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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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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二月末,清晨六点五十分,天光还沉在靛蓝色。
夏月已坐在书桌前,台灯在实木桌面切出一个明亮的椭圆。
光晕里,书籍封面泛着冷硬的塑膜光泽。她翻开书页的声音很轻,除了她,只有楼下厨房阿姨开始准备早餐的细微响动。
七点整,手机振动。开始单词打卡。
屏幕亮起,第一个词跳出来:Arbitrage。她默念,舌头抵住上颚发音。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接一个:Derivative(衍生品)、Hedging(对冲)……
夏月已步入大二下学期。
从返校起,她就像一枚重新上膛的子弹,沿着预设的弹道飞驰。
CFA一级考试在五月,全国大学生金融大赛四月报名。
还有她放在Notion整理的知识库: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论文、数据、案例、她自己的读书笔记等。力求分区分块,索引清晰,检索迅速,没有模糊地带。
也因力求知识的清晰,她总独来独往。
毕竟人际关系极其耗力,需要投入时间、情绪、注意力等,而产出不稳定,风险系数高。
相比之下,对她而言,书本和公式忠诚得多。
上午的课结束,夏月没和同学一起去食堂,而是拐进图书馆。
四楼靠窗位置是她的据点。
坐下前,她习惯性看了看桌面——没留言,没有不属于她的物品。
下午上完课,天色开始转暗。
初春的风还带着刀锋般的凉意,刮过脸颊时微微刺痛。
她低头快步走向校门。
公交车上人挤人,各种味道混杂:羽绒服的鸭绒味、护手霜的化学花香、谁包里漏出的橘子微酸。
她抓住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脑里却在复盘今天读的一篇关于行为金融学的论文。
回到谢家时,已快七点。
暖气和一种熟悉的混合了实木家具以及炖汤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月深吸一口,紧绷的肩膀才微微下沉。
然后,她看见了那东西。
*
客厅靠近落地窗的角落,多了一把椅子。
那种专业按摩椅,深灰色皮革,线条流畅。
谢冷雨正从楼梯下来,他离入校还有几天。
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半干。看见夏月,他脚步顿了一下,手插进裤子口袋。
“回来了?”他说。
“嗯。”她答。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客厅挑高很高,这距离让声音产生轻微回响。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哒,哒,哒,填满沉默。
“那个…”谢冷雨用下巴指了指椅子,“商场随便看见的,试试?”
夏月知道他在撒谎。
谢冷雨讨厌逛街,更不可能“随便”买这么个大件。价格大致能估出来——至少两万。
她没有拆穿。拆穿需要解释,解释需要对话,对话可能导向她暂时不想面对的领域。
她只是走过去,手指碰了碰皮革表面。
微凉,但质感细腻。
她坐下来,身体陷入一种恰到好处的包裹感。椅背根据她的体型自动调整角度,颈部和腰部的支撑点开始微微发热。
“遥控器。”谢冷雨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白色遥控。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很轻,很快,像鸟羽掠过水面。
夏月愣了下才接过来。上面按钮很多,她按了最简单的“自动模式”。
机器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先是肩颈,力道适中的揉按,精准地找到她最僵硬的点位。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太舒服了。舒服到几乎让她产生警觉。图书馆硬椅子的不适、长时间盯着屏幕的眼睛酸涩、大脑高速运转后的隐隐作痛——这些不适是熟悉、亲切,因为它们标志着她在前进,在积累。而此刻这种舒适诱惑着她下沉、放松。
她抵抗着。在心里默背今天新学的金融术语:Black-Scholes 期权定价模型、希腊字母…
但身体一点点松开。
她能感觉到血液重新顺畅地流经那些常年紧张的部位,带来细微的麻痒感。
谢冷雨还站在原处。
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有重量。
过了几分钟,也许更久。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她能闻到皮革特有的微涩气味,混合着谢家常有的淡淡樟木香。
能听见按摩椅电机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的、温和的呼吸。能感觉到机械正沿着她的脊柱两侧上下移动,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带来酸胀后的释放。
疲惫感终于漫上来。
不是身体上的——身体正在被修复——而是精神上的。
突然间,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略有些粗糙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手指轻轻挤进她的指缝,形成一个十指交扣的姿势。
动作很慢,很小心,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笃定。
夏月浑身僵住。
她没有睁眼。那只手的大小——比她的手大一圈,指关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脉搏透过皮肤传来,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在敲她的骨头。
那只手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像握住一件易碎的、稀世的珍宝。一动不动。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在放大。她能感觉到对方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她脊椎窜过一道细微的电流。
认知落定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静默的、缓慢的崩解,像沙堡在潮水边缘一点点失去形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纵容。
意味着她辛苦建立起来的边界,正在被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力缓慢侵蚀。
机械开始放缓动作,最后停在她后腰的位置,持续散发着稳定的热量。那感觉很像一个拥抱。
与此同时,那只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极快松开,带着一种克制的眷恋。
她没有回答,没有睁眼。
用静止作为回答。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有人起身,脚步极轻地退后。
然后,传来极轻微的关门声。
一切恢复原状。
夏月又等了一分钟,才睁开眼。
客厅里空无一人。
暮色完全沉下来了,外面的灯亮起,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走到窗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个模糊的、摇晃的轮廓。
*
窗外,夜色渐深。整座城市灯火流转,像一张巨大的、不断刷新的金融行情图。数字跳动,趋势形成又瓦解,有人盈利,有人亏损。而在这些宏大的波动之下,有一些更微小的东西正在发生:比如一把椅子被安置在客厅角落,比如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比如一道原本清晰的边界,出现柔软的变形。
夏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在脑子里复习公式,没有规划明天的学习计划。她只是躺着,感受着身体里尚未完全消散的松弛感,感受手背上那个已经消失的触觉。
然后她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而在楼下客厅,月光穿过落地窗,缓缓爬过地毯,最后落在那把按摩椅的皮革表面上。
光线很淡,但足以让那层皮革泛起一种柔和的、类似呼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