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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伞女3 (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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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橙柿是我的丫头,我出生的时候就被妈妈买回来了,是镇里农户的孩子。
她陪我长大,准确来说同我一起长大的。我三岁时母亲因承受不住父亲婚外情而带来对她,对我的流言蜚语,从家里的钟楼一跃而下。从此钟楼再也没有人敢进去,我想妈妈的时候会进去,但是我怕真同二妈说的那样——有女人哭。所以每次都会拉着橙柿做伴。
我也忘了,她不过也是个小姑娘,虽然高高壮壮,可也是个小姑娘。
窗帘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我好害怕,万一那个会哭的幽灵不是我妈妈……带着哭腔,我一声又一声叫着橙柿的名字。
渐渐的,我哭不动了,蜷缩在角落里发抖。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外有一点光,是橙柿从外面狂奔而来,提着的灯笼都因为喜悦快拿不住了。
她搂着我:“总算找到小姐了,别怕。”
抱着她的腰,我开始呜咽:“我……我好怕……小橙子。”
她温柔的深褐色眸子紧紧看着我,像要把我望穿一样:“对不起。”
有两只小花在砖缝里共生。
渐渐的我长大了,媒人来做媒,父亲与我不亲近,指了最富有的一家要我嫁过去,他与我很不亲,何况二妈也想早点从家里去掉一个麻烦。
橙柿日日面色铁青着为我整理嫁妆,我说我快走了,给我留点念想吧。橙柿想了好久,递给我一个录音机,里面只有沙沙沙的杂音。“梧桐叶在跳舞。”她淡淡补充着,转过身去用熨斗熨我的睡裙。
我从后面抱着她:“橙,怎么办。”
逃跑的那天下了好大雨,我的肺病也是那时候染上的。望着再也回不去的家,我没有丝毫伤感。
橙柿与我,在镇上被当成怪物,当成异类与笑柄。父亲再也抬不起头来,在报纸上称与我一刀两断再无关系,后妈也找来蛊娘日日扎我与橙柿的小人——她怕我让她的女儿也被外人指指点点津津乐道。“万一别人只讲陈小姐,没讲老大还是老二怎么办?”我仿佛能看见她恶狠狠的表情。
他们最后去报警,谎称我被绑架谋杀了,我和橙柿知道的时候笑弯了腰。
我不在乎,橙柿也不在乎,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人,我们只不过选择了大众不能接受的爱情。
橙柿依然叫我“小姐”,她还在把我当做主人。我同她生气,从今天开始你只能叫我小陈,不然我就惩罚我自己,不仅不吃药,还吃好多碗饭把自己撑死。
于是橙柿答应我了,记不得是哭着还是笑着的,但是她好像很感动。
她剪掉了瀑布一般漂亮的黑发,把它们换成了四玻璃罐太妃糖。我躺在床上瘦脱了相,整个人都病怏怏的,她给我放电影,我喜欢看悬疑片,最喜欢希区柯克的《房客》,但是没有喜欢橙柿那么喜欢。
她不说我也知道,日子捉襟见肘。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段时间去那个镇上的银行家做女佣。“那个小丫头和你小时候一样。”橙柿一边在水池洗碗一边说:“但是嘴巴没有你的漂亮。”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我抱着枕头轻轻说。“我现在嘴唇都要没有颜色了。”
“所以要多吃点,身体好了又漂亮了。”橙柿转过身来,这次她没有笑。
那天夜里橙柿一瘸一拐扶着墙回来了,她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的脸被打肿了。
“我明天陪你,不去上班了。”橙柿故作轻松。
我感觉应该是那雇主知道了什么,转过身去默默流泪。
橙柿却走过来搂住我,语气同昔日一般无畏:“陈,我们没有错。”
“对……不起……”我哭得断断续续。
她的胳膊更用力了,好像要把我嵌进去一样:“不许道歉。”
快冬天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站不起来了,用的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贵。
橙柿绞了头发去田里帮人运货,他们估计叫她“橙先生”了。
冬天快过去,屋外已经停雪了,这时候我死了。
说死了,其实我也没有离开橙柿,我不放心她,她整个人都变得疯疯傻傻的。
我坐在床头看着她,她把我的骨灰从墓地里挖了上来,用舂米的器具细细捣碎。
我喜欢看电视,她就在沙发上撒一点;我喜欢睡在靠窗户的那侧,她就把它们在床的右边撒一点……来来回回几个钟头,基本家里到处都有我的踪影。
坐在水池旁看着橙柿,她在洗那几个太妃糖的罐子,我抬起头幽幽说道:“橙,其实没有我你的生活也是要继续好好活的呀。”
她没反应。
我继续说:“其实你这样我也舍不得走,你不这样我也舍不得走,我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见你呢。”
世界上只有我知道橙柿的屋子里有两个人。
那天警察来问话,我正和她在沙发上看电影,我听出橙柿被怀疑了,但无所谓,我们害怕什么?坏人才该害怕。
橙柿也是冬天死的,她有很严重的骨痛,我很心疼很心疼。
那天,她从沙发站起来,我赶忙去扶她,她关掉了电视,开始跳舞——那支我们小时候常常在书房跳的交际舞,只不过那年是两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现在是一个垂暮老人与看不见的幽灵。
我却感觉她越来越年轻,她的腿和背越来越直,满脸的褶皱也消失了,瀑布一般的黑发随着旋转的时候甩过去像会发光,特别漂亮。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止不住向上飘,我反应了过来,连忙把她朝地上那具躯壳上按。
可橙柿却突然抱住我,仿佛我不再是个虚无缥缈的幽灵。
“陈,我们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