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为难》稀饭姐

2、相识

　　2011年，福建宁德。
　　福建北部的冬天出了名的臭名昭著。
　　和北方的干冷不同，南方的冷是冷到骨头里的湿冷，即使穿再多都无法抵挡寒气从脚底往上蹿，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比南方的冬天更具杀伤力的，就只有下着雨的南方冬天了。
　　那种冷，即使是英雄也撑不了多久。
　　我看着窗外的雨，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把伞，走出了厂区。
　　一路上都是爆竹的声音。
　　今天是除夕，从早上开始就有人家开始放鞭炮，给这阴冷的天里添了点喜庆的气息。
　　我踩着泥泞走到一个乞丐的身边。
　　他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大衣，坐在地上，斜靠在墙上。
　　还没走到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他身上的酸臭味。
　　走近之后，发现他的头发更长了，大部分都已经打结，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脏兮兮的鼻子和冻得发白的嘴唇。
　　“那、那、那个……”我蹲下身，找他搭话：“今天除夕了呢……”
　　他头也没抬。
　　“外、外面那么冷，你可以到厂里头避避寒。”
　　他还是没吭声。
　　“今天除夕，我们厂里大部分人都放假了，门卫也看得不严，我带你偷偷从小门溜进去。”
　　他还是沉默。
　　他拄着拐杖，行动不便，我想问他他的腿怎么了，但没问出口，想来不是摔断了，就是被人打断了。
　　“那个……你想不想洗个热水澡？”
　　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脑子抽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没想到他突然抬起头来，反倒吓了我一跳。
　　他有一双与全身完全不同的眼睛。
　　异常清亮，根本不像是一个浑身酸臭、全身破破烂烂的人该有的眼睛。
　　我吓一跳，说话都打结巴：“你你你别想歪……你帮过我，我我我也没钱，就只能带你进厂里洗个澡吃个饭，过一个干净的除夕……”
　　见他不说话，我更紧张，话开始多了起来：“厂里张哥是我们、我们村的，我跟他说要带、带、带一个亲戚到厂里过年，他、他、他同意了，我们厂小，管、管、管得不严，你别担心……”
　　他迅速垂下眼睛，闷闷地说：“你走吧。上次那件事只是碰巧，我没想过要帮你。所以你也用不着想着要回报我。”
　　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字正腔圆，比播音员的声音还好听。
　　我又是一愣。
　　这个乞丐究竟是什么人？多大年龄？为什么会断了一条腿？他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种境地的？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中飘过。
　　他不说话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乞丐，可是一开口，竟然让人有一种他是贵族的感觉。
　　要不然就是我精神错乱了。
　　我和他认识，是因为他绊了我一跤。
　　我叫林木，高一刚读完就辍学了。
　　那一年的7月，别的孩子正在放快乐的暑假，而我，扛着一床被子进了工厂。
　　8月，领完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到厂门口的银行汇钱回家。
　　快到银行的时候，突然一根什么东西伸了出来，绊了我一脚，我踉跄了好几步终于还是没能平衡住身体，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身上的钱包被这么一颠，从口袋颠了出来。
　　我顾不上膝盖上的疼痛，连忙把钱包捡起来抓在手里。
　　一个声音恶狠狠：“小瘸子，你别多管闲事！”
　　我诧异地回头，一个纹着飞龙纹身的年轻人凶神恶煞地对着坐在地上的一个乞丐骂骂咧咧：“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乞丐垂着头，没有吭声。
　　绊倒我的，是他的拐杖。
　　我本来想骂人来着，这下火气全无。
　　从地上爬起来，再抬头看纹身男，才发觉他贴着我，贴得太近了。
　　我心里一惊，想起工友们说的，银行门口有一伙人，专门挑要去汇款的人下手。
　　要不是这乞丐绊我一跤，说不定这纹身男已经得手了吧？
　　不管这乞丐是有意地还是无意地绊了我一跤，我总算逃过一劫。
　　一想到辛苦一个月的工钱差点被偷走，不由打了个冷战，低声对乞丐说了一声：“谢谢。”
　　乞丐像是没听见，没有半点反应。
　　纹身男被坏了事，上来就要对乞丐动手，银行保安听见动静，跑出来看个究竟，纹身男不好动手，悻悻然朝乞丐头上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口痰顺着乞丐长长的头发滴下来，乞丐也不擦，就任由它去。
　　正值夏天，乞丐身上的酸臭味让人掩鼻，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他飞。
　　保安象赶苍蝇一样赶他走：“走走走，别在这里，这里是银行。你换个地方待着去。”
　　8月酷暑，室外温度大概有40多度，马路似乎都要被烤干。
　　乞丐大概是贪图一点点从银行里跑出来的丝丝冷气，却被无情地驱赶。
　　他没有反抗，拄着他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找了棵树，费力地坐倒。
　　他头发太长，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年龄。身上是一件宽大到不合身的T恤，沾满了污渍，已经看不太出来原来的颜色。那么热的天，他还是穿着一条长裤，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残缺的右腿。
　　我看着他，对这一切完全无能为力。
　　发了半天呆，我才想起要汇款。
　　进了银行，我特意留下20块钱，其余的全都汇给我爸。
　　出了银行，我去买了一个面包两瓶矿泉水，走到乞丐身边，连同找回来的十几块零钱，轻轻放在他的脚边。
　　他蜷着身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站了一会，就走开了。
　　但是又担心地上的零钱被别人拿走，想了想，从地上捡了个小石子，朝他扔了过去。
　　他被石子砸中，睁开眼睛，看到了地上的面包、矿泉水和零钱。他四处看了看，看到我站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迟疑片刻，还是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
　　隔得有点远，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终于放了心，转身回到厂里。
　　又过一个月，我照例去银行汇款，又见到乞丐。
　　他还是坐在银行的外面，这一次银行保安居然没有赶他走。
　　我走近他，才看到他脸上有伤痕。
　　右眼眼圈整个乌青，乌青已经比较淡了，右边嘴角也结了疤，大概是前一段时间受的伤。
　　我立刻联想到纹身男。
　　是因为我才遭到报复了吗？
　　我的心揪了起来，内疚感油然而生。
　　走到他身边，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显得很突兀，说“今天天气很好”又显得很假。
　　最后什么都没说，汇完款我就回厂了。
　　但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一直到除夕，看到窗外冰冷的雨水，想到他还在外面，终于忍不住撑了伞出门找他。
　　于是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看到他清澈双眼的那一刹那，我只觉心神一震，不知道为什么只想逃离，听他否认绊倒我的那天是为了帮我，我连忙站了起来准备回去，慌张得象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
　　正当我转身，听见身后那好听的声音说道：“等等。”
　　如果我能预知未来，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应该要拔腿就跑，但是，当时的我，就这么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定在了原地。
　　我转过身，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我叫林木。”
　　我暗骂自己没用，怎么只要对上他的眼睛，我就连话都说不清楚。
　　为了掩饰紧张，我反问他：“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略略犹豫了一下：“宋阳。宋朝的宋，太阳的阳。”
　　我这才想起来补充说明：“我姓林，木是木头的木，林木。”
　　宋阳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女孩子为什么取一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五行缺木，报户口的时候，我爸随口就给我取了个这个名字。我还有一个弟弟，五行缺水，我爸翻遍字典，取名林瀚宇。从名字都可以看出来，我爸对我有多么敷衍……”
　　一边说着我一边懊恼地想，林木啊林木，你这个一紧张就话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啊？！
　　可是紧张还是让我拼命想用说话来驱赶不知从何而来的手足无措。
　　“……我只读到高一就辍学了。明明我是全校第一而林瀚宇是全校倒数，我爸还是让我辍学。在我们村里，大部分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读书，女孩一定是被早早牺牲掉的那一个……”
　　此刻我的大脑里有两个小人，其中一个说：“林木你快闭嘴！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是要干嘛？是要显摆你全校第一吗？就你那破学校，全校第一又如何？别给自己丢脸了！”
　　然而另一个小人却说：“别停！快说点什么，我可受不了沉默的尴尬！”
　　两个小人打得激烈，我不知道该听谁的，暂时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恨你爸吗？”
　　嗯？
　　我完全没有想到宋阳居然会开口和我聊天，楞了一下才说道：“不、不、不恨。”
　　见宋阳没有反应，我又一次因紧张开启了话痨模式：“我们村里的女孩子，绝大多数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我已经比她们多读了一年。我爸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工长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都是洗不净的黑色污垢，他能供我读完高一，我已经很开心了……”
　　宋阳又看我一眼，我像是被催了眠，马上明白他想问什么，主动招供：“我妈在我和我弟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宋阳点点头。
　　我有点不甘心，也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把老底都告诉了这个只知道姓名的陌生人？
　　似乎他有种魔力，能够让人信任。
　　我试图扳回一局，问他：“你……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你的家人知道你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