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善若水 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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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序
他从不觉得一个人孤独。有剑，有酒，对酒当歌，剑舞天下，足。
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有羁绊。一生在世，唯有天下无双是他的执念。
二十岁，拜师蜀山。
♢始
那天，他踏进无量山，四周是一般无二的白衣装束，或惊或鄙的看着执剑嬉笑无礼的自己。
拔剑，舞剑，身手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身边赞叹声迭起，他嘴角轻扬，强者果然是天下无敌的。正自得意时，一柄好剑破开空气直袭而来。
挥剑格飞，那飞开的剑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灵活的左击右刺。他一边退一边腹诽：死老头，让本大爷出风头会死么？！
一眼瞥去，本想冲那劳什子掌门老头做个砍杀动作出出气，却不想被伴在掌门身边的白衣吸引了视线。
那人只是恭敬的站在掌门身侧，一身蜀山白衣随风轻摆，说不出的飘洒无拘，五官说不上俊秀，但温暖平和的让人能会心一笑。
眼光扫到那人空有剑鞘的佩剑，双眉微挑：这小子是老家伙的爱徒吧，跟老家伙还真是够像，死水一样。
几个起落他已然翻上屋顶，而那把剑也从容回鞘。
“嘿，老头，如何？”他大咧咧往砖瓦上一坐。
“灵活敏锐，不可多得，以后必成大气。”掌门抚须微笑。
“那信中所言之事如何？”
“你就入派历练吧。”掌门说完举步而去，剩下众人也相继离散各自修行。
他曲起一肢，懒懒散坐，瞧着下面分开的也许会成为自己师兄弟的人群，蓦然，白衣人回首，抬头微笑。他在屋上看的分明，那双眼睛虽然淡然却掩饰不了对他的肯定。
是宿命？是缘分？那一刻似乎被时间水墨了下来描在宣纸上，几年之后，氤氲染开。
♢承
入道，他戒了酒水，每日清茶，却也习惯了下来。
晨，随大家竹林中吐纳修习，清浊气。
然后是汲水，石阶，竹板，山壁，然后从高山清瀑中提水步行回门派。
一日一日，从不间断。从遍地红英行至皑皑白雪。
似乎与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心里知道，还是有不同。
每日汲水路经湖边，总是能看到那抹白立于湖水之上，双足轻踏水面，黑发垂髫，闭目，不语亦不动。湖水微颤，湖纹温柔圈开，宁谧和谐。
他不知每次看到为何都会驻足，一日复似一日，那白衣从未改变一丝一毫，就像一幅山水画，寂静无声。恍然间，他似乎看到，白衣在清露中御风而来，在暮阳中踏水而去。衣袂翩跹。
师兄弟早已习惯，说那是大师兄的修行，几年来俱是如此，师父偶尔前来，两人潜音交谈。
大师兄一直勘不破上善若水。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心里诧异，原来那少言寡语的大师兄也是有执念的人。
然后，日子还是那般度过，可每回途经湖边，他还是忍不住关注回望。
那时，是自己太洒脱，是自己太年轻浮躁，虽然有不明的悸动，却懒得探查究竟。只是觉得这样就好，凡事究根结底就不是自己了。
♢继
接着，是别离。
大师兄终于决定下山三年，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彻底的领悟。
大厅中，白衣人跪别师父，还剑，然后离去。那人的眼中有欢喜有期待，对于自小未踏出蜀山的他来说，山下的世界是值得期盼的。
而他，是在一边看着的，看着大师兄背上行李，系上绑带，他一直捏着手心里的吊坠，反复不定。
山道上，回首既是别离，白衣人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自己生长的土地，再不停留，拾级而下。
蓦地，他扬手抛出，果然，被他伸手接住。看见坐于石柱之上的自己，一时间疑惑。
“是你。”这是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送你的。”痞痞的微笑，一脸的懒散。
那人没有多言，一句多谢后便要下山，他不知说些什么，匆忙间便问出，你为什么要下山？
回首，大师兄表情悠远，“我想放下一些最想要拿起的东西。”
他的心跟着迷茫，最想要拿起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已经拥有却不知自己拥有，微微的失神。听到对方问他，你为什么上蜀山？
他一扫之前几秒钟的迷惑，语气坚定：“为了你可以叫我一声师弟。”
相视而笑。
如果他知道今事，还会不会一直迷惑下去，会不会？
如果他知道吊坠扯出的宿命，还会不会送出？不！绝对不！
♢起
三年后，一切都乱了。
默然回山的大师兄，迷惑痛苦的自己，深情温婉的巫后。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三人的情感纠缠在一起，他更不明白，自己究竟该恨谁，三年前的迷惑逼迫自己看清内心，可是，看清又如何，他注定是被出局的一个，无论是对她还是他。
一醉解千愁，他再不自律，每日醉酒。
那人日日彻夜不眠。
他日日买醉，只求麻痹自己的心。
醉梦中，他只能看到湖中心那一抹白，孤清如菊。
清醒，却更加痛苦。他不愿想，不敢想。
后来，巫后归去南诏国，无言无怨；大师兄悟道，功道圆满。
只有他，只有他困在迷惑里不能自拔，只有他沉溺感情中万劫不复。
巫后临走前温温问他却是坦然的：你心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他怎会不知是什么，可是却一切枉然，看到那人一瞬黑白发丝交缠，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要成全道，成全上善若水，而自己，总归难逃执念，永难成道，他们两人从此悖离。
不留片言只语，他逃走了，远离了，远离了使他入障的人，一个人带着不甘不愿不敢离开，一路嘻哈喝酒，满脸沧桑，以为游戏人间便可忘记烦恼，以为时间可以碾磨一切情感，直到他夜夜痛苦，夜夜勘不破心障。
他返回蜀山，毅然决然。
他要问清楚，二十年前猝然离开，带着不甘，二十年后他回到蜀山，依旧带着不甘，他是剑仙，当时洒脱，为什么现在不依旧洒脱？一个念头二十年才想通，他不知是不是迟了。
见到当年的大师兄，已然是蜀山的剑圣掌门，一样的清减，眼里无波无澜，一如明镜。
“我回来了。”他说。
“二十年了，你应该回来了。”
“我想问……”
“跟我来。”大师兄打断他的话，御风飞出大厅。
踏水，他们两人最终同时站在了湖水上，水流流泻，轻缓的晕开。
他的内心交杂，手握成拳，可对方立于水面，淡然。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可以如此从容？”
“为何不？只有心中缄默才可以看清纤细。”
“这二十年，我想了很久，我不明白，送巫后回南昭接受她的宿命你是什么样的心情？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宿命中死去你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天生万物，各有所命，亦如我们今日相见。”
“不要说道！我不懂，也不想懂！道是舍弃道是牺牲道是无情，道是世上痛苦！”
“何为苦，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罢了。”
“为了成全道，你舍弃青儿，青儿算什么，是你最想放下的。那我，又算什么？”
“师弟……你？”
“呵呵，呵，我不明白，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二十年里，我不停的想不停的说服自己，我放不下的是青儿，是那个温婉的女子，我以为时间长久到我能够忘记自己的真实内心，真的是忘不了青儿，没有别人，可错了，越是想忘却越是刻骨。越想混淆自己的内心却越是清楚的看清自己的内心。”
“……你这是何苦，一切念想都是障，你只是沉迷其中不愿醒来。”
“不，不，不！你错，如果破障要无情要舍弃真性情，我宁愿执迷不悟！如果注定得不到回应，我也不悔！”
“你走吧。”
“你让我走，是怕我扰乱你的清修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
“你放心，我会走，你我都有未了的事，只是我不明白，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道！辜负别人？压抑自己，牺牲一切迎合宿命？”
没有再多言语，他转身离开，留下剑圣，昔日的白衣变作了今日的掌门灰衣，他一时间恍惚，时间真的无情，那个曾经会跳动的心似已僵死，二十年，早该心死，却偏偏苦痛挣扎了二十年，何苦？何苦！
♢终
鲜血滴落，染红沙土，他苦笑，一缕血丝蜿蜒留下，他是剑仙啊，可剑仙也要死了，就算他没有成全道，也没有得到回应，这二十年，还是度过了，苦痛，不甘，一切，化作飞灰。
遥远的蜀山，剑圣一声长叹，面对天地玄碑，闭目。
二十年前他以为自己懂了，原来，确是不懂的。
此后再无一人同他在这三丈红尘，孤独不苦不在乎，寂寞却是要人白了青丝万般皆静的。
ＥＮ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善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