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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门主(大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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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郊外。
常年战火洗礼,此处的树木都已奄奄一息,不见了应有的生气。无人居住的院落里,杂草丛生,瓦片散落,一地的颓败。这鬼气森森之地,常人避之而不及,更不会向这人烟断绝的残垣深处窥探,却不知,层层断壁之间,还隐匿着一座规模不小的院落,院墙外常年笼罩着似有似无雾气的院落。
如果胆大的旅人有幸窥见院内的情景,大概会惊异地叫出声——此处与外间如同隔世。金玉雕成的亭台楼阁袅袅婷婷,看似弱不禁风,却有如仙力加持一般,稳稳浮于地平线之上。传说中,东海中有仙岛曰蓬莱,烟涛微茫,金玉霄汉,这小院得了几分仙境神韵,愈发莫测。
“嘟嘟嘟”,叩门的声音响起,院落周围的灰白雾气好像震颤了一瞬。门扉缓慢敞开,一位身着白衫、俊秀无双的青年将头探出院门,四下张望。当他看清了叩门之人,平和朗俊的表情瞬间扭曲,顾不得文雅地张大了嘴巴。
他的面前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少年,衣衫半旧,行色匆匆,正是被门主委派了任务久未归门的弟子阿四。
大雪时节已过,本该万物凋敝,冬景萧瑟,此处小院却有如神仙居所一般,春日长存。尽管在此间院落生活了七年之久,阿四仍不习惯在三九寒冬见到鲜花盛放的春景。刚被瓷盆的匀净洁白刺中双目,少年又被一阵幽香袭击,只觉头晕目眩。阿四没有刻意去观赏这奇特的景色,但那深红的花瓣丝丝缕缕重重叠叠的墨菊,伴着黄月般娇嫩的腊梅,便一个接一个,止不住地跃入他的眼眸。
只是没有芙蓉,阿四心底暗自生疑。那是老师最爱的花,为何一路走来,一株也未得见?
拾阶而上,楠木地板散发着令人沉醉的漆香。两旁的烟柳、池塘、梅树纷纷后撤,跃过九转心思的回廊,阿四登上水榭二楼,余光敏锐地认出了那个身穿月白色长袍、有如竹节般清瘦的背影。背影逐渐清晰,到最后占据了少年的双眸的最中央。那白衣上暗金的刺绣隐约可见,在夕阳下流转着华贵的光。
“老师。”
那人转过头来,带着与这春日景象分外相称的笑意。
“你来了。”
那是一张浅淡瘦削的脸,五官都长得恰如其分,没有哪一处格外夺目,组合在一起却让人感到心气宁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恰如一块被时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磋磨过一遍的美玉,带着温润但寒凉的光泽。
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他嘴角微微颤动向上,带出几丝细密有如蛛丝的细密皱纹,才隐约宣告了他最真实的年纪——他已不再是少年,甚至正与青年岁月渐行渐远。
阿四再次恭敬行礼。月白色长袍的男子广袖微抬,由着少年坐至茶案下首,又让侍立一旁的白衫青年斟了一碗上好的清茗,送至少年面前。
面貌不凡的中年男子拿起细腻的白瓷茶具,随意为自己斟上一碗。幽深澄净的茶色润透了白瓷茶具,恰好停在了容器的七分,一滴不多,一滴不少。他笑了笑,与这位久未谋面的学生闲聊起来:“今年的冬天真是格外寒。我这院子,往年都是种桃花,或是芙蓉的,今年只得挑些梅啊、菊啊,耐寒的品类,到底是难抵最繁盛时的一二。”
说到早些年的盛景,中年人面上虽不见悲色,眼里的光却也黯淡了一瞬。他没有去看阿四,目光透过光影流转的琉璃窗,望向楼下几株刚冒新芽的翠柳,眼神里尽然是玩味之意,仿佛要将那刚刚冒头的嫩叶琢磨成极其妍态的春色。
“阿四一路,唯见风雪漫天。关中连年战火,饿殍遍地,加之今冬酷寒,冻死、饿死者不计,老师您府中同外头相比,已是仙居般的所在了。”阿四慷慨激昂话毕,水榭中的空气霎那间为之一凝。屋内屋外俱寂静无声,唯阴影中的铜壶,在暖炉上吱嘎作响,不断散着滚烫的烟气。
中年男子似乎有些诧异,但收拢了神情,面上仍只是淡淡的。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下意识地摇了摇细瓷茶杯,将口中略带清苦味道的液体尽数咽下。
“忧天下人之所忧,阿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阿四的背部绷得更紧了,如同一只箭在弦上的弓。
“为什么想到要回来?”中年男子似乎找到了自己更感兴趣的话题,他以手托腮,目光看向仍旧碧波荡漾的池塘,唇角礼节性地微微向上。
“阿四是为了孔子屐而来。”
“你可找到了?”中年人面上虽仍旧和煦,语气却步步逼近。
“景略师兄先阿四一步,不过既是老师命我们二人携手寻找,阿四也算勉强完成了老师交代的任务。”少年目视茶案,没有抬头。
“无妨,你师兄大你几岁,便是做得好些,也是他应该的。”中年男子似乎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不过就像他说的,这也无妨,这些都无妨。近来之事不过只是一次试探,恐怕阿芙在世,也难以探查他此次的安排,更何况那个半大小子?
“只是,阿四尚有一事不明,师兄手中的孔子屐,便是真正的孔子屐吗?”
中年男子眸光瞬间凝固。夕阳的金辉映在他的脸上、身上,白袍上的一缕缕金丝兀得鲜活起来,涌动着、跳跃着。这本该是一幅绝美的日落图,却此时却因为画中人的失神而变得异常奇诡。
“我知道孔子屐之事,是老师在着意考较师兄与我,只是不知,阿四的表现可还让老师满意?”
上好的瓷釉与金丝楠碰撞,发出干净有如击节的脆响。门主纤细却异常有力的右手此刻似乎有些颤抖,但他终究还是稳住了心神,将茶碗稳稳置于茶案上。他的唇角渐渐有隐微的笑意泛出,眉眼间瞬时挂上了细密的纹路。
他自认为是那个操棋之人。在领略天下之大后,依然如是。但今天,有一颗棋子却驰骋出了九九演绎的天地纵横,探查到了黑与白背后的较量。假以时日,他猜想,那棋子不难代替自己,成为一只能够操纵棋局的手。
“阿四猜测,四公子,还有他背后的桓氏,才是老师派我出门的本意。”
阿四也曾经单纯地认为,门内派给自己的任务只是帮景略师兄寻找孔子屐而已。但他初时便有疑惑,门内的规矩,注重个人的才干更胜于门内弟子的合作,从来行动都是一人,为何这次竟然委派师兄同自己一起?
随着从师兄处得知桓祎也被父亲桓温指派了同样的差事,他更加费解,既然老师在桓温处已经有了得力的人手,为何还要让自己守在桓温这个不起眼的庶子身边,自己又能够得到多少新消息?
假使真要找孔子屐,老师大可以让师兄同那个本就在桓温身边的人合作,不管这个差事最后交给了四公子亦或是其他人,只要经手过桓大将军之手,他们最终都会有收获。而关键人物呼延胜在最后突然现身也侧面佐证了他的猜想,老师已然掌握了此事的全貌,孔子屐之前就在呼延胜手中。
既然如此,自己的任务便从来都不是孔子屐。跟随桓祎,看似是为了行事便利,但也许,老师对于自己另有安排。
“阿季,”门主放下瓷杯,唤外间的俊朗青年,“去帮我把东西给阿四拿出来吧。”他三指轻拈着琉璃盏,将内中的滚水倒入茶壶中,待内中的青绿色叶片随水流纷飞了几轮,便将壶盖合拢于其上,亲自为阿四斟了一杯。
“邺城外,我大抵还算有点识人之能,领你回了府、拜了师,也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吧。”他平静而温和的开口。
阿四一时间只觉得四周的春景更盛,湖堤杨柳,草长莺飞,繁花千树。六七岁的年纪,从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中过来,来到这座万年常春的院子,来到老师身边,哪怕从未放下戒心,在最初时,他也时常心存暖意。
只是。
穿越了八年的岁月,那个声音讲到了如今。“桓祎待你好,与你亲近,为师还是知道些的,也欢喜你没有受苦,听说前一段你身体抱恙,他还为你侍过疾。”
外间,春日风物依旧。但阿四却只觉得冰寒刺骨。在他眼前,端方精致的湖面上渐渐泛起涟漪,这涟漪借着风势一圈圈涨大,最后竟成了席卷整个水面的漩涡,幽邃黑暗,足以吞噬万物的漩涡。
他愈加恭谨地跪坐于茶案前,身与心却随着怒波起起伏伏——他虽早已知道老师耳目灵通、行事狠辣,但针对自己的、如此赤裸裸的窥探,他仍然是第一次体验。他浑身僵硬,直到水榭阶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季在与老师谈话,但具体他们在说些什么,阿四无法辨清。直到一个沉重的、漆黑泛紫的箱子在空中划出轻巧的弧线,稳稳落在阿四怀中,他听见老师那熟悉的嗓音轻巧开口。
“孔子屐,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