，有小傻子这辈子也没见过的那么多的灯，晚上也亮得像白天一样。一个好听的名字夜总会，难听点就是窑子。小傻子因为漂亮到了“好地方”，但也是因为漂亮才会被拐。

　　小傻子什么也不懂，别人教什么就学什么，主管很满意，在这地方傻傻的过得反而舒服，也能喝鸡汤喝到饱。但小傻子还是想狗蛋，想着他的信。他一直想，有一天就又收到狗蛋的信了。然后又有一天狗蛋说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能给小傻子写信了，小傻子信了，再也没嚷嚷着要信了。

　　小傻子现在已经不能说小了，好几年浮浮沉沉，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二十五六，在夜总会生活三年，保养合宜，正是馥郁芳香的玫瑰。花期有限，主管开始大力开发这朵花的价值。小傻子成了头牌，也有了新名字，艾莎。

　　所有熟客都知道艾莎是个男的，除了新贵李洵。李洵是站在风口，乘风而起的李狗蛋。人勤劳，也不笨，还努力，自然成功了。前两年突然转性，手段更是狠厉，如今也是能进夜总会的人了。不是来嫖，只是一种承认。

　　李洵抱着艾莎总想着小傻子。艾莎什么都懂，会玩，小傻子可什么都不懂。那双眼也不一样，眼里纯白的云混成了一团，变得混浊，晕着悲伤。是了，昏暗灯光下，谁也没认出谁。只有李洵叫着小傻子，但有太多太多人这样调笑过他了。小傻子分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差别，只会嗯嗯答应。其实小傻子已经把以前的事忘光了。唯一的记忆是抽屉里的信很重要，是那个说要带他过好日子的狗蛋写的，他不会再写信了，但小傻子还等着他带着自己过好日子。小傻子已经不觉得喝鸡汤是好日子了，那只会让他痛让他怕，要让他付出代价，他不觉得好。

　　5、花期很短，尤其是很多人看的花，它会害羞然后凋谢。小傻子已经不够漂亮了，他也不会说好听的，主管开始做其他打算，把小傻子送去了拍卖。

　　最好能卖出个好价钱，就算卖得少，以后是死是活也不用自己管了，不会砸到自己手里。主管人性的地方也只是把小傻子放在正常地方拍，没专门送给变态们。

　　小傻子像个商品和一群人站在台子上，穿着轻飘飘的纱衣。小傻子被台下的光晃得眯了眯眼，仿佛第一次来到夜总会，也被灯光晃了眼。台下阴暗处是一群群人，位高权重，可以买卖别人的命运。李洵觉得自己魔障了，竟然过来买卖人口。轮到小傻子，他报价了，然而竟然有人竞争。两三次后他放手了，何必呢？不一样的。小傻子被高价买走了，主管很开心，把小傻子和小傻子的信收拾得干干净净得送走了。小傻子一开始被关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比和富贵住的出租屋大很多很多，还有佣人按时送饭，他们还会和自己说话，不会笑自己，小傻子很开心，觉得也许现在就是好日子了。小傻子每天吃吃喝喝，走走转转，然后看信。

　　就这样住了三个月。小傻子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金主——一个坐轮椅的大美人。小傻子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人，就是有点老，看着快要五十岁的样子，但小傻子不这样觉得，只觉得这人好美。

　　“你真的是傻子。”大美人开口第一句便不是好话。

　　“我是傻子。大家都叫我傻子。”

　　“真的是傻的。”

　　大美人买下小傻子就像买下个漂亮又听话的宠物。他训练这个宠物，甚至治疗这个宠物。

　　小傻子再次学了画画，也学了很多其他东西，大美人时常陪着他，不在时也会找别人陪他。小傻子还学了很多其他东西，做菜，打扫，打球。小傻子一辈子也没有比这更快乐的时候了。小傻子觉得他不需要等狗蛋了，他已经过上好日子了。

　　一天，大美人问他，要不要恢复正常。什么是正常呢？小傻子现在什么都会做，除了记不得以前的事，不会想太多。小傻子想了想，正常的话狗蛋会给他写信吗？大美人说：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找他，也许找得到，也许找不到。那我要恢复。

　　然后小傻子恢复了正常，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思考问题。然后他就不想去找狗蛋了。他记起了那个人，抱着他叫小傻子的人，他已经不傻了，所以回不去了。然后小傻子和大美人一直生活了下去，做着对社会有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