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武士 黎明火》楚氿歌

4、Chapter 4 朋友（修）

　　小北极星愣住了。
　　懂事……她似乎还没有被这样评价过吧。

　　她忍不住想起从前。

　　“离我的孩子远点！”母猫的模样已然记不清，声音和言语却是清晰的，充满厌恶和恼怒，“你个小、杂、种……”
　　“你想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小北极星低下头，闭了闭眼。

　　“诶，你听说了吗？”
　　“什么？”
　　“就那边那个小崽子。”
　　“哦？她怎么了？”

　　年幼的北极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向其他独行锚苦苦乞求一块食物。她的母亲重病了，靠自己稚嫩的爪尖绝对无法谋生。
　　但她的耳朵很灵敏。

　　似乎察觉到她动作的停顿，那些声音低了些，却仍能被她清晰地听见：“谁知道呢，好像是刚刚出生她妈和姐姐就病了。”
　　“那她爸呢？”
　　“哎呦，谁知道呢？听说是害怕沾上晦气，自己跑了！要我说啊，这倒也没错；谁知道这灾星……”
　　声音渐渐弱了。

　　小北极星轻轻摇头，动作微不可见，像是要甩掉这些无端的念头。然而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脚掌在无意识地摩擦着地面时微微破了一层皮，被砾石刺得发痛。所幸未曾出血，所以也并不明显。
　　小北极星顿了顿。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从那些不值得被记住的恶毒言论中脱出身来，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太高估了自己。言辞不能在她身上留下货真价实的伤痕，但它们对于一个灵魂的损害是巨大的，是不可逆的。肉身上的伤痕尚可愈合，但若伤及心灵，便沉疴难愈了。

　　但她还是抬起头来，对月澜笑了一下：“谢谢呀。”

　　月澜微微低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转过身，从药草中挑选出一枚紫色的浆果。她似乎想要询问些什么，却还是止住了声音，上前半步将那枚浆果放在幼猫面前。
　　然后她道：“吃掉它吧。”
　　小北极星点点头，照做了。在犬齿刺破浆果皮肉的瞬间，好像有一股酸甜可口的溪流汩汩流入她心中。
　　——很神奇，她居然没再感到多么难过。

　　小北极星惊讶地抬起头。
　　“好点了吗？”月澜轻轻笑。她的目光很温和，像四月里拂过苹果花的春风。

　　被那种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小北极星忽然抑制不住情绪。
　　她鲜少被这样对待。这种温和如花信风一般的和煦善意，于她而言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生在风雪融化出的泥泞里，摸爬滚打时也做过坏事。对于善意，起初她得不到，之后则自认受不起。
　　阳光总与积雪势不两立。

　　可是……可是。
　　像她这样的人，居然也能为阳光所接纳吗。

　　小北极星蔚蓝如海的眸子里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落泪，然而泪意就是挥之不去。
　　从半个月大时有了意识一直到现在，她都很少哭。因为如果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寄宿的地方，她就不能整日哭哭啼啼的。那样会被唾弃“晦气”，于是她一贯在脸上挂上微笑，好像从没有过什么烦心事。要懂事乖巧，这样才能讨人喜欢。
　　但是一旦那根绷紧的弦被放松，之前被强行压抑的委屈和悲伤便尽数涌上来——就像有人抽开了大坝上的最后一根树枝，洪水便咆哮着冲下来，一泻千里。

　　——别哭了，别哭。她告诫自己。你要弄糟她们对你的印象吗？
　　你好不容易才被接纳了。就这样糟蹋自己先前的努力吗？
　　小北极星几乎是恼怒地抹掉了泪水，在她的强迫之下眼泪回流，她的心里涌现出尴尬、感激和对自己的恼火，垂下眸子低声咕哝了一句“抱歉”。
　　“刚才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她苍白地解释道。

　　我会被讨厌吗？

　　她心中忐忑，月澜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幼猫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下意识地一缩，抬眸时神色怯怯。
　　“我理解。这很正常，我们总会有情绪的。之前曾经有人对我说，难过时不能强忍，痛痛快快哭一顿就好了。后来我在最难过的时候就这样纾解情绪，确实很好用。哭泣不是一种过错。”

　　她低头笑了笑，“那颗浆果还有效吗？”
　　“是有效的……！好神奇，这是什么药草？”
　　“啊呀，这个可不能告诉你——快走快走，去育婴室玩吧。”月澜笑着推她，深蓝色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点，像是夏日雨后的夜空，“你不用太多虑。”
　　“……多谢，我想在这里帮忙——可以吗？”
　　“不用谢我。一定要感谢谁的话……这些话是黎曦托我说的哦。”
　　“那也多谢……真的不可以留在这里帮忙吗？我对药草很感兴趣。”
　　“行行行。”月澜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小猫啊，不想跟同龄猫玩反倒往巫医巢穴钻——不过你现在给我回去睡觉，刚有点精力就在这里消磨完了，赶明儿黎曦不得训我。快点。”

　　“为什么要训你？她很在意我吗？”
　　“凡是雨族猫她都在意，行了吧——乖，别问啦。”

　　小北极星被轻柔地推出了巢穴。她望着眼前白茫茫空荡荡的雪地，眼前忽然浮现起那只黎明一般的金色虎斑猫。然后她无缘无故地想：

　　有谁能让她格外在意和偏袒吗？

　　……我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摇摇头，继而快步向育婴室的方向走去。

　　咚。
　　小北极星狠狠摔在雪地中，身上有个重物压得她动弹不得。她吃痛惊呼一声挣扎起身，眼角余光扫视对方确定那是个同类，况且身形不大，毛发看起来也略显柔软。
　　好。不错。大概是年龄相仿的顽劣幼猫，看到是个外来者便闹上了——真要命。她眼里染上厌恶神情，起身抖散凌乱毛发，弓起脊背长尾鞭地，口中吐出冷冽言语：“松开。”

　　要说打架这方面，到底还是她这种孤身在外摸爬滚打的比较在行。对方被她一掀，直直便栽进了雪地里。然而不多久对方已经爬了起来，浅金黄色的眼睛睁大了些。

　　小北极星柔软的绒毛根根奓立，尖细但并不锋利的爪子出了鞘，随时可以给对面一记重击。然而对方在小北极星冷冷的凝视之下似乎有些慌张，忙抖了抖姜黄毛发上沾着的雪屑，道：“对不起。”

　　小北极星愣了。
　　本以为会打起来的……她都做好一切应战的准备了，结果对面的“敌人”来了句“对不起”？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有点想多了。

　　“……”她顿了顿，收回爪尖，也略微含歉地回答，“没关系。下次走路小心点，我还以为……”
　　“嗯。”对方抱歉地笑笑，“我听说来了只新的幼崽，就急着想去看看，对不住咯。你好！我是小光！”
　　“嗯。”小北极星不适应般地轻轻笑笑。“我是小北极星。”
　　“你的名字很好听！”拥有浅黄色毛发的幼猫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不吝褒扬，“以后就是朋友了！”

　　“啊。好啊。”小北极星不禁有些好笑——这才见了一面、交换了名字就是朋友了？
　　不过说起来，这还真是她头一次拥有“朋友”。friend，这个词语被她咬在唇间默念，居然品出了一丝依稀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