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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音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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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靡之下,群魔乱舞。
从家中逃出来的贵族小姐怀抱着一堆散乱的贵重丝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面临死亡的恐惧侵占了她所有思想。
“我,我怕疼……无论怎么死,都好疼……”她落下泪,近乎绝望地嘶喊,“仙长有神异,请您帮帮我吧。”
着黑缎金纹衫的女子欣赏了一下她绝望的样子,缓缓言:“都来找我了,那一定是到了难以转圜的境地吧……你家那个难缠的老头应该已经发现你出走了,你还能选择别的路吗?”
她不安地献上手中华美的丝绸:“这是凡身给仙上的贡品,您不要嫌弃,我若是能脱身,一定,一定给您献上更好的!”
昭微轻挑眉尖,毫不在意:“你在说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我看还不如死了,死了干净,就没人来烦你了。”
见她犹犹豫豫,悲戚还言,昭微笑得眉眼舒弯,浅声道:“你还有牵挂?”
“不……”她极快的否认了,面上却显露出一种纠结的痛苦。
在昭微轻巧的推拒之下,她仅剩的渴求也逐渐消失,悄悄燃起的生的希望,也黯了下去。
她低声喃喃:“我怕疼……仙上,好歹,你帮帮我。”
毒药外部的糖衣很快化去,苦涩和血腥味一路冲到喉间,将五脏六腑狠狠戳在刀剑上搅成一团,在烈火上反复炙烤。
昭微大发慈悲地帮了她一把,将那死亡的痛苦减到最轻,祝愿她安宁地带着此时的勇气死去……
很明显,这年轻的姑娘选错了路,落到一个劝死不劝生的苟人地盘上。她押注于强者不定时的愉悦,为自己谋一个微小机会,结果只是谋了一个埋处。
年轻女郎雪肤乌发,正是孟好年纪,红润的脸颊,微合的双目,安静得好似睡着了一般。之前因剧烈疼痛而起的微小挣扎间,露出折叠好的雪白纸张的一角,昭微拾起它时,还能感到其上附着的温度。
若不是显而易见,她也没兴趣扒死人的东西。
慢慢展开,上面写的应该是两句诗:
长安锦束无由恨,妆奁绣琐落明灰。
“孽郎诗。”
昭微见过这两句诗,而且其有些来头。一个自称孽郎的人,就爱四处跑,四处留诗,不知为何,有些人爱他的诗爱到疯魔的地步,依照这小姑娘的疯劲,还把孽郎诗随身携带的情况,怕不也是深受其害。
正常人哪里欣赏得来,昭微嫌弃地随手一抛:“酸腐诗人,破烂文字,立意浮浅,不知所谓,念他写的烂东西,不嫌死了臭得快!”
然而耳边的清净,让昭微有些寂寞。她转身离去,任凭身后的尸体逐渐冰冷,不过走了几步,就似有所感地看着无人的方向。
她的地盘上,又来了活人。
昭微那沉寂的,死去的心脏似乎又有了跳动的迹象。
——她一见到活人,就兴奋。
彼处,宋沉与陈既一边猜想着木盘的含义,一路误打误撞碰到了音容相非城,她怎么也想不着这是一座城池的名字,陈既却好像隐约想到了什么,却未想明,暂不言表。
却说这城池,城门大开,无守官无兵将,里头行人熙攘,很是热闹。
直感告诉宋尊者这里很不对劲,却一时辨不出来是不是幻术。她下意识拉着陈既:“小心些,这家伙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找了。”
陈既颔首应答,显然也遇过这些情况,在袖中摸好一把特制短匕,随时准备应对不虞之危。
“若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用玉简联系,你还记得用法吧,用神识。”
陈既乖巧点头,他当时摸不着神识的用法,正是宋沉引导的他。
官正会的人多少有点难相处的怪脾气,难得碰见一个这么上道的同僚,连一向怕麻烦的宋沉也不禁感慨:
陈大人快点跳槽到官正会吧!她绝对愿意带!
二人正打算入城,当好听见一阵清脆的嗒嗒蹄声。
回头望去,却见一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过来,背上驮着一个软趴趴的人,得亏马儿走得够稳,不然这人直接就要从高高的马背上掉下去。
近了一看,是个着朱色衣衫,面容柔美到辨不清性别的年轻人,双眼半睁,面色酡红,身上缠着一股浓到醉人的果子香,让人一时搞不明白,这人是喝醉了酒,还是吃水果撑晕了。
这匹黑马挺有灵性,熟溜着带人进了城,宋陈二人暂时没把这人放在心上,留了印象也便罢了。
一入城门,在外头还能感到的一点不寻常逐渐消弭不见,怎么看,这都是一座繁华喧市。
这么大一座无有登名的城,离上京不过六百里,如果有祟乱,因此而亡者定有怨念,就算被幻术掩盖住了,也不会一点迹象都留不下,居然避过了官正会的监管——
或许是她想多了,这座城确实没有异常?
宋沉被这种摸不着底的现状弄得些微烦躁,只能挨着陈既,尽量不与他散了。
人群拥挤,但好歹留了走道,勉强能行进。一个矮小的孩子从涌涌的人潮中闪出来,直直撞上她。
这小孩不光矮小,而且不正常的瘦弱,苍白,了无生气,撞了人不躲也不跑,放着旁边能走的路不看,就盯着宋沉二人。
他小小的脸上留有几道爪状血痕和未愈的伤疤,应该是稚童灵动无邪的眼睛,却装着一双呆滞的眸子,看起来缺了几分神智。
宋沉见他只是呆呆凝视,又不呼喊又不哭闹,就要绕开他走了。那小孩却又敏捷地拦住二人,慢悠悠从随身带着的破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白白净净的崭新瓷碗,尽量举高了捧到他们面前,大有不给东西不给走的样子。
他含糊开口:“我有……碗了,求……饿。”
这么一下,宋沉突然注意到什么,伸手轻轻分开他泛白的嘴唇,看见一片血肉翻出,基本上算是烂了。
宋沉的眸色暗了下来,她低垂着眼,像是出神。陈既见之不忍,犹豫道:“这是……”
宋沉被他的话叫回了神,将血玉里存好的上京点心拿出来,给他装了一整碗。每一个点心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好似刚刚出炉的新鲜。
等宋沉摆好食物,小孩儿捧着碗,默默感受食物迷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呆愣愣地护在自己胸口,专注地看着,好像光是看着就能饱了。
宋沉怀揣着复杂沉重的心绪,绕开他离去。
这一次,小孩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再拦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