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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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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
Chapter1
-青桐老死,我亦不见君。
云拂把那部玻璃片的本子拿到我面前时,我看到封面的这行小字。
《青桐深》,一部披着文艺片外皮的边缘影集。
然而我不想接它,与它是不是边缘影集没多大关系,情色电影我也不是不能拍,反正我在娱乐圈的风评已经不可逆转了。
问题在于,《青桐深》是一部有吻戏有床戏的耽美。
要我对着一个男人演含情脉脉,光是想想,就觉得太恶心了。
这脏钱,我不挣也罢。
但云拂没被我的态度劝退,她劝我:“这是你翻红的好机会。”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想笑,又没外人,想笑便笑出来了。
云拂在我出事之前就做了我的经纪人,我没必要忌讳这个树竟容工作室的唯二股东。她最知道,我为什么大笑。
三年,整整三年,这句话她对我说了无数遍,拐骗我参加各种电视剧试镜,逼我去蹭各个主办方的红毯。
同样一句话,我听了三年早就没有动力了。
但我的负面情绪,没必要发泄给这个从未亏欠我的女人身上。
我和云拂的关系很微妙。初入娱乐圈时她认定我会大火,我还真的不负所望火了个一塌糊涂。没火多久,恋情被踢爆,我从高耸的云端一脚踩空,跌入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万丈深渊,她又信誓旦旦说会把我捧回去。我不懂她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历的菜鸟经纪人,哪里来的自信,竟然对我的星途抱有那么厚重的期待。
连我自己都快要放弃了,真的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
娱乐圈更新换代之快,远不是一身肉体凡胎可以左右的。她跟我的这十年,可以去找个比我红的人傍着,也可以找个比我听话的人操控。对此,我没有意见甚至求之不得,她却始终对我死心塌地。
我忍不住吓她:“你不怕我拍完真弯了,让你这些年不离不弃的痴心都错付了?”
云拂见我有所松动,整个人的状态都起来了,她很肯定地说:“你不会。”
我们不愧是合作十年的老伙计,真默契。
“我孩子都上小学了。”
云拂试图点拨我,但我避开了她的视线,我卷着手上的本子,问她:“片酬多少?”
“一百万。”云拂使出杀手锏,不断对我发散金钱的魅力,“拍摄周期七十天。”
我已经快被国内的制作人拉入黑名单了,竟然还有开价这么高的,我想对方定然有一些高难度的要求需要我配合完成。
果然,云拂道:“片方只有一个要求,吻戏和床戏要来真的。”
我嗤笑了一声:“怎么个真法?”
云拂皱眉:“至少不能借位吧。”
我低头快速翻动手上的本子,剧本上把尺度规划地清楚明白,四场吻戏,怎么吻,在哪吻,一场床戏,要变换几个姿势……
我看得瞳孔都要裂开,死死盯住云拂问:“我演谁?”
云拂迫着我的威压,吞吞吐吐把角色名报出来:“姜瑜。”
姜瑜,主角受,在下面被压的。
我捏着剧本和云拂讨价还价:“我要演邵飞。”说着自己还来气了,瞥着云拂的脸色道:“不让我演邵飞,这片儿我还是不接。”
云拂收了她表现出来的淡定,咬牙道:“竟容,别闹小孩子脾气。你二十七了,邵飞才十八。”
我不服气,把脸捧到她面前,拍了拍面皮,“二十七怎么了,我老吗?”
云拂不答。
我又问她:“那邵飞定了没有。”
云拂说:“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导演那试镜?”我气道,我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第一次下海,演得竟然是受。
这和我从前的戏路根本不符,我长得周正,来找我的本子,要么是杀伐果断的王爷,要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最不济,我也是坐拥亿万资产的霸道总裁……
我肚子上还有六块腹肌,到底哪里像受?!
就在我不忿时,云拂又出声安抚我:“竟容,你已经四个月没进组了,你的积蓄还够你在紫荆庭付多久的物业费?”
紫荆庭是我目前唯一的一处房产,当年正红时在深沪苏杭购置的四套房产已在出事后转卖赔了违约金。紫荆庭在北京,属高档的公寓楼,治安一流,是躲避狗仔的最佳去处,所以当年我怎么都没卖。
四个月没有收入,工作室的收支始终赤字,我确实耗不起了。
于是我点了头。
云拂很高兴,同我吹了好几分钟姜瑜的彩虹屁,最后兴奋地说漏了嘴:“竟容,姜瑜可是一番呢,原著是主受的。”
一番,我还能接到一番的电影吗?
我收起了方才敷衍云拂的笑容,问她:“这本子你怎么拿到的?”
云拂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脸不愿意透露的表情。
我察觉到了猫腻,摇着剧本威胁她,我想她理解我的意思,但我还是重述了一遍:“说实话。”
云拂视死如归道:“罗文姬发到我邮箱的。”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兀然塌陷下去,我狼狈地维持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在意。可一出声,我就知道我失败了。
那低低颤抖的声音,竟然在三年后还能从我口中发出来,我听到自己问:“她,知道吗?”
云拂和我多年老朋友,自然知道我问的“她”是谁。
果然云拂把我最想听的话,说出来了:“罗文姬说,《青桐深》,就是棠敏给你搭的线。”
简短的几字把前因后果拉出来枪毙,我想云拂应该是看我可怜,声音才那么小。可云拂低估我了,就算再小声,我也不会错听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想来也是,我这一问毫无意义。罗文姬去年就被圈里誉赞为金牌经纪人,多年只带棠敏一个,她怎么可能越过棠敏为我搭线。
云拂的声音断了,我看她为难的样子,就知道接下来没什么好话听了,我示意她继续,云拂这才把内情道出:“上周营销号联动再炒你和棠敏的旧事,棠敏的金主不乐意了,罗文姬提出让你去参演一部耽美,后续同相方炒CP,盖过这桩陈年往事。”
我想我的脸色应该很差,以至于像云拂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忍不住要停下来关怀一下我的玻璃心,我假意对她笑了一下:“没事,你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棠敏当着她金主的面,点了头。”
云拂的话很轻,我却觉得我的心脏被这些化作利刃的字句切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低头看手上的本子,彩印的梧桐青葱耀眼,烫着我刚滴下的一点热泪。
我唇间轻声一字一顿念:“青桐老死,我亦不见君。”
“真是应景。”我品着这九个字,心间簇起一阵阵绝望,“云拂,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