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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山月 ...

  •   平宁的雨季来的正是时候。

      雨扑扑溅溅地下了一夜,老宅里的玉兰一夜之间就开了满树,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谢枕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那扑鼻的香味。

      车子穿过曲曲折折的山路,树影扫在车窗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男人出色的五官上,平日里浑身一股浪荡劲儿的人,这会也显得晦暗起来。

      男人睁开半眯的眼,偏头看向车窗外明明暗暗错落交织的树影,径自看了一会儿,伸手从衣袋里掏出烟来,低了低头,给自己点上。

      晦暗的车厢里火星倏忽而亮,沉浮之间极像深海中的游鱼。

      开车的司机叫梁邱,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时不闷着头,偶尔见他咬一支烟,倒不怎么说话。火机摩擦的那一刹引得他抬了下头,目光触到后视镜,他看到蓝色的火舌弹起的一瞬间,谢枕微眯了一下眼睛。

      接着他便听到男人的声音,咬着烟说话,声线愈加低沉:“梁叔,老宅的玉兰这会儿还开着呢?”

      不上不下的一句话横过来,老梁一时倒没摸清他这话里的意思。

      于是他中规中矩地答:“前些日子就开好了。”

      听到这儿,谢枕蓦地一笑。

      老梁瞥了一眼后视镜,车厢里晦暗不明,男人笑得倒是松散。

      谢枕降下一点儿车窗,傍晚的风裹挟着雨后各种植物的气味涌进来。他松了松领口,倏地吐出一口烟来。

      车平稳地行驶在山路上,暮色四合下郁郁葱葱佳气浮。

      谢枕半阖着眼,夹着烟的手搭在半降的车窗上,手指微动,烟灰簌簌而下。

      再次睁开眼车厢里一片昏暗,车窗半开着,有小儿嬉戏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旁边搁着几辆低调奢华的轿车,看样子停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谢枕直起身子,张口嗓子却有点哑了:“到了多久了?”

      “刚刚熄火。”黑暗中老梁看不清他的脸,斟酌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到的早,看您太累了,就没叫您。”

      谢枕侧头朝窗外看去,刚下过雨,天还是灰蒙蒙的,这会儿天色暗了下来,树影交驳的天空像一幅油画。

      谢枕点点头,知道天色已晚,推开车门,“您也辛苦。”

      砚园营造以水盘萦绕而成,廊腰缦回处处听得见淙淙流水之声。园内以长廊,曲桥,竹径相隔,雅庭,廊檐曲曲折折地绕了不少弯儿,又用水环绕着,其间香花美草点缀,碧水青石作陪,更添几分雅致。

      这是谢家几百年的老宅了,见证了谢家上上下下几代人的历史。

      夜色慢慢沉下来,平日里冷清肃静的庭院这会儿倒格外热闹,老远就听得到孩童的嬉笑。亭廊旁的水道里明明灭灭的放着几只点亮的花灯,随着水光潋滟生姿。

      谢漱石向来看不上那推杯换盏的商业宴会,这宴会请的都是家族内部的人,再远也远不过出了谢姓这个范围。

      不知谁轻嗔了一句“二少爷到了”。

      听到这话,檐角处的一众人顿时停了动作,齐齐放眼望过来,几个孩子不明所以,见大人停了笑,也随着望痴痴地过来,嘴角还沾着白花花的糕点碎屑。

      这倒惹得谢枕低头一笑,亭廊里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男人的脸上,这笑倒显出几些蛊惑。

      一个年轻模样的女人歪了一下嘴角,眼睛还没从谢枕身上收回来,身子却往她丈夫那边斜了斜,咬着耳朵道:“我看这鸿门宴他倒比谁都踏的气定神闲。”

      男人轻轻一笑,眼睛雪亮,嘴上倒转了弯儿,“吃你的点心,哪有你那么多事儿。”

      谢枕平日里浪荡惯了,这会儿稍稍收敛便显得清孑嶙峋,抬眼间又带着些漫不经心的从容。

      几个叫不上来名字的远方亲戚家的小儿女站在不远处,隔着高高低低的树叶望过来,堪堪几眼,也都暗暗羞下头去。

      还没等谢枕开口说话,随着轻轻的一声惊呼,他便觉得裤腿一紧,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圆脸娃娃。

      “咯咯,吃糖。”那小团子一岁多的样子,圆咕噜都,连路都走不顺堂。这会儿却抓着谢枕的裤脚,恨不得把口水都擦到他的裤脚上。

      谢枕歪头一笑,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弯腰把小团子抱起,伸手逗逗他。

      “咯咯吃糖。”小粉团子把手攥着手里的东西,伸到谢枕的脸旁。

      “嘉鸿,别乱了辈分。”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中气十足。

      檐角处众人回头,看清来人,纷纷闪出道来。

      谢枕只是跟着抬眼看过去。

      只见来人被一个和他年龄并不相称的女人搀扶着,说是搀扶,倒也只是轻轻扶着手罢了。

      谢漱石正值耳顺之年,鬓角早已斑白。所幸腰板挺直,保养得当,眉眼间仍不减当年的风度。

      旁边的女人谢枕倒是认得,跟了谢漱石这么多年,只见年龄往上走,倒不见眼角的皱纹多上一条。

      谢漱石在众人的目光中落了坐,只是看着谢枕怀里的小肉团子开口:“嘉鸿,该叫二叔。”

      一岁多的娃娃只顾低头摆弄手中的糖果,哪里能听得懂大人话中间的晦晦暗暗呢。

      谢枕看着怀里的娃娃,低低一笑。

      这话,不知道又说给多少人听呢。

      “二少爷,交给我来抱吧。”一个老妈妈跑过来,接过他手上的粉团子,抱走了。

      谢枕低了低头,手上一轻。

      一场闹剧过去,檐角里的一众人看官似的落了座,又重新笑着捻起果干瓜子,笑得也是那么个样子。谢漱石露了面儿,也只是坐在众人中间,端着茶叶,做做样子。

      谢枕低头看看被弄脏的衣裤,笑笑,随着佣人去换。

      这砚园极力仿效江南园林,一路上景随步换,静水流深,也给人一种沧笙踏歌之感。

      换毕出来,屋外的檐廊下倒是多了人影。

      谢枕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暗纹,素素净净的,领口扣子解开,再往下是分明的锁骨。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哥啊。”

      他一贯笑得松散,这会儿更是多了些秾艳场上的痞气。

      谢海林转过身来,看他一幅没骨头的样儿,冷哼了一声。

      说起来谢海林今年已经迈入不惑之年,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只是模样上随了他母亲,眉眼间多些愚钝之感。

      谢海林望了他一眼,别开眼这才慢慢开口。

      “今儿个老爷子大寿,几十双眼睛长在你身上,你收着点。”

      谢枕仍然是笑吟吟的:“大哥说的是。”

      谢枕答应得痛快,动作倒是一点儿没收,懒懒地倚着廊上的雕花柱子,眼神看过去时丝毫不带闪躲,仿佛真是那么个毫无城府的公子哥儿。

      谢海林微咳了一声,忽地正色道:“南城那边的事,你做的很漂亮。”

      谢枕勾着笑,不动声色。

      “这几年南城那边鱼龙混杂,生意也是赔得多赚的少,你竟然有手段让那些人俯首称臣,那也就不怕收拾那个烂摊子。”

      这话说的难得没有绕弯。

      谢海林一句话说得戛然而止,谢枕只是含混地勾着笑,并不搭话。半晌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眼镜配的不错。”

      黑色金属方框眼镜,细边儿。

      谢海林面上一僵,突然不知该怎么搭腔,脑子倒是静了静,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远处塘子里“扑通”一声,一只青梅落了进去,亭子里一堆人都笑了。

      谢海林收回眼睛,摆了摆手,转身往亭子走去。

      谢枕仍是一副软骨头的样子,面上带着笑看着谢海林远去的背影,眼里的笑却如灰烬一点一点灭下去。

      末了,拍拍肩膀,俯身而去。

      那天谢枕没再回到那众人之中为他们笑谈茶饮,独自一人沿着那曲曲折折的水道走着,远离那些谈笑风生之地,夜色阗静,那水道里深深浅浅地埋着些灯火。

      红色的火光上,映着的是那满树满树开着的洁白玉兰。

      “二少爷。”背后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句。

      谢枕偏过头。

      “先生请您留一留。”

      谢枕抬头向水道上游望去,隔着重重叠叠的玉兰,原本空无一人的檐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谢枕了然一笑,就这么穿过那玉兰花冠,朝那暗林深处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谢漱石身旁还站着那么一个人,虚虚地扶着他的手。

      谢枕看了那女人一眼,笑得百无禁忌:“看来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打搅你们的雅兴了。”

      说着脚下打了个弯儿就要转头。

      “回来。”谢漱石简骇开口,接着语气柔了柔,对身旁的人说:“这儿凉,子徐,你先回去等我。”

      谢枕把手放进裤兜里,低头舌尖顶了下腮,讥讽地笑了笑。

      被唤作子徐的女人点点头,顺着廊檐慢慢走了。

      谢枕笑着望过去:“是够凉的,要不我也回?”

      谢漱石冷冷淡淡地扫过来,谢枕嬉笑如常。

      谢漱石雷厉风行了大半辈子,这会儿要是换了旁人自然不敢这般放肆。

      谢漱石慢慢地对上谢枕那双眼睛,他眼里的清正孤绝倒半分不减。

      谢漱石正了正神才慢慢开口:“你今天算是看到了?虎视眈眈威风堂堂,”他慢了慢,接着说,“都是冲着你的。”

      谢枕倒不紧不慢地笑了:“您听过狐假虎威的故事么,我啊,充其量就是前面那个小狐狸。”

      谢漱石听得脊背一僵。

      这话说的一针见血,谢枕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只顶着漂亮皮囊只会弄巧成拙丑态百出的小狐狸罢了,那些老狐狸盯着的,终归还是谢漱石背后的虎杖之权。

      谢漱石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睛,当年他见他第一面,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和街上乱跑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格外出色的眉眼罢了。

      这么一转眼,当年的形单影只的少年也能淡然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什么是狐假虎威。

      想到这儿,谢漱石难得露出了今晚唯一一个笑容,面上露出了久违的软色。

      谢枕别开眼,望着水上明明灭灭的火光。

      谢漱石开口时语气又变了变,“老虎前面的狐狸也是众目睽睽。”

      谢枕一时没吭声儿,周围很安静,一时只剩下火光在黑夜中慢慢地闪。

      “谢枕……”谢漱石突然开口。

      谢枕像是预料到什么似的突然笑了一声,抬了抬手腕,九点了。

      他往暗处看去,不等谢漱石开口,他便笑了,又是一脸浪荡样儿:“不早了,别凉了温柔乡。”

      这话儿,意有所指。

      果然,一时间谢漱石的脸色变了又变,但终归没说出什么狠话。

      等到谢枕回到车旁时,檐角处的人已经散的七七八八,一晚下来,不少人不堪这长久的伪装,竞不慎也把那假笑的面具摔在地上,与满地的果核糖纸混在一起。

      此时梁邱正蹲在砚园外的小径旁吸烟,不知想什么那么入神,直到谢枕笑着喊了句梁叔,男人才愣愣地回过神。

      谢枕穿着一身黑衣站在车旁,双手放在口袋里,浓绿的树影昏昏暗暗地叠在他身上,竟有些虚幻。

      “想什么呢梁叔,要不我回车上等会儿你。”谢枕倒不觉这有什么,好整以暇地打趣。

      梁邱掐了烟站起来,打开车门。

      谢枕坐到车上,侧头看着那一墙之隔的砚园内攒动的火光。

      半晌收回目光,捏捏眉骨。

      “走吧。”

      汽车缓缓驶动,慢慢潜入那深深浅浅的夜色里。

      砚园高墙之内。

      谢漱石弓背微咳,扶着檐廊下的红木一点一点迈着步子走回去。

      身后,玉兰花影重重,方子徐站在满树玉兰后,月光勾勒着她满身的花影。

      两只红灯笼悬于乌黑的廊檐之下,烛光颤颤巍巍,月光与玉兰争相皎洁。

      女人转身离去。

      身后,一朵玉兰乍然从枝头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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