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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黄粱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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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夜,荣国府的灯就点起来了,漆黑的夜里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
外院的抄手游廊边上也点起了一盏一盏的灯笼,那游廊的扶手上,呆呆地坐着一个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很瘦,衣着很华贵,用料剪裁都是极好的。那小孩子屈膝托腮,眼神不知聚焦在何处,显是想什么事情入了神。
“环三爷,想什么呢?”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见他独自一人在游廊上坐着,旁边来来往往的丫环仆役们见这位主子爷在这儿冥思苦想,俱都收敛了动作,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过去。
“啊?没什么,你是来叫我回去的么?”那小孩子听见人叫,回过神来,冲那小姑娘微微一笑,气度倒是极好。
“可不是,我见你想事情入了神,因此叫你一叫,现下可晚了,该回去歇息了。”小姑娘说着要把那小孩儿从游廊扶手上抱下来,被那小孩儿伸手挡住,自己跳了下来,跳下来后还拍拍手,一副精神十足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我出来了这许久,应该是可以回去了。”小孩儿看看小姑娘,“彩云,你是从太太那边过来的?看来今日我是睡太太那边了。”
小姑娘彩云点点头,牵了小孩儿的手:“三爷可是在等人来告知今晚在何处安歇吗?那也不该到这外院来,可叫我一阵好找。”
两人絮絮叨叨,沿着游廊转过了一个大理石屏风,两个小身影渐渐看不见了。
这小孩儿正是贾环,贾政第三子,庶出。
只是此贾环非彼贾环,这五岁小孩的壳子里装的,却货真价实是个成年人的灵魂。
这灵魂已不记得自己上辈子是个谁谁谁,只依稀有那么一些印象,除了上辈子的生活积累,日常常识还在,为人处事有自己的主张,其他的,他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是贾环,倒霉的小猫儿一样的孩子,玩水掉进了水池子,一命呜呼都没有人知道,等壳子里的灵魂掉了包,这新灵魂自然是平心静气,做人能多低调就多低调,免得被人发现。
但是贾环本来就不是个惹人疼的孩子,偌大一个贾府,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掉了包,连贾环的亲生母亲赵姨娘,也是眼见他醒过来就自己高兴地该干嘛干嘛去了。
贾环记得自己上辈子是读过《红楼梦》的,但对于具体情节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贾环是个不受宠的,最后心理扭曲地和贾芸把王熙凤的女儿巧姐给卖了。中间出过一两次场,其他的就没了。
总之,他知道自己是个配角中的配角,而且还是属于想跟主角作对却连作对的资格都没有的那种小角色。
很好,贾环想,反正他记忆里贾府最后的结局也不大好,自己这个角色,正好方便危险来临的时候跑路。
贾环是赵姨娘生的,本来生下来是抱到王夫人那边去养,只是王夫人自己的亲生儿子宝玉打小就养在老太太贾母的身边了,因此王夫人自己也没啥心情给赵姨娘带孩子,所以多数时候贾环还是在赵姨娘的住处养着。
赵姨娘是贾政房里的丫鬟,虽说生了个小子,扶了个姨娘,但也没有自己的独立的屋子,而是在贾政住处西边的一间耳房里安置。
姨娘的主要使命,是服侍老爷,因此,每当老爷在赵姨娘处安歇的时候,贾环就又只能去王夫人那儿休息。
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也确实挺麻烦,但是贾环不招人疼,王夫人不待见,所以也就一直对于这种折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了王夫人处,王夫人坐在炕上的西边下首,东边留着的是贾政之位,虽然今晚贾政不在此处歇息。
挨炕一溜三张椅子,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不过贾环可不敢坐,乖乖站着在王夫人下首请过安,便准备让彩云带着去外间的那个小套间休息。
“且慢,我还有一句话要嘱咐,环儿,日后就甭回姨娘那边住了,且就在这小套间里歇息,也方便我们母子两个说话。”说完挥了挥手,叫彩云把他带过去了。
贾环却有些呆愣,他委实想不明白为何今日王夫人倒让自己在她这边住了。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不用两边跑,也不用对贾政和赵姨娘的“作息”了解地这么透彻了,这却是一件好事。这假贾环生性淡泊,对于这些事也不会去闹别扭或者非要搞个明白,因此倒是乖乖地应了,又给王夫人道了一遍安,规规矩矩地让彩云带着去休息了。
王夫人却是出于一些考虑,一来贾环大了,也确实不便让他对老爷和姨娘的“作息”这么了解,因为老爷一到姨娘那边歇息,贾环就得挪地方,次数多了,原来的那个贾环可能还小不明白,现在这个贾环却也有些太识趣,每每自己主动到外边去玩,让丫鬟小子们一阵好找,贾府的下人们现在一看见太太房里的丫鬟四处找环少爷,就知道老爷今天到姨娘房里歇了,虽说这些事儿不瞒着别人,可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弄得众人皆知,因此不若以后贾环就都在王夫人处歇息来的方便;二来现在的贾环不哭不闹,很是乖巧,据说是上次落过水,小孩儿开了窍,进退举止有度,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很有些道理,看着竟比宝玉还像样子,王夫人看着顺眼多了,也就不像以前,一见着这小子就觉得说不出的厌烦。且这庶出的儿子不出息了还好,要是出息了,就得好好掌握在手里,也得时时刻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知道些底细,让他以后就算不跟宝玉一条心,也翻不出什么幺蛾子来。
次日一早,贾环还在睡,就听见有人轻轻地唤他:“三爷,三爷,该起了。”
睁开眼一瞧,天还有些黑,彩云已经点了一盏小灯,带着几个小丫头端着洗漱用具在旁边候着了。
贾环知道彩云这是为了在王夫人起之前把自己叫起来,好去请安,心里感激她为自己想的周到,虽然还很困,他还是慢腾腾地坐起来,半眯着眼由着彩云他们伺候自己洗漱穿衣,等洗漱完,他也完全清醒了,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冲彩云感激地笑了一笑:“谢谢啦,太太可起了吗?”
“这会儿想是已经起了,咱们走过去,就正好给太太请安。”彩云说着牵着他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就贾环刚刚给她说的那个谢谢又开始唠叨上了,“三爷讲礼数自然是好的,但也没有向下人们道谢的理,我们伺候爷,是本分,断没有因为这个就给下人道谢的,传了出去,没得惹人笑话,三爷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贾环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苦笑,想自己一个成年人,每天被当成小孩牵来牵去也就罢了,这彩云还老喜欢担当教导主任一职,每天对自己耳提面命,偏偏自己还反驳不得。要知道,这彩云小姑娘才八岁哪,八岁,哪儿听来的这么多规矩,真是憋屈死人了。
到了王夫人处,乖乖给请了安,王夫人对于现在的贾环这么“识时务懂规矩”很是满意,今天还意外体贴的帮他整了整衣服。然后迎春,探春,惜春一一上来请安,这三个小姑娘也是养在王夫人身边的,在东边的另一个小套间里,昨日贾环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歇息了,因此并没有见到。
然后各自的奶妈抱着各位小姐少爷,带着丫鬟,跟着王夫人往贾母处去了。
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就是以后王熙凤嫁给贾琏以后,在贾府的居处。
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一个丫鬟进去打帘子通报,奶妈把小姐少爷放下来,彩云牵着贾环,跟着王夫人后面,迎春,探春,惜春跟在贾环后面,一起进去了。
进去了,早已在此间等着的元春宝玉迎上来,给王夫人请了安,然后王夫人带着小辈们给贾母请安,不多赘述。
此时王熙凤还没有嫁过来,日常府里上下依然是王夫人在打点,因此请完安,王夫人就回自己的“荣禧堂”去处理事务了,留下一帮孩子们在贾母这里玩耍。
王夫人一走,孩子们就活跃起来,此时最大的元春也才十三岁,迎春九岁,宝玉八岁,探春七岁,惜春六岁,贾环五岁。
几个孩子在一处玩耍,听元春讲《列女传》上的故事,贾环内里是个成年男子,对这种小女生的故事实在没有兴趣,因此一边乖乖坐着听故事,一边手里和一个九连环纠缠不清,倒是宝玉在旁边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发表一下感叹。
元春的故事讲完,贾环手里的九连环也已经解开了,那边探春注意到贾环这边的心不在焉,心里有些着急,原来的贾环虽然和孩子们玩不到一处,但每次听故事的时候还是很专注的。现在倒好,连听故事的时候也开始干别的了,真是让人想瞧得起他也不能。探春和贾环一母同胞,但是较原来的贾环,探春就心思聪颖许多,虽然年纪小想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却知道如果自己和幼弟想在贾家幸福地成长下去就需要和元春宝玉他们看齐,要紧紧抱住元春宝玉贾母王夫人这些人的大腿,因此现在看见贾环听故事时候明显的敷衍态度,就有些暗暗着急。
小孩儿在进入成人社会以前,还没有自己健全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因此对于某一个人的看法往往是受身边的大人影响较多。在贾府里,虽然贾政每每说起宝玉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是那种骨子里的在意,是很明显的。而除了贾政,周围的其他大人如贾母王夫人,都是对宝玉疼到了骨子里,宝玉自己又是长的粉雕玉琢,天真浪漫,因此探春看宝玉,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对于贾环,这孩子长的很瘦弱,原来的贾环知道大家不喜欢他,他也不清楚自己的主子身份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周围的人不论是当家的主子还是下人仆役,都不喜欢自己,小孩子就很畏缩,对于周围的一切都很小心翼翼,显得不够光明坦荡,倒有些猥琐的样子。而贾环养在赵姨娘身边,赵姨娘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受过什么“高等教育”,没有什么大见识的人,她本能地知道要在贾府站稳脚跟,就得紧紧扒住贾政这棵大树,对于自己的孩子,更是她用来在贾政心里增加地位的砝码,结果发现贾政对贾环视而不见,她心疼孩子之余,更加埋怨这孩子实在没用,对贾环的态度就有些阴晴不定,这对于一个孩子的心理成长,显然是不利的,因此养出来的孩子,也就很有些小家子气了。
本来贾环不喜欢听故事,但还是坚持和大家一起听,在喜欢他的人看来,就是他很宽容,很合群,并不搞独立,标榜自己与众不同;但是在不喜欢他的人看来,这孩子心不在焉,态度敷衍,着实是个真小人伪君子了。
元春故事讲完,开始像往常那样让各个孩子发表看法,来个大家集体讨论。
“环儿,你在干嘛?”探春却没有参与讨论,悄悄挪到贾环身边,小声问道。她觉得这个幼弟虽然不争气,但自己作为姐姐,却是有责任敲打敲打,把这孩子从“邪恶不良”的道路上拉回来。
“解九连环啊。”贾环前几次听故事倒是听的很认真,结果发现这些故事情节简单,人物单调,自己实在不感兴趣,这一次就自己找了一点事做。
“你为什么不认真听故事?”探春一听他居然回答地理直气壮,就有些生气了。
“啊?我在听啊。”贾环现在的态度,就好像一个陪着自家孩子一起玩的大人,对于孩子的无理取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敷衍过去。
“那你说姐姐讲什么了?”探春一看贾环是这态度,被激怒了,语气带上了一些质问。
今天元春讲的是《列女传》第一卷:母仪传里面的“魏芒慈母”的故事。大意是说:战国时期魏国的一位后母,虽然前妻的孩子们不喜欢她,但她还是对前妻的孩子们很好,最好的吃食,衣物,都留给前妻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则吃穿用度次一些。前妻有一个孩子犯了罪,这位后母为那个孩子上下奔走,邻居们劝她,说这孩子对你又不好,你为什么替他着急啊。后母回答说: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犯了罪,即使他平时对我不好,我在这种时候为不为他奔走呢?我肯定是要为他奔走的。前妻的孩子犯了罪,我如果不管不顾,那这孩子有我这个“母亲”和他没有母亲有什么区别呢?我的丈夫娶我,就是让我做这些孩子的母亲的,我既然做了他们的母亲,就要行母亲应该行的事。结果此事让魏王听见了,高度赞扬,赦免了那孩子的罪。而前妻的孩子们也从此真心爱戴这位母亲了。
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在听别人讲述一件事情的“漫长”过程里,摘出自己需要的信息,加以整合,归纳出一个简单明了的大意,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因此贾环虽然手里在解九连环,耳朵却也听着元春稚嫩的“演讲”,并很快从中归纳出大意,获取自己需要的信息以后,他就又专心地投入到解开九连环的过程中去了。
此时探春问起,他只好把自己归纳出来的故事又给探春讲了一遍。但探春本意是想提点一下贾环,结果贾环对于元春的故事显然了解地很深刻,又让这个小姑娘有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觉,颇有些不爽。
这边探春还在生闷气,那边元春已经问到了贾环:“环儿的记性很好啊,只听姐姐讲了一遍就把这个故事记下来了。”说着赞赏地摸摸贾环的脑袋,但是贾环本能地一偏头,躲过了元春的手,躲开以后,他立即就后悔了,让一个孩子摸摸自己的头怎么了?都是上辈子的习惯惹的祸。
贾环这一躲,元春愣住了,其他小朋友也愣住了,要知道,元春姐姐温柔美丽,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喜欢她,她从来只肯摸宝玉的头,宝玉也从来不躲的,环儿这个“小冻猫子”居然敢嫌弃元春姐姐?
小朋友们愤怒了,小宇宙熊熊燃烧,宝玉最先反应过来,啐了一口:“呸,你躲什么?”
“……我……”贾环哭笑不得,他要怎么跟这帮小朋友们解释自己这只是受到上辈子一种名为“男人的头,女人的腰,不是情人不许捞。”的观念影响下地一种傻X行为呢?
“没事,没事,环儿还小呢,许是刚刚想别的没注意。”元春一看吵起来了,忙劝住,这回没敢伸手摸贾环的头,转而摸了摸宝玉的小脑袋,安抚了几句,方安静下来了。
然后元春接着引导别的小朋友表达自己对于“魏芒慈母”的看法,没再搭理贾环,贾环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下,蹬蹬蹬跑到贾母炕边上,把解开的这个九连环放回去,又取了一个新的准备玩。
贾母刚刚笑着在看孩子们玩耍,老人么,都喜欢子孙绕膝的感觉,能看着这些小生命们活得无忧无虑,心里就无比熨帖。结果贾母自然也看到了刚刚那一幕,现在见贾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来取九连环,就叫住了。
“环儿,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