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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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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知道,黄瑛就是个坏女孩。
衡桉呢?
只有衡桉自己知道,自己也不是个好女孩。
有一天衡桉捡到了黄瑛的笔记本,从此两个女孩秘密开始燃烧。
两个坏女孩的故事。
——
她们被迫降临,然后苦苦求生。许多年前,那时候黄瑛看着眼前的黄昏,忽然转头看向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你会写我的故事吗?”
我笑,风堵住我的嘴。
“你有什么故事?”
我揶揄了一句。她别过脸去,不接我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便笑了,说:“我没有故事。”
我确信黑夜就是在那一瞬间没向我们的,淹没了一切言语。
现在,我得承认,我说的那是一句玩笑话,黄瑛的故事,我一辈子也讲不完。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天,那个场景好像一个卡住了的电影镜头,每当我的回忆开始倒流时,那一幕就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也是一个黄昏。
那时候我的老祖母还在世,已经是花白头发,皮肤暗黄,眼睛浑浊。老人家腿脚不便,平时只能拄着拐杖微微活动几步,走不远,走一回歇一会。她有一只猫,平时就喜欢抱着猫坐在屋檐下,阳光落在脚边,漫长的一个下午这样就过去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这一生还有多少个这样悠远的下午。
我盘腿坐在里屋的矮床上,歪头用毛巾擦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清凉的水滴不断往下掉,后背湿了一片,衣服黏糊糊地粘在我的背上。
风扇百无聊赖地来回歪着头,我的后背却不停的往外冒汗,昏暗的房间压在树荫底下,风声却不断。
窗户半敞,一抹斜阳黄油般地涂抹在房顶上的树枝上,一支细竹竿突然横过来,打破了这一片和谐的景象。祖母屋后的人家久无人烟,这会儿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会动的竹竿,我像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站起来,踩着矮床,扒住窗台,踮起脚尖朝外看去。
细网格窗纱在我眼前晃动,朦朦胧胧地罩住窗外的一切,恰似一场流动的电影。
我看到几个男孩站在后屋的屋顶上,领头的是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子,手里扶着那根细长的竹竿,整个人也竹竿般的瘦。他身边围着几个矮个子的男孩子,看样子比我还要小,也都仰着头,张望着。
高个子男生抬着头,伸长脖子往树上看,同时扶着竹竿的手不停地摇晃着,纽扣般的红果子纷纷从枝头坠下。
远处传来狗吠声,屋顶上的小孩子捧着红彤彤的果实,更欢腾了。
我注意到一个小石子突然闯进视野,高个子男孩短促地“啊”了一声,用手捂着了他的后脑勺。我知道他被突如其来的小石子击中了。
他猛地回头,表情狰狞。
我猛地下蹲,缩回偷窥的脑袋。
有人骂了一声,我又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重新藏好好奇的眼睛。
高个子男孩弯下腰捡起那颗小石子,张牙舞爪地朝屋顶下扔去。我看着他那个狠命劲儿,身体也不自觉的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坠,就好像他手里的石子投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但是我的眼睛仍然耐不住好奇地随着飞奔的石块望去。
屋顶上有个声音喊道:“是黄瑛!”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黄瑛。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便联想到了坐在小卖部树底下的那个肥胖的女人。那还是几天前我父亲送我来的那一天,老祖母拄着拐杖牵着我的手去买糖块,几个女人坐在树底下,嘴里嘻嘻哈哈笑着。那个胖女人嘴巴里还含着黑乎乎的瓜子壳,随着她的动作慢慢蠕动。
她吐了一地果壳,说:“黄瑛啊,那个小婊/子!”然后一群女人仰头笑了,我能看到她们嘴里黑漆漆的蛀牙。
老祖母看了她们一眼,捂住了我的耳朵。我从祖母眼神里看出来,那不是我该听到的话。
还记得那块黄油般金灿灿的斜阳吗?当时黄瑛就站在那块黄油的正中心。她微微仰着头,挺着平坦的胸脯,看着屋顶上的那群男孩,阳光金粉一般泼在她身上,洒在她周围,我那时躲在窗户后面,觉得她身边的一切都在流光溢彩。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眼底好像涌动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像火一样在黑暗中闪动,让你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那颗石头落在了她的脚边,屋顶上的几十双眼睛,连同我这个局外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的脚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黄瑛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块小石子,小石子不堪重力,虫子似的爬出去了老远。
阳光晃在她的脸上,她好像轻轻撇了一下嘴角,绽出一个奇怪的笑。
这个动作好像更加激怒了屋顶上的男孩,他们开始捡起手里的红果子往下投,一颗颗野樱桃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身上,然后再无助地滑落到地上。
很奇怪,我的目光很难从黄瑛身上移开。
目光中,瘦弱的女孩开始弯下腰去捡拾纷纷而下的红果子,鲜红的果子落在她身上,有些炸开,皮肉四散,红色的汁水溢出,染红了黄瑛米色的上衣和裤子。
黄瑛只是弯腰从地上一颗一颗把果实捡起,她纤瘦的小腿在宽松的裤管里前后晃动,我看到她把小小的樱桃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然后笑了。我好像明白她的挑衅,就为了此刻的收获。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原来黄瑛的一生都在等待这么一刻,一直以来,她都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胜利。
——
祖母在门外叫我。
她好像刚刚睁开眼睛,花白的头发微微起伏。我看到她臂弯里空荡荡。老祖母的眼神也空,直愣愣地看着我。那一刻,十二岁的姑娘与七十二岁的老媪交换了身份,就像一个丢了猫咪的孩子无助地望着她的老祖母。
于是我们开始找猫。
老祖母拄着拐杖,站在屋前一声声呼唤着猫咪。我抬头看了看屋檐上渐落的余晖,慢慢地沿着小路挪动着脚步。我知道,天快黑了。
现在想来,我已经忘记当年那个胆小怕黑的小女孩走在那条孤零零的小路上时,嘴里叫的是什么名字,咪咪还是喵喵?我记不清,好像天底下的猫都该叫这个名字。
我只记得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的感觉,风在动,草在动,声也动,气也动,唯有我不敢动。草叶贴着我的脚踝遛过,一下又一下,好像黑暗中一双柔软的手,网住了我前去的路。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我的背一下子就僵了,我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我想象着巨大的怪兽向我伸出舌头。更远处好像传来祖母的呼唤声,我听不清她在叫猫咪还是在叫我的名字。静下来,耳边却静得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一个黑影朝我靠近,我张了张嘴巴,黑暗好像吞没了我的声音。
“你是谁?”是黄瑛的声音。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软下来。知道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意识到,在那一刻之前,我并没有听到过黄瑛开口讲话。可是十二岁的我站在黑暗中,在那道青涩的声音刺破黑暗时,我便了然,这就该是黄瑛的声音。
“我找我的猫。”我下意识说出我心中所想,并没有意识到答非所问。
黄瑛站在黑暗中,她笑了一声,很轻很淡的一声。
一阵晚风刮过来,草叶贴着我的脚踝摆过,柔柔软软的,像水底的游鱼。
“什么样的猫?”
在我印象里,黄瑛不该是轻易伸出援手的人,我摸不清她到底想问什么,只好说:“纯白色的,不大不小。”我下意思地用手给她比了个长度,等手指放下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并不能看到我的动作。
黑夜吞没了一切言语,也让我变得迟钝起来。
黄瑛忍俊不禁,“是不大不小。”
然后她说:“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恐惧。”
我写过无数个故事,在这一点上,我很擅长虚构,为了让这个故事保持连贯或者精彩,我完全可以杜撰一个精彩绝伦的回答,可是我偏偏不想这么做,我知道这是黄瑛的一切,我都必须保持真实。真实就是,我忘记了我当时的回答。但我记得黄瑛笑了,很清爽的笑了,我不知道她是被我逗笑还是发自内心的想笑。
我们不再找猫,而像是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摸索着。
黄瑛问:“你家在哪儿?”
她的用词让我恍惚了一下,我想说我已经没有家了,但是我还是忍住了,给她指了个方向。
她语气有点揶揄,“这么晚也没有人找你?”
“你不也没人找么?”我回口很快,说完便暗自后悔了。
黄瑛往前走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草,说:我们不一样。”
过了很久我都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谁都不说话了,慢慢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她说:“伸手。”
我犹豫了一下,在黑漆漆的夜里张开手心,她摸索着往我手里放了两颗圆圆的肉球。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神色,但我知道,此刻的她,知晓我的恐惧。
不待我接话,她说:“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她说这句话的神色,我对她说:“你现在你没见过我。”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我也停下了。她站在那里背过手去,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要看清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然而黑夜如同墨汁糊住了我们每个人的眼。然后她慢慢站直身子,笑了,她说:“没见过。”
后来我想,那晚应该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慢慢地我看到有光亮从窗口溢出来,回头想想这一条路一直走过来,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走出来多远。
黄瑛突然说:“我是黄瑛。”
我转头看向她的脸,昏黄的灯光落在她漆黑的眼睛里,耀耀闪烁。很久以后,当我从书上看到有资料说明中国人的眼瞳大多数是棕色而不是黑色。那个时候我想,原来黑成黄瑛那样的瞳色,真的并不多见。
说完那句话,还没等我回神,黄瑛已经转身离去,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变成了金色,宛如金色的羽毛在黑夜里微微起伏。
我走到明处,摊开手心,掌心中赫然躺着两颗鲜红的野樱桃。
后来我想,我握在手心里的,是我的恐惧。
——
猫是翌日傍晚回家的。
我跑出院子,看到黄瑛站在檐下。她仍然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野樱桃的汁液绽开,像满身的伤痕。
她看到了我,眼睛闪烁了一下,下巴往白猫那儿点点,抱着手臂倚在门上,像在印证我的话:“白猫,不大不小。”
她那个样子,好像一个在陌生人面前也可以游刃有余的大人。我向她道了谢。
我听见身后的门帘传来一阵响动,我知道这是我的祖母抱着猫进屋去了。
黄瑛仍然靠在那儿,只是看着我。
我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周围的物件,最后看向她的眼睛。对于找话题这件事,我向来不擅长,最后我说:“我叫衡桉。”
黄瑛点点头,那模样就像她本就知道我的名字,然后她的眼睛瞥向一旁,说:“你看书?”她的口气有一点不可思议。
我的目光随她看过去,她看的是我随手放在板凳上的一本书,书皮正随着微风轻轻掀动。
我只是顺着她的话头:“你要看吗?”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本书上,却摇了摇头,说:“不了。”她看向我,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时间。”
然后她就走了,没有回头,她说:“看好你的猫。”
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我忽然意识到,黄瑛身上有些东西是不属于我们这些同龄人的。
我回到屋子里,老祖母抚摸着她的猫,看到我进来,抬了下眼,并没有说话。
往后的几天我再没见过黄瑛。
日子仍然缓慢地流淌着,早晨睁开眼睛,一只手伸出窗外拥着朝阳,一只脚就已经踏进黄昏,然后日复一日地迎来最为漫长的黑夜。祖母炒着很淡的青菜,熬着很白的粥,抱着很老的猫,瞌着很长的睡。
有时候在很漫长的下午,我放下手里的书,站到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屋顶,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天我看到的一切,黄昏,竹竿,野樱桃,还有黄瑛。然而我的耳边却只有红艳艳的野樱桃下坠发出的“扑扑”声。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句诗这么写:闲敲棋子落灯花。
有一天,门被敲响了,是黄瑛。
她看着我,开门见山地说:“借我本书。”
那个口气,熟稔地就像我和她是从小玩到大的挚友,而不是仅见过三次面的陌生人。
我确信有一瞬间我有察觉到她和我前几次见到她时的不同,除去她身上惯有的散漫和随性,此刻站在我的门前的她多了些隐忍和慌张。
我开了门,让她进来。
祖母在睡觉,猫在院子里闲逛。
我放轻了脚步,黄瑛在后头跟着。
我带她到我的房间里,打开了我从家带来的书箱。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最喜欢的一部分书籍。我看到在我打开书箱的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就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散漫。
在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好像靠近了一步,因为我意识到,散漫也许只是她的一张面具,面具之下,她也只是个孩子。
我说:“你选一本。”
黄瑛只是扫了一眼那一箱书,别过眼说:“要我上回看到的那本就行了。”
我回想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房间。
我从外屋找到了那本书,那是一本卡尔维诺的《意大利童话》,雪白的封皮,内页却有些泛黄了,我已经记不得这本书的来路。
我回到房间,看到黄瑛仍然站在原处,只是静静地站着。我把书递给她,让她坐下。
她用手指小心地摩挲着书籍的封皮,双脚并在一起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有些不安。
“你喜欢看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盯着那半敞的书箱的。
我应该是笑了一下,说:“不看书太无聊了。”
我到现在也想不通我为什么下意识地撒谎,故意摆出一副我很爱读书的样子,仿佛真的一日不读书便是荒废一天。从小我的家人便会拉着我的手,对别人微笑,那些大人便会笑着说:“姑娘真会读书,以后准时读书学习的好苗子。”这么多年来好像所有人都信以为真,觉得我真的是爱极了读书,可只有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我才是不折不扣的坏孩子。那为什么我在黄瑛面前也要撒谎呢?
黄瑛笑了。我觉得她看出了我的虚伪,从我见她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一切都瞒不住她的眼睛。
而她只是拿着那本书,说:“看书总不会无聊。”
——
送走黄瑛后,我关上了门。
祖母突然睁开眼睛,那样子让我以为她从来不曾睡过去。她说:“那姑娘是黄瑛。”
她用的是肯定句,好像想要强调什么。
这时候我停下脚步,看向我的祖母,那种停止好像不是“应该”而是“不得不”,就好像她那句话有种让我不得不停下来张望一下的吸引力。
祖母好像又睡了过去,歪着头,手放在她的猫上。
我不禁回想起小卖部前坐着的那几个女人,好像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认识黄瑛。她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童,而是像一个早已与这个世界斡旋已久的大人。
也就是在同一天,我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父亲在那头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听着他别扭地跟我找着话题,我都替他为难。最后我握紧了话筒,然而他只说了再见。
这是一句违心的话,我知道他应该再也不想见到我。
孩子的世界,一句话就能点亮,一句话也能浇灭孩子心底的所有火苗,我很难过。然而这种难过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就又找到了新的乐趣,这也是孩子的世界。
那是乡下一年一度的集会,当我置身于其中时,我发誓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排山倒海的气势。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祖母给了我一些零钱,我跑了出去。
我见到了许多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的小玩意,还有缀有银色花纹的杏仁露糕点,五颜六色的果子,糖葫芦,做成葡萄模样的软糖,当然,最使我感到新奇的是面人。
我蹲在人来人往的小摊贩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孙悟空猪八戒从一双灵巧的手中现出,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付了钱,我拿着我的孙悟空站起来,然后我便看到了黄瑛,她现在离我不远的树荫下,人来人往的人群就变成了她的背景板。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她向我走过来。
“你想去看老虎吗?”她直接问。
我看着她脸上笃定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带我走在人群里,我仰着头看着那些大人们花红酒绿的世界。黄瑛走在我的前面,好像也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她让我感到轻松,因为她足够直率,也足够勇敢,更重要的是,她敢于直面恐惧,这是我从未做到的事情。
我们来到一座巨大的营帐前,我只有伸长脖子才能看到这座建筑的顶部,里面传出阵阵喝彩声。
正当我要买票时,黄瑛拉住了我的手,我看向她,她的眼睛亮的像一只狐狸,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后面正常有一家四口走过来,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儿去买票,女人跟在后头,我往后看了看,又有几个人正要走过来。
就在这时,黄瑛拉住我的手跑了过去,跟在那一家人后头。是的,我们没买票。我心里很慌张,看向黄瑛,而她只是盯着戏台,后来我便发现她并不是真的的对台上表演的动物感兴趣,她乐衷于此,好像只为了感受逃票的乐趣。
我们甫一坐下,身边便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狗熊上场了。我转头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一种恹恹的情绪,鼓掌声也没有在外头听到的那种擂鼓喧天之感。
黄瑛剥了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有些局促地坐着,感到头顶上方的观众不是在看马戏,而是在看我。
狗熊表演到一半,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男人嚷着要进场,工作人员拦住他说先生,你还没买票。但男人很粗鲁的说买什么票我找我家那小婊/子。
这句话好像突然落下的一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一阵波澜,又是这个不堪入耳的词,像针尖一样在玻璃上划过,留下阵阵刺耳的回声。
然而黄瑛从始至终都只是从容地嚼着嘴里的口香糖,不瞬不错地盯着戏台子看,好像她真的对无聊的马戏很感兴趣。
门口的男人还在闹,黄瑛“噗”的一声,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黄瑛要叫门口那男人一声“父亲”,即便是她们毫无血缘关系。
事实上后来黄瑛带着我又偷偷的跑出了马戏团,我最后看了一眼戏台之上,老虎困在笼子里而台下喝彩声不断。
我们回到了人群里,黄瑛定住了,她放开我的手,突然说:“男人是来找我的。”
有一瞬间我觉得人群被黏住了,无法流动,太阳有些晃眼,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说:“走吧。”
后来我想在那一刻,她一定看见了不远处的男人,可是他仍然气定神仙地蹲在地上,试图从上千个小瓷珠里找到我们的名字。
那就好像一种游戏,找到你的名字组合,然后请匠人用红绳编起来,做成手链,我当时觉得特别神奇。
我那时还只是小孩子,小孩子有的是时间,我们蹲在地上,从几十个小盒子里找寻着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四个字。
我找到了我的名字,花了十几分钟,我背后不断的冒出汗珠,黄瑛只是蹲着,我不知道她在看我,还是在看其他的什么。我抬了抬头,阳光被来往的无数条腿切割成条块状,然后照在黄瑛尖尖的小脸上,突然这一瞬间我看不清黄瑛的脸,后来我意识到,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看不清。
最后我找到了“黄”,我递给黄瑛,她只是看了一下,然后攥在了手里。我伸了伸蹲麻的小腿。
“黄瑛。”
“嗯。”
“ying是哪个ying?”
她低下头不再看我伸手去波动盒子里的小瓷珠,我看到那些白色的小珠子在她的手下像有了生命般的跳来跳去。
她的手指一顿,弹了弹其中的一颗小珠子,我拾了过来,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上面的“莺”是黄莺的“莺”,而不是黄瑛的“瑛”。
我把四颗小瓷珠交给肥胖的老板,他扯下一根红色的丝线,手指翻来翻去,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我们的命运就这样被连在一起。
孩子的哭闹声,吆喝声连成一片,太阳,人群,汗水连在一起。我们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黄瑛的表情始终平淡,当她站在人群里,阳光浮在她的身上,我知道所有言语拿来形容她都不贴切。
或许在那个男人出现之前,我一直都不了解黄瑛,我从来不知道黄瑛瘦弱的身体可以迸发出那么巨大的力量。
那个男人叫了黄英的名字,然而她并没有回头,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拉住了我的手,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感受到一股惊人的力量,她说:“跑!”
然后她便拉着我的手穿过那些来往的人群,在狭小的缝隙间找寻逃亡的生路,奋不顾身地向前跑去,我感到风在我的耳侧响起,一切杂音都消退了。
我的身体在跑。
——
即使是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无法准确描述那一天我内心隐藏的情绪,我头一次体会到原来情绪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我感到无比地欣喜和刺激,奔跑起来的那一瞬间好像一切的烦恼都消散了,我看到那些书页纸张随风而逝,开始无声地燃烧,大人们虚伪的音容笑貌开始褪色,十多年来我生活中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就好像我乘上了一列飞速驶向未来的列车。
我的腿在飞速向前,我有一种错觉,那就是:我在逃离我的生活。
但当我停下来时,我却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那是一种我至今都无法碰触的恐惧,当年却从黄瑛的身上隐现出来。
看向黄瑛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马戏团的舞台上,困在牢笼里的那只老虎。
黄瑛松开我的手,整个身体都靠在身后的矮墙上,她把双手叉在腰间,身体半曲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低头看着她,突然间觉得她就好像一只溺水的鱼。
我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两根手链,在这场大逃亡之前,我刚刚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我那个时候一无所知,而然我已经在心底默默地把这场突如其来的逃窜定义为“大逃亡”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根手链,汗水已经把鲜红色的线绳打湿,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颜色,瘫在我的手心,我到现在才了悟,原来在那个时候,它们就已经死掉了。
我把属于黄瑛的那根手链环着黄瑛细瘦的手腕戴上去,她额头上全是汗珠,黄瑛接下来的话让我感到惊讶,她说:“我不是什么好孩子。”
我当时正在把最后一个纽扣扣上,黄瑛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到我的肩上,我抬起头,她也在看着我。
我把那个纽扣扣好,我说:“我知道。”
我说完这句话,她就笑了,然后她的表情一下子冷淡下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她便走了,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祖母是五年后去世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十七岁。我再一次回到老祖母的小屋,就是我之前住过的那个房间,现在里头装着祖母的棺材。
我站在房间门口往里看去,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段时光。
那些我没见过的亲戚这时都站在门前,有个人说老祖母活了七十七岁,不错啦,高龄啦。父亲站在一旁疲惫地笑着,他穿黑色的西服看起来像六十岁。
一阵风扑过来,棺材前的火苗晃了晃。
我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我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
我没想到我会碰到黄瑛。我几乎要忘记她了,可是当我再次看到那张瘦瘦的杏仁脸时,我马上就认出了她。五年过去了,她留长了头发,五官也长开了不少,个子也高了,只是仍然一如既往的瘦,瘦瘦的身体裹在薄薄的衣料里,我能清晰地看见她折起的肩胛骨。
她从我身边跑过,带过一阵风。我回过头去,她并没有认出我。我只能看到她掠过我的背影。
我愣愣地站在那儿,我和黄瑛的记忆一瞬间就把我淹没了。这时候响起了丧歌,远处传来哭丧的声音。我静静地站在那儿,拐角处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
那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腰带挂在胯间,半掉不掉,嘴里还叼着烟,烟雾缭绕着把他的五官模糊了。我想起来这是黄瑛的“继父”。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往回看了看,原路折了回去。父亲就站在门口,脸上一片肃穆,看到我时脸色微微变了变,就像要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一字未语。我知道他对我始终都有怨恨,我刚出生时怨恨我的性别,不让我跟着他的姓氏,我姓衡,而他姓周。长大些,他怨恨我不够优秀,不能让我在酒局上多言几句。五年前我发现他出/轨,我的母亲离他而去,他恨我搞走了他的老婆。这个被我称作父亲的男人,始终活在怨恨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孩子是哭喊着“我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们被迫降临,然后苦苦求生。
我走到内堂,桌子上摆着一张祖母的黑白照,她温吞的笑容定格在四四方方的黑框子里,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她还有更灿烂的笑容跟在后面,然而摄影师贪图效率,没有时间等待。
我记得老祖母有一只白猫,不大不小,我来到这么些天,却一直没有看见。
也许,祖母也就像那只白猫,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才知道,我的老祖母,姓衡。我站在摇曳的烛火面前,终于泪如雨下。
——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踪我的父亲,至少在他接通那通电话之前,我绝没想过。
那是我祖母下葬的第五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父亲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新剃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吃晚饭的时候他的电话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电话响了,父亲只是扫了一眼那个号码,我看到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微颤。他先是借故动了动领口,我觉得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我只是低着头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拨动碗里的饭菜,突然间索然无味。但我还是忍到了整顿饭吃完,最后我把盘子里没有吃完的饭菜全都倒进了垃圾桶里。
我得承认,我偷听了那通电话。当我父亲接通电话之前,我就站在他房间的窗外。他与对方的对话悉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记得那晚的月光很好,因为当我站在那扇窗前时,我能看到脚底浮动的月影和飞舞的小虫。我当时一定低着头。
那晚我躺在床上,感受着从窗户里涌进来的阵阵凉风,我觉得我像是躺在冰凉的海底,身边的水流快要把我吞没。我闭上眼睛,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清晰,在黑暗中,我想到老祖母的那张脸,现在她躺在深深的地下,那个地方,是否也是这样寒冷,这样黑暗?我想到五年前那个风吹的黑夜,黄瑛告诉我“黑暗中没有恐惧”,可为什么我现在置身于最深的黑暗里,还是痛苦难当呢?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套到我身上,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我自己。那个时候我正值青春期,说实话我不确信自己是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那时我留着长长的头发,肩膀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小腿骨上干扁扁地包着一层肉。那就是那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了,我的头发好像变得比平时更柔软,胸脯像个圆滚滚的桃子,小腿比往常更直。我惊讶于身体的变化,直到我从镜子里看到了父亲的脸。
我的身体瞬间就站直了。然后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我从没有见过的微笑,嘴巴上方皱起一道弧线,嘴唇紧巴巴地抿在一起,那抹笑容很快地划过他的脸。
我的身体瞬间就站直了。然后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我从没有见过的微笑,嘴巴上方皱起一道弧线,嘴唇紧巴巴地抿在一起,那抹笑容很快地划过他的脸。
他说:“很漂亮。”
然后他就打开门走了。
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我缓了一会神,觉得有些羞愧难当。为什么这种自我欣赏的时候偏偏就被他看到了呢?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用手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全都脱下来——就像我一件一件套到身上那样。我把那些衣服放到一个铜盆里,然后点燃了火。
火苗像水一样很快就淹没了衣料,那些我曾热衷的花纹此刻被火苗舔舐着,毫无还手之力。鲜艳柔然的色彩像鲜花一样渐渐变得枯萎。我静静地看着,我觉得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在平静地燃烧。父亲的眼神和微笑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像卡带的电影镜头般在我脑海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我觉得我心底有些东西是火苗也无法吞噬的。
我想,这是我最贴近黄瑛的时刻。
好像我记忆里的所有故事都发生在黄昏时刻。知道多年后的今天,所有的细节还都无比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处有黑色凸起暗纹,我觉得那是一只蝴蝶。下身穿着黑色的长裤,裤脚略微有些长,走路的时候会碾在脚底下。这是我父亲一贯的打扮,我还记得那时我们一家人还平静的生活在一起时,妈妈总会笑他,说她这是“附庸风雅”。事到如今我还能清晰地记得浮现在她脸上的那种微笑,鲜艳的嘴唇咧开,细细的鱼尾纹从眼角一点一点地绽开。如果现在妈妈还在他身边,说不定也会这么笑。
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我几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仅仅距离他十米远,我在心里默默地回想着我从电视上看到的谍战剧,就好像不自觉间我已经成了电影里秘密行动的女特务。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经过第二个路口时,他停下来买了一束花,我当时躲在一家馄饨店的牌子后头,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好庆幸她不算是个热情的店主。我看到他已经付了钱,继续往前走去。
我迈开步子紧跟了上去。
经过那家花店时,我看到一抹金色的阳光正好照耀在门口的鲜花上,金黄和鲜红的色泽交融在一起。我开始想象他要见的人的样子。
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一天他要见的人到底是谁。
因为我碰到了黄瑛。
——
那是一道很长的楼梯,尽头处很暗,而黄瑛就站在那最暗处。几分钟前,我父亲沿着这道楼梯慢慢上去,然后在黑暗里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打开了哪道门,进入了哪个房间。
自从看到黄瑛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秘密任务即将宣告失败。然而我不知道的是,一个更大的秘密仍然等待着我。
黄瑛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衫,一张细长的脸蛋也格外雪白,不知道黄瑛随了谁,丹凤眼细长眉,不言不语看着你的时候冷冷清清。就像现在,黄瑛从楼梯上探下头,她看我的目光像极了月亮。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退缩,她那个眼神,太直白,太坦率了。毕竟 ,身藏污垢之人如何也不能在月亮面前皎洁。
濯污之人不见月,正如我不想直面黄瑛。
我下意识地后退,想要立马离开这个地方。这时候黄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这就好像一股力量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后背,我承认我再也无法迈开步子。
我回过头,黄瑛已经走下了楼梯。
她看我的眼神说不上欣喜也说不上冷淡,反正不像是时隔多年再次见面的故人应有的表情,这让我想起五年前我向她介绍我的名字的时候,那时她的脸上也是这种笃定的神情。
“你不记得我?”
我看着她,连忙说:“记得。”我不想让她认为我是一个不近人情乃至背信弃义的人。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我用了“背信弃义”这四个字,尽管那时的我还不明白黄瑛于我的“义”到底何在。
黄瑛似乎并不在乎我的顾虑,因为她下一秒就向我靠近,低了低声音:“你会玩骰子吗?”
她的眼神黑亮得仍旧像一只狐狸。
直到现在我仍旧认为黄瑛就像一只神秘的百宝箱,你知道她是一个神奇的百宝箱,可是你并不知道你下一次会从里面掏出什么,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看向你的眼神都像为你设下的悬念。就比如现在,她投掷骰子的动作看上去就像一个老赌鬼。这么说或许并不恰当,但是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任何语言来描述她举手投足之间的娴熟与自如。
这时候黄瑛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