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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画像 ...


  •   “老宁,你怎么了,老宁!”宁大娘尖厉的哭叫声响起,如同破晓前的鸡鸣,唤醒了清晨整个寂静的村落。

      “桓祎,走罢,再不离开,该被村里人当作害了老宁的盗贼来抓了。”阿四拽住桓祎的衣袖。眼下他们二人正躲藏于宁家附近的一棵大树后,静静看着那妇人哀哀啼哭。

      “我手上收着力,大抵不会打坏他,再过最多一刻,一刻,他便能醒来了。”桓祎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宁家门前发生的一切。尽管他嘴上安慰着阿四,但内心还是有几分没底——他想着再多看上一刻半刻,或许,等待那农户醒来再走。

      “那蒙面女子虽未得手,可未必没有第二波、第三波刺杀,桓祎,还是早些动身离开的好。”阿四低垂着头颅,目光晦暗,茫茫天地之间,不知他正看向何处。

      此时已近初冬,庄中立着不少老树,枝头光秃秃的,已不剩甚么,黄叶铺地,无人打扫,厚足有寸许,在无风之时,一丝细微的步履痕迹都无法被包庇。枯槁的叶脉细簌作响,二人只觉身后有异,桓祎身形未动,匕首早已出鞘,整个人瞬间涌起一股杀意。

      “在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炸响,桓祎的匕首都凭空抖了一抖。接连几声吆喝铺天盖地涌来,“害老宁的人就在此处,乡亲们,万不可让他们跑掉!”尚未来得及反应,阿四和桓祎就被几名农夫打扮的男子团团围住。似乎也是听到了此处有异响,老宁的媳妇也望了过来,目光中饱含愤怒惊恐。

      “几位大哥,实乃是误会,误会。”桓祎垂下匕首,待要解释,只见身旁的阿四瞬时间堆出一幅人畜无害的笑容,先他一步开口,“吾与阿哥只是路过口渴,想来村里讨碗水喝,阿哥当过兵,总是一惊一乍的,听到身后有脚步,便忙不迭掏刀,不想惊扰了几位大哥,吾替阿哥向各位赔个不是。”

      一个为首的粗壮汉子摇了摇头,凶神恶煞般言道:“老宁刚刚遭歹人所伤,你们二位便来了我们这个八百年没有生人来过的小庄子,你敢说此番只是凑巧?”“既然二位说是自己无心踏入,可看见是何人伤了老宁?”“你这匕首,寒气森森的,一看就是见过血的,你们究竟是何人?”他身后汉子们也渐渐逼上桓祎近前,场面一时间愈发混乱。

      桓祎只觉得难以脱身,他不愿伤这些平日里辛苦劳作的普通农户,可形势逼人,唇枪舌剑之间,农人围成的圈越来越小,仿佛紧紧箍的颈项伤,令他呼吸都愈发困难。

      “你身上,你身上还有血!你还说不是你害的老宁!”一双粗糙红肿的手从周遭的几个农户间扒拉开一道缝隙,嚎哭连着怒骂传来。桓祎只看见刚刚那个抱着老宁的妇人从人群中扑了上来,连拉带拽,他身形不稳,蓦得被拉了一个趔趄。

      可惜,没有听从阿四的话早些离开,如今这场景,真是打打不得,逃逃不掉,桓祎懊恼地想到。

      “几位大哥莫要着急,吾见过那个打伤了宁叔、还杀了耕牛的盗贼。”人群中,清泠泠的、带着些少年味道的嗓音传来,“阿哥身上的,正是保护宁叔时沾染上的牛血。”他顿了顿,“吾与阿哥愿为各位带路,到时大伙一看便知,不是我们,而是另有人侵袭了村子,害了宁叔。”

      事情似乎有了转机,听了阿四之言,为首的汉子此时通情达理了许多,采纳了阿四的建议,“看看就看看,还怕你们几个小子跑了不成”,他吆喝着让其他几人看住阿四和桓祎,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刚刚的刺杀现场走去。

      边走桓祎边以目示意,目光瞥向领头的农户,又在周围几个看守的身上逡巡几圈,询问阿四是否要在中途逃跑——到场后,他并不确信农户们会听信阿四与他的解释,放过他们,既然如此,中途跑路自然是上上策。

      一队人浩浩荡荡走向汉水之滨,日头初升,一路之上,不少农人已挑上竹筐,做好了下地的预备,听闻老宁出了事,都捶胸顿足,颇为愤慨,目光也如同火箭,恨不得烧灼向两位嫌疑犯。

      恰在桓祎眼珠乱转,与阿四猛打暗语之时。

      “老八,这是……”,此时,一队人又迎面撞上位长髯男子,只是这男子与刚刚遇到的别个农户都不同,他一身布衣,却浆洗得干净,皮肤也颇为白嫩,外表上全然不类于那等每日下地头的庄稼人。

      “马先生,”为首的农户对此人也显得分外恭敬,他躬下身行了一礼,“村里来了盗贼,老宁伤了,这两位……”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阿四与桓祎,便拉着那位马先生去了一旁的树下,桓祎只能看到他们二人交头接耳,不知又在盘算些甚么。不过,此时恰是逃跑的好时机,他冲阿四一努嘴,示意二人可借机溜之大吉,可阿四不知为何,目光如钉,牢牢扎在那长须男子的背影之上,全然无视了桓祎面部的细微表情。

      眼下,……直接抓起阿四逃走?见阿四目不转睛盯着窃窃私语的农户与马先生,桓祎心中甚是焦急,恨不得将少女装入行囊中直接飞身离去,可还未来得及行动,远处马先生和农户的一双头便已分开,两人好整以暇,正向包围的中心走来,“错怪二位了,马先生已经同我说清楚了,他目睹了早上二位被追杀,也见证了二位是老宁的救命恩人。”粗壮的汉子赔着笑脸,憨厚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晨间之事,还有人在场?他到底看到了甚么,又听到了甚么?这长须男子,又是否于早晨的蒙面女子有关?桓祎心中一时间警铃大作,如若那人只是普通农户,见过了那等危险重重的场面之后,他竟能不声不响,忍到此时?他愈想愈不对劲,此事必有蹊跷。

      长须男子也冲二人走来,他人畜无害地温和地笑着,行了一礼,“两位身手不凡,是救了老宁的英雄,两位英雄可否愿意与我这痴愚老者一叙?”他的目光散落在阿四身上,温暖和煦如同一缕春日的阳光,“吾观二位的面相,与马某似乎分外有缘。”

      桓祎回了一礼,却只看见阿四面上阴云密布,如有雷霆将落,她双手紧紧背在身后,率先跟在长须男子身后向汉水畔走去,并未再看身后的桓祎一眼。四公子也心知事情不对,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跟上阿四,三人一路上未有一句交谈,空中唯有紧锣密鼓的风声,预示着骤雨将倾。

      汉水之滨,牛尸之侧。

      血色小溪已近干涸,附近的泥土里,唯余下或明或暗的棕褐色,扑鼻而来是一阵浓重的血腥。远方,江水依然静婉如常,如同有人在天地之间扎上一道白色的丝绦。江风袭来,水汽中和血腥,桓祎深吸一口气却丝毫觉察不到清爽,他只觉此时此地,比他参与过的任何战斗都要阴森可怖。再看阿四,脸色愈发阴沉,一双眸子如被蒙上一层雾气,雾气之下的却是滔天的江水,他始终低垂着双眸,未与四公子及长须男子有任何眼色纠缠,一双手玩弄着衣袖上开裂的棉线,不知心中在思索何事。

      “故人重逢,总归是件幸事。”

      “老师。”

      两个字出口,阿四抬眸,长须之下,仍然是那张细腻动人的面孔,只是换了颜色——那面庞原本是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如今却换上一幅平平无奇的温柔敦厚。如不是细细观瞧,任谁能想到,这位田庄间无意撞上的乡野之人竟是曾垂手洛阳城、搅动风云的捭阖门门主。尽管知晓他神通广大,数年不见,门主竟能将自己的样貌气质焕然一新、如同再造,阿四得见仍然悚然一惊。

      “老师?阿四唤那个人,老师?”桓祎只觉脑中懵懂一片,不比这江畔风雨前的雾气明晰几分。

      “桓府四载,阿四愈发瘦了。”那美髯公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桓祎如何都无法想象,这个在田野间与他们谈论家常的中年男子竟然是阿四的老师,那个同母亲、吴叔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捭阖门主。那人转过头来,略带责怪地看向桓祎,“四公子,对阿四你实在疏于照顾。”

      “老师一番辛苦,可有何事用得到阿四?”少女并未受到这一幕“父慈子孝”动人场景的触动。种种线索,层层关系,都隐约为她指向了一个结论,一个她最不愿它成为现实的猜想,一个最幽深、最隐微的秘密。

      “阿四,吾买下了一幅画,想与你一同鉴赏。”门主从背后取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不畏脏污,将它随手摊开于泥土地上。包袱中,最醒目的便是一幅卷轴,表皮光洁,两端油亮,看起来不到三尺。

      卷轴缓缓打开,其上一幅人物画像,画上是清秀一少年,尚未加冠,十几岁上下,眉眼间尽然是富贵闲人的气象。阿四抬眸望向老师,老师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看下去,她只觉胸口那物事如要破腔而出,头脑却愈发清明,她再度垂首,向画上之人的眉眼处细细端详去——他同她一样,细窄的面庞上一双灵动如同小鹿的眸子,鼻子小巧,嘴唇微厚。

      “画中此人是?”卷轴的另一头随着重力直直下坠,扯动整幅画像,那半身少年在风中前后抖动,仿佛活了一般,将要从画像中走出,走向在四周围观的三人,画像最下,那一行行楷小字终究暴露于世间,“东海王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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