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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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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日,沐散的脸色像观音菩萨像一样的苍白,若若何曾见过这个样子的沐散,不由得惊惧不安,再也不能沉下心来写她的水字了。她拿不稳他到底伤成怎样,又苦于从他的嘴里得不到一句准话。思量许久,她决心无论如何要讨些药材来。她这里刚一打开房门。立刻便有一个守卫的僧人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行礼,道:“竺渊大师请姑娘在此休息,请勿要外出。”
若若也行了一礼,道:“竺渊大师之意,若繁知晓。烦请师父告知大师,若繁已经考虑清楚,唯愿四师兄他康泰顺遂。请大师高抬贵手... ...我们需要一些补气的参丹以作疗伤之用。”
这话,似乎在回应竺渊之前的问题:你打算用什么来与我交换?似乎,她已经在渐易和沐散之间做出了某种意义上的选择。榻上的沐散闻言眼神一顿,嘴角边淡淡地漾出了波纹,周身却越发地显出涣散无力之态,恍若病入膏肓。
竺渊出手很是大方,此后每日源源不断地送来调补内力的各种参丹。沐散却很是谨慎,他千挑百选了其中的几颗色泽、颜色、味道最为原始自然的人参,每日切成片服用下去。然而,十几天过去,沐散的脸色已经极好,然而精神气却并没有变好,整日里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竺渊的心里不知是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表面上却并没有为难若若和沐散。他把二人安置在之前若若居住的房间里,二人的配剑也尽数相还。屋外院中虽然层层守备,屋内却给了他们充分的空间自由,并无外人打扰。唯一的不妥之处是,屋内原本设有一榻,虽然极为宽敞,却并不适合师兄妹二人居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孤男寡女的二人被安排在此处,竟也无人为他们增加床榻,这不免是一种实际上的侮辱了。
然而,若若是个迟钝的性子,她的心中既然不再有渐易的牵绊,便一贯不会留意周遭的人事。而沐散是个不拘小节的年轻公子,随心随性惯了,懒得去计较这些伎俩。一时间,双方竟然相安无事了许多时日。
让沐散想不到的是,让他无法相安无事的竟然是若若。沐散与若若自幼相识,这许多年过去,两人之间虽然有着嬉笑怒骂和拳脚相向,却从无这样日日朝夕相对......却相对无言的情境。沐散的心里装着若若,存的却是那种年岁尚轻的年轻人所特有的“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的念想。若若踢他、打他、掐他,在他的眼里,都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待遇,都是她在乎他的表现。
可是,他没有想到,当两个人真正朝夕相处时,若若对他,仍然是平静无波的无视和沉默。这如同一盆凉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天真的纯美的“我以为”。沐散倒在木榻上,呆呆地看着若若在窗边写字,一看就是一天,越看心中越凉。
这日,沐散不由地开口问道:“丫头,说起来,我虽是看惯了你用指写字,却从不知晓你所写为何物。”
若若专心致志丝毫没有为他分神,窗外的阳光映在她的侧颜上,宁静又美好。
沐散从木榻上爬起身来,蹭到若若的对面,说道:“丫头,你在默写什么,说出来让我听听。”
若若仍然没打算理他。
沐散心中恼怒,随口说道:“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在写我们昆仑墟的无形剑法.......哦,不对,那本剑法你不是已经还回去了?”
若若点了点头。
沐散也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明明见你在临出昆仑山之前,把剑法放回了练功崖那里。”
若若看了他一眼,是无声的谴责。
沐散并不在意,故意叹气道:“其实也是挺可惜的。如果你修成了无形剑法,那可就要飞天成仙了。必然不用天天面对我了......也必然三两下就能打跑那个秃头老和尚。”
若若听到老和尚这一称谓,明显愣了一愣。竺渊虽然憔悴瘦削,却天生一副好相貌,再加上后天的修行和接受供奉,自有一副神颜,怎样也不算是秃头老和尚的一类人。大约是沐散年少轻狂吧,碰到渐易、竺渊一类自带风流的人物,他便一律以老字开头相称。
沐散见到若若愣神,便以为她听懂的是“不必天天面对我”那上半句,让她愣住的也是那分离的景象。这样想来就不免有些心软,他斟酌着到底问出一个折磨了自己几天的一个问题:“丫头,你有没有... ...有没有介意......我那天打输了?你知不知道,好虎斗不过群狼,他们以众欺寡... ...”
沐散的眼睛一直留意着若若的神色,见她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便立即收住了话茬,等着听她说。
若若道:“没有。我不是也没有打得过他们,为何要怪你。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也无需要和他们动手了。”
这话很是熨帖,沐散很是满意,一时志气满满地说道:“丫头,等我养好了伤,一定要把你一块儿带走。你信我!”
若若认真说道:“你知不知道,那日你见我被竺渊操控,一时心急分了神,所以才占了下风。下一次,你记得不要看我,自己一路冲杀过去,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沐散没有听明白,忙问道:“那你呢?”
若若泰然道:“我有什么关系,竺渊用得上我,自然不会对我不利。”
原来,在她心里,他还是一个可以随时分离的人。沐散生了气,说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沐散若是连个姑娘都保护不了,干脆回沐家庄养鸡养鸭去好了。”
话不投机,若若并不作答。她收起了茶水,来到木榻的另一边,盘膝坐在那里打坐,调运内功。近来困于这斗室之内,若若练功倒是愈加勤勉了,每日除了旁若无人地写字,便是旁若无人地打坐运功。
沐散与若若同出一门,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内功心法和修行之道,二人所练内功却终究同宗同源,所以沐散深知修习内力时的凶险。每当若若练功时,沐散并不出言相扰,只是默默地陪她一起打坐,守护在那里。可是,他的心里堵的慌,一日比一日堵。
到了夜里,因着若若是一个心思纯净的人,又日日练功,夜里便一向睡得安稳沉静。而沐散,因着白日里扮着重病休息在榻上,又因着心里藏着情绪,便不免辗转反侧。后来,竟然索性趁着夜色挑开了屋瓦跳出了屋去。
当若若从睡梦中忽然醒来时,月明星稀,木榻上被照得一片澄明:却是空无一人。若若和沐散一向是各居木榻一侧,中间空出的位置倒比两人所使用的更加宽敞。现在,木榻上不仅宽敞,而且空荡荡。若若走到窗边望了望,院里的守备仍在,但是大多睡眼朦胧,并无眼观四方的觉悟。想必这月余下来,见二人一向安安静静,他们便放松了些警惕。
若若在屋中踱了几个来回,便静静地坐到桌前,就着月光去写字。半个时辰过后,沐散却还没有回来。若若默默地踱到木榻前,盘膝坐下运行内功心法。这次没过多久,一道黑影从屋顶飘落下来,显然是沐散。若若,不知是否因为练功至此时分了心神,一股热浪顶上喉头,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沐散带着一身霜露的气息急急奔将过来,月光下,只见若若浅蓝色的衣袍上溅着点点血色,木榻下面则是深深的一大片血色。沐散冰凉的手指立刻摶住了若若的手腕,桃花眼里此刻写满了慌乱和惊疑。
若若被冰得抖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道:“你回来了。”
沐散用手背轻轻拂去若若嘴边的血点,有些心疼又有些气躁地问道:“你......怎么回事?”
若若伸手把他拦到一边,说道:“干嘛大惊小怪。我正练功,被你一吓自然行逆了些气息... ...”
沐散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一半,却仍然将信将疑,问道:“我们昆仑的内功心法最是宽厚柔和,怎会令人行入岔路、口吐鲜血?”
若若侧过头去,叹道:“大概我天生运道与你相逆,碰到你便总是好事连连。哪天再要被你这样惊吓,恐怕就要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了... ...”
沐散看着若若的眼,信誓旦旦地说道:“没事没事,上天入地,飞仙成魔,我都陪着你就是。”
若若道:“你若快些走开,我倒还不用成魔......”
沐散浑身沐着月光,伸出长臂指向若若道:“你.......唉,算了,大约我命该如此。”
他由义愤填膺到屈从天命,不过是一瞬之间,如醍醐灌顶一般。说罢,还从袖口中摸出几个果子,扔给了若若,很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他一边啃着留给自己的一个果子,一边道:“丫头,你就不问问,我刚才去了哪里?”
若若道:“那你刚才去了哪里?”
沐散道:“自然是去了竺渊那个妖僧那边了。你猜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若若道:“看到竺渊在啃果子,然后你就偷了几个回来?”
沐散愣了一下,想不到这个呆丫头也会揶揄自己。他循循善诱地问道:“你猜猜,竺渊在干什么?”
若若想了想,说道:“佛前跪拜?抑或寻些法子来折磨自己?”
沐散吃了一惊,眼里闪出疑惑,说道:“想不到你这么了解他。那妖僧说你与他同根同源,还的确有些道理!刚才,我本来想去探探院中守备的虚实,不想竟然让我轻轻松松地便出了院子......”
若若接口道:“这么说来,他们并不在意你的去留。沐散,这是件好事,不如你就寻了机会,早日脱身为是。”
沐散摆了摆手,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只是神乎其神地继续说道:“我一出了院子,就看到一道瘦成闪电的身影向高处崖边急行而去,竟是妖僧竺渊。既然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便跟在后面看个究竟。只见那妖僧行至崖口,就高声吹了一句口哨,然后就有一物从空中急旋而下。你猜是什么?”
若若道:“一只大鸟。”
沐散道:“是一只巨大的鹰。你猜那竺渊为何唤它前来?”
若若道:“喂食?”
沐散问道:“用什么喂?”
若若道:“他自己身上的肉?”
两人都沉默未语,身上和心头都是一片冷颤。
沐散道:“然后,他还特意跑去佛祖面前,说什么九九之难,即将圆满。”
若若叹道:“九九之难圆满之际,恐怕便是他肉身成佛之际了。”
沐散立刻转头看向若若,说道:“所以他强留你在此,就是在等待这个时候?”
若若倒很是平静,在沐散的注视中静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倒很想知道,能如何相助于他。”
沐愤怒道:“佛祖肯渡那样不慈不悲之人吗?那倒还不如渡我沐散好了,到底比他风流倜傥几分。”
关心则乱,心乱则口不择言。
若若严肃地回应道:“此处是佛门圣地,请你慎言。”
沐散嗤笑道:“说说而已,何必当真。丫头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一句玩笑都说不得,动辄就要板起脸来训我......我沐散难比不上他竺渊吗,佛祖看不上他也是常理之中。”
若若道:“在你心中,一切皆可谈笑。那便得罪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罢将眼睛闭上,继续在木榻的一角修行内功心法了。
沐散凑到若若的面前大声说道:“喂,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困在这里已有月余,整日里你对着我,我对着你,所以相看两相厌了,想与我吵架是吧!”
怎奈,若若又进入了老僧入定的状态,不肯理他。
沐散放话道:“也好,待日后出了这破山破寺,我们便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扰。”说罢,怒气冲冲地翻身到木榻的另一侧休息去了。一晚上吵了两次架,被人家赶了两次,沐散真是受够了。
实际上,自打从昆仑墟下山之后,沐散的气儿就没怎么顺过。想他一个堂堂的小爷,四处玩耍惯了的,为了保护她一个丫头片子,一路上颠颠地赶路,错过了多少好玩的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偏偏就没有!呆丫头对他,简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沐散越想越是窝火,烙饼子一般地翻来覆去,一不小心抬眼看去,若若已然香甜入睡,丝毫没有受到他的狠话的侵扰。
沐散本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浪荡脾气,只是到了昆仑顶,不知是因为那山上太孤寂,还是因为若若那丫头的倔犟脾气对了他的脾性儿,居然就心心念念地护了那丫头几年。现如今,沐散用他一知半解的混沌心也能品味出,那丫头压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更别提是放在心上。他心里一阵气闷,一阵冰凉。一怒之下,他立刻起身拾起佩剑,顺着之前来去自如的瓦片之路,再次穿行而出。那些护卫果然还是无人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