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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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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临历九十六年,农历正月初六,金皇后薨逝,辍朝二日,大内以下宗室以上此二日穿素服。
城外下着簌簌密密的小雨,马车疾驰在翠华小道上,进宫的路途又平添了几分泥泞。
初春的时节,他只披了层薄薄的单衣,顺着马车的颠簸,跌靠在格子窗纹前,窗口的寒风一吹,他不禁打起了寒战,裹紧了衣襟,懒懒地垂下了眼帘。出门时嫂嫂只给了他一柄油纸伞,夺去了他披上的麻衣,说“宫里的人,哪见得这幅穷酸的打扮,我们既买不起奢华的锦裳,穿得利落点也讨人喜欢。”带着这身“讨人喜欢”的装扮,他犹豫且迷茫,最终还是坐上了通往那道朱墙之内的另一个世界。
马蹄儿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衣袂,他皱了皱娟秀的眉,打起了油纸伞站在南宫门外静静守候。出来“带”他的是宫里最初级的小太监,他腼腆地叫了声“公公”,这一声“公公”却让那太监好好打量了他一番,他紧忙地下了头去,一门心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初入宫闱,自不知其中规矩,生怕得罪了人。
“你确定要和杂家去净身?”
他犹豫了些许,又点了点头。
“那就随杂家来吧。”
皇宫,初至弱冠的他只觉得这里大的就像茫茫的汪洋,举目皆是金砖玉瓦,琉璃华彩,盘龙擎上青天,鸾凤攀附金梁,紫云为阁,碧霞为城,还有那么丝丝让他迷醉的龙涎香气。虽金皇后大薨,人人所着素衣,但皆掩不住这个地方传达给他的华茂之气,若往后能在此地一切顺利,那么,他对这个地方毫不抗拒。
跟着公公穿过几条隐蔽的小道就到了净事房,站在门前,望着门内昏暗的光线和不同别处的阴沉,他还是浑身僵硬了片刻,毕竟他是个堂堂男子,若不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绝不会选择在韶华之龄自弃去做一个太监。
领他来的公公见他一脸惊恐和犹豫,拍拍他单薄的肩膀
“这净了身,可就得断了做男人的念头,这是一辈子的事,你考虑好了,便不能反悔了。”
其实这又何须考虑,既已来到了这里,早就做好了决心,倘若不做男人能让他安稳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那么不做男人又何妨。
油纸伞丢在了地上,他双眼一闭
“公公,我不犹豫了。”
面前的公公点了点头,下令准备一切净身事宜。
门外的雨三三两两打落在屋檐,滴答声敲击着他的心房,迷茫到天的灰色笼罩在整个皇宫的上方,仿佛一层揭不去的面纱,掩盖了太多明朗的东西。
“去那边躺下吧。”
为首的公公指了指角落里漆成了暗红色的方台,他向前垮了一步,又退了回来。
“诶,赶紧着呀!”
公公推了推他的肩膀,单薄的膀子在突至的力道下惊慌地向后一闪。
“公公,我…我不净身了,我…我要回去…”
“那怎么可以,这名儿我们都上报了,说过了决定就不能反悔,现在也由不得你了。”
两个小太监随即上前将他硬拖到了台子前,他慌张起来,猛地一挣脱,奋不顾身地冲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脖颈间,身后传来太监押着嗓子的叫唤“抓住他!抓住他!”
皇宫就像是天下最大的迷宫,大得让他晕头转向,方才奢靡的皇城此刻仿佛成了吞噬他的猛兽,让他无可遁逃,灰暗的天空在他头顶铺开一张混沌的巨网。
甩远了那些太监,他舒了口长长的气,却早已不知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皇宫这么打,他迷了路一点也不奇怪,只是天色渐暗,零零簌簌的小雨开始变得细细密密,身上薄薄一层月牙色的单衣早就湿了个透,贴在肌肤之上,甚至看得到他瘦小的骨骼。
他自小便是身体单薄,当年父亲还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商人之时喂了他不少灵芝草药,可他偏偏长不成一个壮硕男子,反倒愈加的骨瘦如柴,在父母双故之后更是一病三年,如今已经仿佛一个若柳扶风的女子。对于这点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只是嫂嫂和哥哥常常嫌他身子骨弱,做不了什么活儿,养在家里还要多供一份口粮,最后决定让他来皇宫里“办差”。听说皇宫里的差事都是轻松事儿,每天倒倒水,传传话便能赚得一个月五两的俸禄,若是被贵妃黄帝相中了,升个官儿,那家里人都跟着添光添彩,这可比在外面做劳力合算的多,而且皇宫是何等地方,吃住都不能和外面比,入了宫,连身价都瞬间提高了,这样一来,入宫一事,听来仿佛完全是在享福,可如今他却躲在花草掩盖的角落里,抱着臂膀瑟瑟发抖…
天很快就暗下来,天空囤积的乌云愈积愈密,周围巡逻的侍卫也越来越多,若一直呆在这里肯定会被发现,而且他此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加上浑身湿漉漉仿佛落在水里一般,真可谓是饥寒交迫了,无论如何,先找个房间躲了进去再说。
“听着,净事房的公公说今天宫里跑进来一小子,不肯净身跑到内宫里来了,你们给我瞧仔细着点儿,惊动了皇上有你们好看。”
侍卫首领领着一大群侍卫包抄在了周围,他刚站起来的身子很快又缩了下去,对面就是一座殿堂,巡逻的侍卫来来回回在附近徘徊,眼看天彻底暗下来,宫内四周都亮起了灯笼,搜查的侍卫也越来越松懈,他决定冒险一回。
在身旁摸索着捡了一块石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原来身后有一片巨大的人工湖,而湖所靠近他的一侧还有座不高的假山,正好遮挡了他半蹲下的身子。悄悄爬上假山,铆足了力将石块扔到了湖中。“扑通”一声,侍卫们闻声聚到湖边,一阵喧哗,他趁乱溜到了对面的宫殿前,一推门溜了进去。
房内没有人,但这原来是个寝宫,拨开层层金色的帷幔就是一片金碧辉煌,房底一张雕龙附凤的大床,床头的玉枕边摆着一本倒扣着的《孙子兵法》。且不顾这是什么人的寝宫,南侧的案上一盘粉色的甜点让他眼前一亮。除了今早喝了两口粥之外他似乎再也没有进食,这几天因为嫂嫂的不满他也几乎没有吃饱,此刻宫廷的美食让他觉得自己恍若仙境一般。
这辈子似乎没有这么狼吞虎咽过,他自小就是个斯文孩子,不是他不想同别的男孩子一样吵吵嚷嚷,只是他怎么看都斯文,或许是身子单薄,就算拿着爹爹收藏的剑狂挥乱砍也像在跳舞一般,丝毫没有一分男孩子的暴戾之气。
点心吃了一半,门却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惊慌之下差点打翻了甜点,四处找不到藏身的地方,他竟一下子掀起了床上一层被褥,平躺着躲到了床上,身子单薄倒是有点好处,这样一看还真看不出床上藏着个人,他屏住呼吸,听到有匆匆的脚步声接近
进来的人坐到了案边,一边的太监连忙奉茶侍候
“今日累了,你们下去。”
“喳。”
太监出了门,房内就瞬间寂静地恍若无人。他不禁有些好奇,可又不敢探出头去看个究竟,许久之后,才听到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若是这人今天不出房了那该如何是好?他心中大叹不妙,自己怎么就躲在这么个最容易被察觉的地方。
房内的人似乎踱累了,突然靠着床坐了下来,他瞬间屏住全身气息,仿佛要连心跳都一起遏止住一般,那人靠着床头拿起倒扣着的《孙子兵法》,一页一页翻阅过去。时间仿佛故意不肯流走,这么片刻的时间让他觉得仿佛已经被闷在这被褥下几天几夜了。
看书的人终于疲了,将书继续倒扣着放在枕边,仰面躺在玉枕之上。
他透过被褥的缝隙只能看到那人著着一声金色的亵服,衣襟松松敞开了一半,角度的原因,却看不到他的脸。
这莫不是什么皇子皇孙?穿的住的,都这样奢华,若真是,那被发现了岂不拖出去碎尸万段?他心中暗暗发寒…
“你准备在里面过夜?”
什么?男子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有一种让人敬而远之的犀利感,他吓得浑身都僵直了不能动弹。被褥也瞬间被掀了开了,他惊惶地瞪大眼,却对上一对深邃又狭长的朱玉眸子,充斥着凛然的威赫,让他半晌失了魂儿。
“你是谁?”
眸子的主人开口了。
“我…我…”
他一时哑然,房内荧荧的烛火照映着他吓得泛白的面孔,也照着男子峰毅从容的脸庞。
“不说那就叫侍卫进来问你,可好?”
“不不,我是…从…净事房…逃…逃出来的…”
“净事房…”
对面的人饶有趣味的笑笑,仿佛觉得这答案甚是有趣。
“那你…可是太监?”
他茫然地摇摇头,有肯定地摇摇头,对面的人笑意更浓,突然欺上身来,英俊又有几分桀骜的面庞仅离他半尺之远,笑得邪佞纨绔。
“朕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