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夫妻》素浅

2、刚强的妈 不着调的爸 天已经暗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拐上通村的小路，远远地就看见村头自家孤伶伶的房屋淹没在蒙蒙的黑里。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门槛上，显得分外的孤寂和冷清。李想的心不由地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加快了蹬车子的动作。

　　“想儿回来了。”坐在门口，正眼巴巴地望着村口的张秀芝一看到飞驰而来的李想，便欢喜地叫出了声，“骑慢点，小心别摔了。今儿咋回来晚啦？”由于担心，张秀芝的语气中不禁带着几分嗔怪。

　　“没事，妈。今儿我们班上的丽姐非要请我吃饭，推不掉，回来就晚了点。”李想放好车子，扭头看见张秀芝正拄着拐棍，挣扎着要站起来。慌得她赶紧跑过去，半扶半抱地用力将她搀起来。许是坐的太久了，张秀芝的手冰得让人发寒。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老是坐在门口等我。门口风大，天又冷，万一吹感冒了，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李想不禁心疼地抱怨着，同时也在心里暗暗自责着。

　　“妈不是想看着你回来吗？路上车多，你不回来，妈这心老提着，放不下。”张秀芝借着李想的手，蹒跚地挪进屋里。

　　李想把她推到热炕头上，又拿过来一条小被子，盖住她的双腿，才轻声说，“今儿天冷，呆会儿我擀点面，晚上做切面汤吃，暖和。”

　　“中啊！”张秀芝坐在热乎乎地炕头上，侧着耳朵，仔细地聆听着灶间传来的舀水、活面、擀面、切面、点火、烧柴、炒菜.......各种细细碎碎的声音，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星光般的欣慰。半晌，她又看看了自己时不时发颤的双手，还有掩在被子下不灵便的双腿，不禁轻轻地长叹了一声“哎！”。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似乎大了些，有些心虚地朝着门口张望了一眼。没有听到李想的反应，才稍稍地放下了心，眼里写满了无奈与忧愁。

　　今年六十三岁的张秀芝在两年前，因为脑血管梗塞，导致手脚行动不便。平日里，勉强能够自理。这让大半辈子能干好强的她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想想整日不着家的老伴李金贵，心里更越发地堵着慌。

　　李金贵比张秀芝大一岁，却是个省心的主儿。活到这么大岁数，从未操过心，清闲了大半辈子。

　　李金贵是一个遗腹子，寡妇妈王氏靠着家里的十来亩地，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小时候，供他念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的。后来，在生产队里，李金贵负责育种、耕种等技术上的活儿，几乎没有吃过下地干活的苦，是村里人人羡慕的技术员。张秀芝当时在十里八村也是出了名的好姑娘，不仅模样长得俊，还心灵手巧，也能干，被人称为“张巧儿”。后来，两个人由双方父母做主，成了家。婚后，生下了三个儿子，大儿子李政、二儿子李栋和小儿子李毅，两个女儿，大女儿李念、小女儿李想。儿女双全、家丁兴旺，惹得村里人都羡慕不已。

　　家庭联产承包到户后，颇有些头脑的李金贵带着十几个人组成了一个小施工队，跑东北承揽一些活计儿。家里的一大摊子事儿就都丢给了张秀芝。能干的张秀芝把家里、地里料理的井井有条，日子过得在村里数一数二的。

　　照理说，这样的家庭应该是幸福美满的。可是由于两个人是包办婚姻，再加上李金贵是遗腹子，是王寡妇唯一的儿子，从小娇惯着长大，而张秀芝又是家里的独生女，也是疼宠着长大的。两个人个性都比较强，生活中磕磕碰碰的事情时有发生。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日子久了，感情也就越来越生分了。尤其是在李金贵跑东北后，一出去就是大半年。偶尔写一封信回来，也是不疼不痒的几句话，跟白开水一样。再加上，手里有钱了，李金贵心野了，也花了。这么多年，几乎都是在争吵中度过的。也正是这种无休止的争吵，给李想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从她懂事开始，印象里最深的就是爸爸妈妈竭斯底里的打骂声与摔砸东西的破碎声，让她对婚姻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和害怕。

　　自从张秀芝生病，不方便出门后，李金贵更是没说没管，经常不着家。排行老五的李毅，高中毕业后，跟着二哥李栋在厂里打工，住在宿舍里。除了过年，几乎不回家。

　　李想比弟弟大两岁，当年是村里唯一考上县一中的孩子。好面子的李金贵在村里人的夸赞羡慕中，有些飘飘然了，破天荒地同意了李想读高中。后来，争气的李想又考上了大学。那个时候，大哥李政、二哥李栋早已成家单过。大姐李念即将出嫁，家里没了干活的人。李金贵就把主意打到李想的身上，他四处张扬地说，“丫头家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供了半天学，也是给别人供。一毕业就得嫁人，赚钱也是给别人家赚了。算来算去，都是赔钱的买卖。不如留在家里给自己效两年力，自己还能落下点。”

　　那段日子，李想感觉天都塌了。

　　受了一辈子手背朝下的瘪，张秀芝硬是和李金贵干了三场硬仗，终于给李想争取下了上大学的机会。

　　张秀芝拉着李想的手说，“想儿啊，你一定要记着，女人在男人面前，千万不要手背子朝下。哪怕你出去就是赚十块八块的，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也能够硬硬气气地活着。”

　　在大学里，李想省吃俭用、勤工俭学，好不容易完成了学业。本来打算留在外面，可是张秀芝舍不得老闺女离得太远，死说活说，硬是把李想拉回了县城。幸运的是，正巧赶上报社招聘，让她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为了照顾张秀芝，李想每天都要骑着自行车往返两个来回、四十多里地，家里单位的跑。好天气还行，遇上刮风、下雨、下雪的，李想没少遭罪。

　　张秀芝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有时巴不得自己早点死了，省得拖累孩子。然而一想到李想、李毅还没成家，这个念头就不得不打消了。

　　想到伤心的地方，张秀芝的眼圈不禁又红了，“我咋就这么命苦呢？连累着两孩子也跟着受苦！”正伤着神，忽然灶间传来李想说话的声音，打断了张秀芝的思绪。

　　“妈，吃饭了！”挑开门帘，李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汤走了进来。绿油油的菜叶、白皙均匀的面条上顶着一只嫩生生的荷包蛋，扑鼻的香气让人胃口大开。

　　张秀芝用衣袖慌乱地擦了把眼角，脸上硬挤出一丝笑来，“还是我老闺女手巧，听着就特别香！”

　　“香，你就多吃点！”李想俏皮地笑着，“我爸呢，咋这么晚还不回来啊？”

　　“甭管他，不耍够了，他不会着家！”张秀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语气里透着有说不出的怨气。

　　“哦！”李想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发着呆。

　　这个家，对于李金贵来说，也许就是一个不需要花钱的旅店，他的心早就不属于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