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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先天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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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体内有一股先天元神之火,不过你现在是一个肉身,体内真火威力太大,所以呢,你得用钢铁之物将内火外导,去去火。”
“否则会怎么样?”
“否则?内火攻心,肌肤寸寸碎裂,身死魂散——因此呢,需要制造一套铠甲来引导你的内火,一旦驾驭了这真火,上天入海,水火不侵。”
琉璃锦屏绘一幅花开富贵,青花白瓷滚开上好的香茶,包厢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北向坐在牌桌上的人推开怀里的舞女,摘掉衔在口中的香烟,起手一色三同顺,揭牌又胡了一把。
“少爷。”
外出归来的手下附耳上前悄声说了什么,牌桌上手气正旺的人顿住那双熟练码牌的手,忽然推了面前垒齐的麻将,起身将牌座连同钱箱里一晚上赢来的钞票大洋一并让给了身旁插科打诨的纨绔。
德三公子领着手下走出包厢,在大厅里寻了个离舞池较远的地方坐了,松去端了一天的架子,后背仰进沙发,放任身体陷进座椅,彩光灯下眉眼倦怠,一身疲惫叫嚣。
他没有父亲洞察人心的本领,也不如管家理事驾轻就熟,但他已渐渐掌握了跟人打交道的诀窍,也学会了在酒局上,饭桌上,牌场上解决那些在正经场合永远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连日周旋,软硬兼施手段用尽,那帮油滑的奸商总算同意联合商会与德家共同出资兴建滤水场,这件事情他没跟父亲商量,完全是自作主张,好在这些年父亲也未曾过问他手中的产业,近来更是不知在忙些什么,连城里的事务都全权交给了夜叉。
听管家的意思,城中淡水的月供量未来还会继续减少,若是放任不管,东海市迟早有一天会乱得无法收拾,淡水的去向父亲绝口不提,夜叉也三缄其口,无论如何,取水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龙族自诩万灵之长,天界正神,但这些年跟人打的交道多了,小敖总越发懂得绝不能轻视身边任何一个凡人,很早以前他就注意到,城里有些人家会通过蒸煮海水的方式滤除盐分,取得淡水,新式学堂的教科书上把这法子叫做“蒸馏”。
只不过这办法效率低下,出水量少,还耗费燃料,对设备要求也高,一般人家很难承受。
他请教过学堂里的先生,也召集了一批留洋博士,费了不少功夫,总算研究出从东海批量取水的方法。
选定厂址,拟好方案,万事俱备这才开始联络辖区内的商贾政要讨论出资问题,但是没想到,他原以为最简单最容易的流程,却成了花费最多时间,耗费他最多精力的一步。
有些人吝啬不肯出钱,有些人担心此事未经德老板首肯,有些人厂子还没起建就已经在考虑运营后的分红,人真是奇怪,事事算得清楚明白,难怪不快活。
东海市最豪华的舞厅彻夜灯火通明,放眼满场艳光,到处声色靡靡,台上西装革履的管弦乐队奏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舞池里身价不菲的当红舞女正踩着轻快的舞步周旋于各路名流之间。
小敖总白天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晚上稍稍有些乱了,发根处藏着亮晶晶的汗珠,汗珠沾湿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放松僵直的后颈,轻轻把头歪在椅靠上,那双眷恋繁华的眼睛,依旧盛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笑容之中少了几分平日里轻狂恣肆的神采,也许是手臂上恶化的伤势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也许,他只是有点累了。
父亲太过信任他的盟友,管家又将父亲的言行奉为圭臬,他们都不知道龙王重金收买的妖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站在一边。
只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一缕幽魂已令东海龙族提心吊胆,惶惶不安了三千年,那个车场老板能一眼看出哪吒转世,还有本事指点他修炼的法门,甚至在接受了德家的好处后,行事依然随心所欲,两面三刀,有这般底气,必定也不是普通妖怪。
哪吒的魂魄尚未全醒已然如此厉害,再加上来路不明的面具人,就算把东海所有水族都赔进去,能有几分胜算?
等到那个人驾驭了体内真火,从此上天入海,水火不侵,那一天,大概就是东海龙族的末日。
“三公子,有雅兴跳支舞吗?”
盛装打扮的女郎提着花一样的裙摆放轻脚步来到面前,柳叶眉,大眼睛,戴一支翡翠凤翎簪,如果没记错,财政司司长的千金。
小敖总风度十足离座起身,欣然托起面前那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亲而不亵,近而不狎,爱而不侮,转脸又成了风月场中八面玲珑的无心浪子。
想得太远了,水厂正待投建,明天还有不得不出席的舞会酒局,三千年的积怨,结局不外再死一回,但龙王三太子来这人间一趟,说过的话,要做的事,总得善始善终。
一场酣战,李云祥兵刃脱手,面具人脸罩坠地。
“你究竟是谁?”
“我是……呃……六耳猕猴。”面具人撸一把头毛,语气重起轻落,自报家门倒显得有点憋屈。
“六耳猕猴?”李云祥拾起打斗中甩飞的兵器,随口开了句玩笑,“传说中的六耳猕猴蛊惑人心,可不是什么好人。”
不想一句玩笑话却将刚刚还捶胸顿足大呼痛快的人登时点得火冒三丈,成了名的妖怪变脸比翻书还快,对方一脸凶戾,步步紧逼,全不知哪来的火气,“你还有资格说我?你干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事儿!惹了多少祸!你杀了多少人!连累了自己多少亲人好友!你才不是什么好人,哪吒!”
李云祥没打算跟朋友翻脸,但那声“哪吒”像一根扎进心底的倒刺被人强行拔了出来,伴随着胸中喷薄而出的愤怒,脑中猝不及防拧动的杀念,体内已经驯服的烈火顷刻之间又在周身扬起席卷天地的红焰,背后那片虚影也在此时意外显现出了从所未见的形态与神通。
“好久不见,哪吒。”面具人一副老友见面的姿态,笑嘻嘻跟一个影子打了个招呼。
李云祥回过身去的那一刻,影子散了,正如他不想看见那个影子,影子也同样不想看见他。
“看吧,看吧,脾气还是这么臭。”
刚刚才打完一架,野猴子闲不住,又开始上蹿下跳。
李云祥扯下身上的铠甲,望向这段日子给他最多指点和帮助的人,“我真是哪吒吗?”
面具人扒着铁链悠哉悠哉荡在半空,“你刚才不是都看见他了?”
“我是看见他了,但我从没干过什么骇人听闻的事,从前是惹过一些祸,不过很走运,都躲过去了,更没杀过人,到目前为止,只连累了我大哥。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绝没坏到杀人爱子,抽人龙筋的地步,再说一遍,我叫李云祥,你口中的哪吒,我听说过,但不认识,也绝不可能成为他。”
面具人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转眼又笑得打跌,“小子,你还没和哪吒的元神合二为一,你当然不是哪吒,你也不够哪吒。”
“再好不过。”
“别急着狂,我劝你还是悠着点,你说你不是哪吒,哪吒的仇家可不会这么以为。”
“那是我的事儿。”
面具人瞧他收起火尖枪说走就走,“嘿,干什么去?”
“去看我的猫。”
“猫?”
“对,一只小猫崽子,寄养在德三公子家。”
“敖……敖丙?”
“没错。”
李云祥在面具人拖长腔调的古怪笑声里,头也不回离开车场。
他答应为车场主人改辆摩托,前提是对方要教他控制身上的火。
他按照面具人的指点,总算勉勉强强找齐材料,临时拼凑出一副铠甲,在怎么想怎么不靠谱的训练中渐渐摸索出一点控火的窍门,最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这股先天之火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总是怨气冲天,怒不可遏,一发不能收拾。
那天过后,他记着小敖总那句“不死不休”,料想此后应当再无宁日,但奇怪的是,德家始终按兵不动。
直到面具人为了置办改车的零部件,从仓库里拖出四大箱金条,每一根上都刻着德家独有的标记,他这才知道受雇来杀他的人,竟一直就在他身边。
面具人显然并不打算杀他,甚至全没把东海龙王放在眼里,尽管好奇他的身份,但李云祥也是直到今天才看见他的真面目。
六子说大哥的伤势已经好转,只是还在昏迷中没醒过来,老李在旁照料,喀莎常去帮忙,苏医生定时看诊,局里同事和街坊邻居也不时前去探望,唯独他这个亲弟弟去的次数最少,还总是深更半夜,来去匆匆。
出发前,他又悄悄去了趟医院,今天挺走运,没撞上老李,而且苏医生说大哥很快就能醒过来。
摩托扔在路边,李云祥盯着那扇守卫森严的拉花铁门,在外头拧巴了一个多小时,才最终决定一如既往走正门。
娘的,从前进进出出比自己家还随便,现在保镖打手得先撂倒百八十,这心理落差,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