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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97 我不需要 ...

  •   97

      禁闭室的空气是死的,铁锈混着陈年老灰,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墙角洇出斑驳的霉迹,灰白墙皮卷曲脱落。头顶那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光像泼下来的冷水,把一切冲刷得毫无血色。
      谢冷雨盘腿坐在铁架床下铺,背脊笔挺。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哪怕在无人监督的暗处,身体的弦也本能地绷着。

      他用食指在粗糙的漆面上缓慢摩擦,没用力,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第三天了。
      起因不过是一场未经批准的私自球赛,连累整个小队关禁闭。

      *

      六月中旬,连绵的梅雨把整座城市泡得发软。
      夏月坐在图书馆的旧位子上,窗外天色阴沉,雨丝斜刮过玻璃,拖出长短不一的水痕。桌上的《宏观经济学》摊开着。

      手机震动。
      她起身走到楼梯间。接通的瞬间,两端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她能听见他那头的背景音——公共电话亭排队者的牢骚、雨声,还有电流拉扯的嘶嘶声。军校有通讯管制,限时十分钟。
      “喂。”他先开了口,嗓音比寻常更沉,带着电话线过滤后的沙哑。
      “嗯。”
      “下雨了?”
      “嗯。”
      “我这边也是。”

      又是一阵静默。两地的雨声隔着电波交汇,错位,像永远合不上的拍子。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越是靠近,话语反而越发稀薄。名义上,她是寄住谢家的“辅导老师”;可如今,每当她想讲点金融常识,他总以“训练太累”为由打断。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脑子用得多了,嘴上便吝啬。他不找话题,她便回以沉默。

      是对她淡了?
      夏月心底没什么波澜。人对新鲜感的消耗本就如此,鲜花尚且易朽,何况人心。很多事,看透了,也就和解了。

      电话那头传来催促:“时间到了!”
      忙音骤响,嘟、嘟、嘟。
      夏月握着手机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直到路过的学生投来异样的目光,她才转身推门。
      回到座位,书页未翻。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

      城中村的握手楼,楼梯窄得像猫肠子。
      王好踩着一地潮湿往上爬,铁锈蹭脏了袖口。三楼拐角的防盗门掉漆严重,门框贴满叠在一起的催缴单,日期从四月一路盖到八月。
      他重重敲了三下,里头才传来趿拉拖鞋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绷着。半张枯槁的脸露出来,眼底青黑:“你谁?”
      “王好。徐先生让我来的。”

      铁链哗啦解开。陈丽丽瘦得像撑不起睡衣的衣架。十来平米的单间一览无余:折叠桌上的电煮锅里飘着冷透的油花,对面楼的水泥墙死死挡住光线,房间里发酵着泡面、廉价洗衣粉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随便坐。”她摸出枕头底下的八块钱红双喜,点上一根,深吸。

      王好把录音笔卡在桌面的裂缝里,按下红点:“方便说说谢冷雨吗?”
      陈丽丽看着窗外那堵墙,过了很久才吐出烟圈:“高二下半学期,我帮他捡了个篮球。就这么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追我。占座、买早餐、下雨天非要绕路半小时送我回这破巷子。”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当时觉得他脑子有病。后来问他为什么是我,他说,因为我捡球差点被砸到时,笑得挺好看的。”
      王好的笔尖顿住。

      “他那时候,就是匹没人能拴住的野马。”陈丽丽靠在床头,眼神发空,“有钱,对谁都好,但也对谁都不上心。前女友多得像换衣服。他跟我在一起,纯粹因为我不要他。我不查岗,不缠着他,他反而越凑越近。”

      “后来为什么分手?”
      烟灰跌落在床单上。“快分手的那段日子,他其实变了。”陈丽丽的声音轻了下去,“他送我回巷子,问我,你对新鲜感能保持多久?我就懂他话里的意思了。”
      她顿了顿,像在叹息:“爱到最后真不是靠爱,就跟爬山一样,兴趣只够开始,能到终点全凭个人毅力。他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少爷,靠不住的。所以我提了分手。他说‘好’,转头就走,没再回头。”

      王好默然,忽而问:“你觉得,有人能拴住他吗?”
      陈丽丽抬眼,停顿了半秒:“会有吗?那挺稀奇。”
      王好合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徐榭交代的封口费。

      王好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远。陈丽丽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蜿蜒的裂缝。她想起高二那个夜晚,他数着三楼的窗户,记住了哪扇窗帘背后是她。

      *

      市中心顶层公寓,全景落地窗。
      雨夜的霓虹被水雾洇成模糊的色块。徐榭坐在书桌前,冷眼看着摊开的资料。

      左边是夏月。资料详尽至极:理科状元,父亲死于交通事故,曾救下谢冷雨的父亲;高中时与顾淌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暧昧;如今寄宿谢家。
      资料末尾附着一张低像素的合照。梧桐树下,顾淌看着夏月,眼神里是少年人毫无保留的赤诚。

      徐榭指腹拂过照片,目光微冷。他从不掩饰自己对绝美事物的搜集欲,字画、古董如此,人亦如此。
      随后,他翻开了右边那沓属于谢冷雨的档案。

      *

      六月末,暑气将城市炙烤得快要融化。
      江边书店的露台,下午四点的阳光将木桌切出菱形的光斑。夏月穿着洗得微泛白的米色棉布裙,低马尾,额间沁着细汗。

      她落座,翻开一本布满铅笔批注的《博弈论》。
      “这么用功?”徐榭将一杯冰美式推向她,带着得体的笑意。
      “期末论文。”

      徐榭端详着她。长睫在眼睑投下阴影,专注时唇角微抿。美得像件极品的薄胎瓷。
      “你父亲和谢光的事,”徐榭轻声打破沉默,“我听说了。”

      夏月的铅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她的肩膀有一瞬微不可察的紧绷。徐榭敢这么不避讳地说出他调查她,令她不悦,但他这么一个滴水不漏的人竟然愿意说出来,想必也是在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把握。
顿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诞生,他对她...

      “谢叔叔对我很好。”她答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是,供你读书,给你屋檐。”徐榭抿了一口咖啡,“我只是觉得,你这一路走来,太辛苦。”

      夏月抬眼,瞳孔深黑如井:“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徐榭放下杯子,“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需要帮忙…”
      “我不需要。”她切断了他的话。

      徐榭不以为忤。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丝绒礼盒,推到她面前:“想送你一个礼物。”
      夏月没动。

      徐榭径直打开。一支黑漆纯金笔夹的限量款钢笔静卧其中,笔身上用极细的字体镌刻着:To X.Y.。
      “写论文用得上。”
      太贵重,也太逾矩。夏月伸手欲推还,徐榭却覆上了她的手背。

      “收下。”他微笑着,指尖的温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就当是我们相识的纪念。”
      这哪里是礼物,这分明是上位者的标记。

      夏月盯着那光滑如镜的黑色漆面,上面映出自己略显扭曲的倒影。金色的笔夹刺目,宣告着某种无声的占有。
      “谢谢。”她敛下眼眸,轻声开口。

      但她的手,始终没有去碰那支笔。
      徐榭收回手,笑意加深。他知道她没有心动。
      但只要猎物还在网里,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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