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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惊鸿一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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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探春刚出去没多久,就听外头小丫头道:“宝二爷和林姑娘来了。”
彩云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要出去倒茶,却被贾环拉住,这少爷趴着笑道:“你不用忙,他们两个自会进来,你就在这里陪我说会子话可好?”
彩云欲去,又见他虽然笑着,眼里满含哀求,样子实在可怜又可爱,心下一软,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旋即坐在床边,陪他说话。
两个人正说着,宝玉听闻里屋两个人的喃喃细语,因道:“环儿醒了?”人未到,声先至,进得门来,身后跟着黛玉,进来也不说话,眼圈红红的。
彩云忙止住话头,起身去给他们倒茶。
贾环趴躺在床上,侧头对他二人道:“二哥哥,林姐姐,我就不起来行礼啦,我疼的很。”
黛玉在床边坐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悠悠叹了一口气。
彩云给他二人端茶过来吃。宝玉伸手接了茶,递给黛玉一杯,见这姐弟两在这边相顾无言,怕黛玉积郁于内,忙道:“你别忧心,环儿好着呢,你看他的样子,可难受不曾?男子不比女儿家,挨一两顿打是好事。我们家谁人没被老爷打过,就是大哥哥在的时候,也没少被老爷教训……”随即自悔失言,不该说逝者是非,端起茶杯来堵住嘴,直往嘴里灌茶,再不说话了。
贾环也扭头笑笑,安慰黛玉道:“嗯,正是这个理呢。实则我一点儿都不疼,这样子都是做出来的,不然老爷打的更狠。你万不可为此忧心。”
这兄弟俩,都是发自内心地不愿意让黛玉难过。虽然在身体上弱一些,但在心底里,这两兄弟都是很男人的,都认为有什么事,该男人顶着,无论如何不能让家里的女人跟着挂心。所以宝玉对贾环挨打这件事,在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以后,就不再挂心了。他还是认为男子汉应该经历一些打打骂骂的,没受过伤,算什么男人呢?
黛玉也知道他们心意,反不好再做出伤心样子让他们担忧了。忙挤出一个笑容,叹道:“环儿这么小,舅舅怎么下得去手……怎么还会打在脸上?这都几天了,嘴角的淤青还未消。”
宝玉喝茶喝的急了,一口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彩云赶紧过来给他顺气。
贾环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想林黛玉果然心细如发,敏感如斯啊。可惜这个脸上的伤却有点不好意思给别人讲,正想着用什么话题遮掩过去,见宝玉呛到,不由好笑道:“才刚说不要忧心,林姐姐又说这话,看把二哥哥急的。”
黛玉红了脸,推了贾环一下,贾环赶紧哎呦叫唤,慌得彩云又丢下宝玉过来看他;林黛玉也赶紧收手,嘴里连问:“可是疼了?我手重了?”;宝玉也边咳边挤过来,嘴里嚷着“又撞到哪儿啦?”,一时贾环的床前热闹非凡。贾环看着他们三个人三张花样脸庞,上面同样地满是关切,一时心中觉得很熨帖。幸福原来这样触手可及。
却说在贾环养伤期间,倒是来了一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钱槐的母亲,赵钱氏。
说起来这钱槐,在第六十回里提到过,说他“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①就是说,这个钱槐,是赵姨娘的“内侄”,是赵姨娘的兄弟的孩子。而赵姨娘姓“赵”,钱槐姓“钱”,钱槐的爹是赵姨娘的兄弟,说明钱槐他爹也姓“赵”。孩子不跟爹姓跟娘姓,说明这个爹很有可能是入赘的。钱槐的娘是姓“钱”的。
那么在贾府里,都是奴才,何故一家的奴才需要入赘到另一家去呢?只能说明这“钱”姓的奴才比“赵”姓的奴才地位要高。
赵姨娘除了这入赘的兄弟,还有一个兄弟出过场,叫做“赵国基”。在第五十五回里,赵国基死了,吴新登家的过来回话,引出了探春理家的一段公案:
话说贾府的家生子死了,按例是赏银二十两,而外头的一向是赏银四十两。吴新登家的欺负探春年幼,李纨好脾气,宝钗是亲戚,因此故意不把这惯例告诉她们,只看她们自己怎么处理,未尝不有些看笑话的意思。李纨果然就说前日袭人的妈死了,赏了四十两,不如这次也赏四十两。幸而探春精明,问吴新登家的往日的惯例是怎么样的,吴新登家的敷衍说不知道,要回去查,探春当即发怒,说要是琏二奶奶问话,也每回容得你去查吗?发作了她一番,震住了场面,才查明惯例家生子是赏二十两。于是赏了赵家二十两银子了事。
这段里面就能看出:赵姨娘她们家是贾府的家生子。这也是为什么王夫人这么忌惮“爷”身边的丫鬟勾引主子,撵走金钏,晴雯等,却一直容赵姨娘这样经常说话不经大脑的人一直留在贾政身边的原因:因为不是她王家带过来的奴才,她不好太发作她。当然王夫人有机会的话还是会发作一番的,比如这次趁机把赵姨娘赶出去。
但是,赵家这个家生子,几代都在贾府,妹妹都当上了姨娘,赵国基的职位却还是跟他的“侄子”钱槐一样,是跟贾环上学的人。可见赵家在贾府的地位之低。
而“钱”家就不一样了,钱槐父母管账,相当于管家,掌柜那一类的角色了,是高级奴才的一种,“赵”家的入赘“钱”家的,显然还是很划得来的。
所以赵姨娘和这管账的赵钱氏,算得上是“一条船上的”,这回赵姨娘被逐,不仅贾环探春着急,赵钱氏也跟着过来了。
贾环没曾想这位血缘上的“舅妈”忽然过来,平日里虽然和钱槐有些交集,却还真和他父母没什么联系,此刻这赵钱氏过来,他一时都有点儿转不过来弯。
彩云见她进来,素日里也是颇忌惮这位的,忙迎进来,笑道:“大娘怎么过来了?”
赵钱氏笑道:“听说三爷挨了打,过来看看,如何了?可好些了?”
彩云命小丫头子看茶,这边带进贾环屋里,一面走一面道:“躺了三天呢,昨日才醒过来的,却还起不得身,因此一直在床上养着。”
赵钱氏嘴里吩咐要好生照看,又嘱咐了棒伤有那些忌讳,有那些偏方好用之类,方进来。见贾环面前摊着一本书,他胸前垫一个软布团垫子,半支着身子看书呢。
赵钱氏因又赞道:“三爷也太好学了些,虽说用功是好的,也要注意身体不是。”
贾环因见她进来,脑袋里转了一转,方明白这人是谁,道:“妈妈说的是。我躺了好几日了,实在乏的很,看看书解闷而已。”
赵钱氏又向彩云等笑说:“该多陪三爷说话解乏,吃的玩的都看顾着。都说‘养’伤‘养’伤,可不就得‘养’着吗?”
彩云等忙应了。一时又有茶端上来,赵钱氏吃了两口,方问起赵姨娘的事情。
彩云见说这个,忙命一众丫头婆子又去外间,只她一人在里间伺候。
贾环自从这一世在贾府生活,总共不到十年,而前几年都还是属于“一团孩气”的小娃娃阶段,平日里熟悉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大多数时候更是和宝玉黛玉这些不谙世事的娇贵公子小姐混。而且他又天性自由散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能不过问别人的事就不过问,所以整个贾府的经营,具体情况,各个人员分布,各个势力范围,他都不是很清楚。
跟赵钱氏的一番谈话,他才了解到,原来这整个贾府,从主子到奴才,各个势力划分,盘根错节,还是比较复杂的。
这位赵钱氏,不愧是官中管账的,话说的很好,谈吐见识不凡。贾环和她谈着谈着,觉得很像在和上辈子的一位老总谈话,这女人的人格魅力很强,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大家族中坐到这样的高位,相当于财务老总了嘛。
听赵钱氏的意思,王夫人撵赵姨娘出去,恐怕有两层考虑:
一是因为她实在是说了“过分的话”,出于警醒她的目的,要“冷”一“冷”她,因此撵她出去。但由于当时贾环已经昏迷了,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而赵钱氏悄悄的找人问过,但想是王夫人下了封口令,她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道这赵姨娘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所以这“过分的话”到底过分到什么地步,他们这边就不好判断了;
二来则是因为王夫人有试探贾政和贾母的意思。贾府的一向惯例是压制姨娘的势力,但是在这样不断高压的情况下,赵姨娘同志还是十分得宠:在王夫人生了宝玉没多久,赵姨娘就生了探春,后来又生了贾环,可见这女人的本事。所以王夫人也未尝没有借机一搏的意味。因为现下元春被封贵妃,王夫人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借此也是要看看贾母的意思,到底从此王夫人在贾府说话的分量如何,经此一事,就能很明白的探个风向。况且要是从此真把赵姨娘撵出去了,不再回来,于王夫人来说,却是一件好事;就算赵姨娘事后还是被弄回来了,对于她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那么这样一来,要把赵姨娘弄回来,就需要弄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话,以及贾政和贾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毕竟,赵姨娘不是普通的姨娘,她到底给贾政孕育了一儿一女,而赵家在贾府还是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贾环本来被打的地方只是腿,臀等部位,这两处绵绵软软无穷无尽的闷疼让人很受不了,此时和赵钱氏谈完,他觉得头也开始疼了。
如同他自己跟探春所说的,他心底里,是希望赵姨娘能借此机会出去,不要在贾府这个大家族里混日子。他一向在贾府生活的这些年,从不积极参与贾府的各项事宜,为的就是日后卷铺盖走人的时候,不会因为有太多的牵挂而依依不舍,导致自己进退两难。
但今日的一番谈话,才让他明明白白地了解到:即使是在这样的一个大家族里,自己这样一个低调不起眼的庶出小子,身上所牵连的,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姨娘一事居然引出来赵钱氏以及身后的赵氏钱氏两股家奴势力的关注,是他一个懵懵懂懂稀里糊涂混迹到这个时段的外来灵魂所没有料到的。
这赵姨娘被撵事件只是一个引子,他们这一拨儿家奴借此机会要认主子,划分自己的势力范围,顺便借此事给贾环帮个忙卖个乖做个人情,才是正理。
待彩云送赵钱氏出门去,回屋来见贾环早把先前垫在肚子底下的那块布垫子捂在脑袋上,整个人被被子和垫子埋的深深的,不见人影,不由好笑:“爷这是做什么?别闷坏了,先喝口茶提提神。”
贾环把垫子扔了,抬头对彩云道:“她走了吧?”
彩云见贾环这般苦恼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道:“爷刚刚在她面前怎么不明说,这会子人都走远了,作出这般苦恼样子给谁看呢。”
贾环咂舌道:“你不也在旁边,你看这位可是好相与的?话说我母亲被撵出去,我和三姐姐都没她想的这般多。”
彩云闻言敛了笑意,郑重道:“这话也就这会子说说,在人前万不可再提起。这位可不是好惹的。话说她肯示好,倒是难得,也亏得三爷确是有些出息,才能得这位这一番话。爷不见银库房管事的头目有一个叫钱华的,就是这位的兄弟,平日里宝二爷见那钱买办,也是极客气的。”
贾环挠挠头,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出:偶尔几次跟宝玉去梨香院,饶远道过账房那边,好似是有一个叫钱华的,宝玉待他比别人要客气些。虽不及银库房总领吴新登,却也是比一般管事的头目要尊重,想来就是因为钱家势大,不得不如此罢了。
因道:“我知道了,就随便抱怨下,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彩云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她自小照看贾环,把他几乎当自己孩子那样了,因此对他和他身边的相关人事,都比较关注。且为奴为婢的,还是这样大丫环的位置,不了解的多一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罪人了。因此各房的几个大丫环之间,都有互通有无,相互照看的意思。彩云和入画,侍书,袭人,鸳鸯,平儿等几个略好些,其他的几人也有自己相熟的人往来,总之小道消息是比贾环要丰富的多的。
贾环见她不答话,也不多问,自己又趴下去,想先小睡一会儿,借此弥补一下自己刚刚那么长时间饱受摧残的精神世界。
这日早上醒来,觉得身上没有这么疼了,心中暗自掂量了一下,该去看看赵姨娘那边到底怎样了。
忽见丫头们进来回说:“东府里珍大爷来问爷身上好了没有?若好了,请过去看戏,放花灯。”
贾环还未答话,彩云先道:“爷还躺着呢,去回珍大爷,就说三爷身上还未大好,去不得,谢过珍大爷记挂着。”外头的丫头又赶紧过去回话,不提。
他这边一想,众人这会子应该都是去那边看戏了,不如趁此机会正好出去。于是命彩云过来服侍穿衣,哆哆嗦嗦忍着疼把衣服套上,先过来探春这边。
探春正在里间临帖,外间侍书正往镂空雕花小铜炉里添炭,添的应该是松木炭,有淡淡的清香味。见彩云扶着贾环进来,侍书唬了一跳,忙把小铜炉盖子盖上,命小丫头搁到架子上去。这边自己赶紧过来一起扶住,道:“三爷怎么起身了?”一边命看茶。
探春听得外间动静,把手里这最后一划画完,伸手搁了笔,洗了手,拿帕子擦干。方抬头看见贾环在两个人的扶持下走来,忙丢下帕子过来,伸手半抱着贾环,对侍书道:“你去叫人把外间那张卧榻搬进来,铺上毛垫子。”这边对怀里的贾环道:“怎么这般不醒事?走不得,下床干么?”
贾环不由黑线,心想虽然知道小时候男孩子比女孩子长的要矮些,这也太矮了,怎么这几年过去了还能被这些“小姑娘姐姐”抱个正着呢?嘴里答道:“我走得,你放开,我刚刚就是自己走过来的。”
探春这姑娘本就性子爽利,有些辣,闻言颇为专制道:“你闹什么性子?倒明白不明白谁是姐姐?”
贾环不想真跟人家小姑娘计较,也就乖乖由她半抱着自己。那边侍书指挥小丫头们把外间的那张榻搬进来,铺上厚厚的毛垫子,方扶着贾环趴上去。
彩云一边小心照看着,一边笑道:“到底三姑娘面子大,我们说了,只不听,瞧着怪心疼的。”
探春闻言狠狠剜了贾环一眼,嘴里半骂半教训:“什么事巴巴的跑过来,闲不得不是?”
贾环无语,这小姑娘还真扮姐姐扮演上瘾了?半响方道:“我今日身上不大疼了,准备出去赵国基那边看看,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要传的话不曾?”
探春方从“为人长姐”的情绪里出来,又陷入“为人子女”的情绪中去,呆了半响,起身对侍书道:“去把我那个大箱子底下压着的那个小布包拿过来。”
侍书去了,回来拿来一个小布包,巴掌大,一层一层揭开了,里面包着一包小碎银子。
贾环这才看出来,探春平日实则还是很穷的。怎么这么说呢?首先不和贾环自己比,他自己手里其实有吴掌柜每年送上来的年例,加上这边日常的例钱,在少爷小姐们中算是手头宽裕的;就单说小时候贾环第一次和宝玉去扬州,带黛玉出门,她随手拿出来一小荷包银子,也就只比探春这包少一点点,可见黛玉平日在家的零花钱,就和探春自己攒下来的钱差不多了。
此时见探春这样,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酸楚,爬起来把那包银子包好,塞道探春手里,道:“银子就不必了,这我还是比你宽裕些的,你留着自己买点儿小玩意或给下人们赏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探春又把银子塞回他手里,道:“你的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虽然少,分量是和你的一般重。至于话么,你也知道我和她不亲近,没什么话说,你的话,自然就是我的话了。不说了,你去吧。”
贾环不再争执,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只见她脸色故作严肃,却又带一丝脆弱和茫然,心中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很温暖,握着的这包小碎银子,忽然变的很沉。
①摘自《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