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黑花/瓶邪】》雾_

2、02-归

　　秋冬日子刮起了西北风，毛衣帽子被风带起贴在了后脖子上，轻轻地挠，痒痒的。解雨臣没有裹羽绒服，身上的衣物又时尚得引人注目，姑娘们恨恨地看着他浑身上下轻巧的衣物，在注视到他面容的时候又春风满面地离开。他对姑娘们不加掩饰的羡慕和热切的注视早就习以为常，本身他就没有保暖的习惯，连寒冷都抵御不了，又拿什么去和人心对抗呢。至于这张脸嘛……解家人就没有生的难看的。

　　要说这近年来北京雾霾更甚，要不是些特殊原因，他都不肯迈出屋子半步。反正现在技术发达，外卖行业昌盛，四合院可不就是他的私人王国。

　　他现在站在北京的繁忙十字路口，吹着冷风，那个人却迟迟不肯出现。

　　冷死了。他打了个喷嚏。

　　人群里，不远处，一个男子裹着风衣正在疾疾走来，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艰难地护着手里的纸袋子。太远，解雨臣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直觉告诉他，那是先生。

　　“花儿。”回头了，那人笑嘻嘻地看着他，又来，解雨臣吐了吐舌头，阻止了那人扯皮的话，“慢死了。糖油饼买了吗。”

　　“今儿只剩最后一个了。”黑瞎子说起这话来笑嘻嘻的，让解雨臣不疑有他，“我没排到，所以我跟那哥们儿说了，通融通融，借了个锅，饼是我做的。”

　　闻言，解雨臣接过糖油饼，今天的饼似乎溢着一阵格外的香气，表面油汪汪的，应该会很好吃。黑瞎子安静地看着他，解雨臣慢慢地咀嚼起来。吃了两口，想起来，将饼举到黑瞎子眼前，像个想要和朋友分享糖果的小孩，黑瞎子微微低头，咬了一口。灯光下，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一起，沉默地吃着。光亮星星点点地笼罩，在他们周围划成一道明暗界线，人在里头，世界在外头。

　　风是真的冷，周围几对年轻的小情侣依偎在一起，解雨臣觉得更冷了。似乎少穿一些不是明智的选择，自己一时糊涂搞得现在只好紧紧地被身边人的大衣箍在怀里，不过，这么看，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解雨臣眯起眼睛，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路边咖啡厅不是个很好的约会地点，解雨臣在心里默默记下，还是随便点了一杯咖啡。右手边一对初中生在讨论游戏排位，左手边那位职员在噼里啪啦敲打键盘，接了电话直喊老板。前面是一群老人在谈保健，吐槽糟糕的旅游。他们两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太安静了，也太平静了。如果这里是情绪抒发的黑洞，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呐喊，他们却在边缘地带冷眼旁观。他们不会发出呐喊，也没有人在乎，他们能做的，只有紧紧抓着对方的手。

　　解雨臣对这种环境没有表现出抗拒，黑瞎子亦然。相反，他们反而很喜欢这样，因为彼此靠近的感觉更加明晰，牢牢抓住彼此的感受也更加真切。解雨臣性格里俏皮的一面也会时不时地跑出来——他搅搅自己的拿铁，抓起一小块冰糖，丢进了黑瞎子那一杯美式里——似乎这样跟他闹一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黑瞎子不喜欢甜食，解雨臣知道的。所以过一会儿解雨臣又会把那块冰糖舀起来，丢弃在餐盘里。然后黑瞎子拍拍他的头，字正腔圆地教育他，“浪费粮食可耻。”

　　冰糖还没怎么化开，沾了一点咖啡的渍，晶莹剔透的格外好看。那个初中生拿起手机远远地拍了一张，满脸通红，似乎是害羞了。黑瞎子微微皱眉，解雨臣笑笑，安抚地拍拍黑瞎子的腿，“人家只是在拍冰糖。”

　　走出咖啡厅已经是晚上六点，隔壁学校的学生才刚放学。刚刚的两个学生大抵是提前溜了出来，看到同学来了也不慌不忙，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朝他们挥手。解雨臣最羡慕这些人，这也曾经是他最向往的人生。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参加高考，在教学楼顶扔下三年的折磨，看纸飞机漫天飞舞。那是平凡且浪漫的青春年华，是他永远不会拥有的人生。但他现在有了先生，所以那些够不到的有没有其实无所谓。

　　路人行色匆匆，北风呼啸在耳畔想要把人吹走。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最终站定在一个小巷口。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寒风中，破旧的棉帽堪堪御寒，身旁的纸板上写着“电影”二字，原本那里还有几盏霓虹灯，现在电源掐掉了挂在那里，毫无生气。

　　“解雨臣，我们去看电影。”

　　老人看到他们，似乎是很吃惊。“你们来看电影的？”

　　得到了黑瞎子惬意的笑容肯定。老人自然是高兴的，脸上喜笑颜开，热切地推荐道，什么什么电影要带朋友一起来看，什么电影应该和家人来看…

　　他热情地说了许多，直到看到两个人相握的手。他脸色一僵，好些时候才缓过神来，还是保持着尴尬的脸色，“时代变啦。”他几个碎步走到一旁，这里还是老式的放映式电影，选择一部影片，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至于费用嘛，按时计费。

　　“这个吧。”解雨臣指着的，正是一张京剧伶人的脸庞，赫然写着“霸王别姬”。解雨臣随二月红学的，是花鼓戏，但怎会没有听说过这一出了名的唱段。唱精了，天下的戏就是一出。再者，在当时，这也是出了名的影片，反响炽热。

　　“年轻人有眼光。”老人笑眯眯地补充道。“张国荣的电影。”

　　影片开始了，昏暗的灯光把氛围拉扯得更加低沉，一种闷闷的感觉迎面袭来，让黑瞎子有一种不好的感受。整部影片又极长，中间几次看着看着，解雨臣就紧绷起全身，黑瞎子知道他也曾如此，被痛不欲生的性别观念所折磨，在日夜思忖自己为何不是女儿身。

　　他从未提起自己生不如死的青春期，并且残忍地一点一点摆正自己，把昔日的挣扎全部抹去，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解雨臣。”黑瞎子紧紧地握住解雨臣的手，感受到他手心正在发冷汗，自己却是真的无能为力。

　　他兴许早已释然，可是曾经的岁月永远无法弥补。他会回望吗？对于那个年幼的解雨臣而言，过去究竟是酸是苦。影片结尾，他猜到结果了。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似乎是在笑戏中人，在笑自己。

　　黑瞎子不由得心头一紧。解雨臣随身携带的蝴蝶刀还在袖子里，皮带里应该还别着短刃和匕首……不会，解雨臣不会。

　　如他所料，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声音传来，让人安心。

　　“先生，回家吧。”

　　解雨臣回头，一个温暖的拥抱裹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