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原》genamalinin

1、燕怀庭

　　深秋，子时。
　　微凉秋风吹得桂树林哗啦作响，树上摇摇欲坠的枯叶终飘落，被风卷起后胡乱滚作一团。
　　几个身着玄色对襟长袍面上皆覆着金雕式样面具的男女，低着头朝正中穿着暗紫金雕暗纹锦服的女子恭敬地抱拳作揖。
　　“接着搜。”持扇女子低下头看着枯叶上暗色的血，起了玩心。
　　话音刚落，女子身侧几道身影离弦之箭般四处散射开。
　　特制扇面上血迹微凝，在朦胧月光下似是雕刻在其上重叠的深色海棠花，扇柄上挂着陈旧的同心结随着风张扬地摇曳，女子轻挲穗子，不紧不慢地拿出帕子把扇面上半干的血尽数擦净。
　　抬起头望向快被点墨般的乌云遮住的银月，踏着枯叶发出细碎的声音消失在这夜幕中。

　　少顷

　　“父君？”
　　“她们此时还发现不了，赶紧起来，跟孩儿走。”趴在地上的年轻女子的脸因闭气憋得通红，喘息着勉力压低声音对着身侧身子不停颤抖的男人呼吸急促地说道。

　　男人哀哭出声，抓着女儿豁了口将将止住血的手臂摇晃：“你母亲呢？你母亲还没......唔！”不等男人说完，女子狠狠捂住他的嘴，“父君！母亲不会来了，待我们安定下来再想办法联系那人，跟女儿走！”

　　女子放开手忍着痛起身拉起父亲刚要跑，忽然闻到一股淡淡松香混着铁锈的气味......

　　“去哪？”低沉沙哑的女声缓缓地在女子耳畔响起。

　　女人梗着脖子张大眼睛缓缓转过头，只见紫衣女子笑盈盈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去哪？”
　　燕怀庭背手绕着父女踱步，逗猫般忽然靠近逼着父女不断地退后，又缓缓绕开。

　　女子心知跑不了了，索性心一横握紧拳，勉力维持着以往目中无人的表情：“燕怀庭，东西你可找着了？上头那位虽宠信你，可在关乎这件东西上，哼，可没你吹枕边风求饶的机会。”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赫连，这么多年来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份自信。”燕怀庭打断她，眯眼笑地灿烂。
　　“也罢，索性就让你死个明白。”
　　说着，含着拇指和食指吹了声哨。
　　方才离开的几人陆续飞身而来，燕怀庭看向其中一个身量清瘦挺拔的男子。
　　随后，男子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小纸抛到赫连青怀中。

　　燕怀庭转动食指上的扳指，月下看不真切脸。
　　赫连青接住有着她熟悉的独特压花的纸，心中一时之间如惊涛骇浪，眼前阵阵发晕，紧紧握着拳竭力让语调显得镇静些 ，“不可能……不可能！”
　　“你信或不信，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赫连。”
　　“我本也不愿如此，可惜的是……你母亲与你，押错了宝，站错了队，该接受赢家给的惩罚。你说得对，我只是那把好用的刀，没什么特别的，到了某天不清醒的时候做了错的选择也会同你们一样，付出无法估量的代价……”
　　燕怀庭贴近赫连青，轻柔地扶住她的双肩，贴在她耳边，声音轻柔地如情人般低语：“但我与你们最大的区别，就是不会愚蠢得连后路都没给自己留下一丝。”
　　“还请下回做决定之前，多加思索考虑此法有多少把握，万不能再有此般狼狈模样了。好了，戏本子中每到此处总有正义之士会跑出来惩罚我这恶人的，不能再说太多了。”说到动情之处，竟落下泪来，一脸痛心疾首。
　　后头众人面色各异相视无语……这家伙真的不是一般的爱演。
　　接着她含着泪理了理赫连青的领子，深情地仿佛二人有过一腿：“啊……这样吧，好歹酒肉朋友一场，给世女您一个机会，明日看看那物还在不在原处等着您。”
　　燕怀庭故作慷慨地摆摆手。

　　赫连青护着抽泣不止的男人怀疑地盯着她，随即扯着父亲转头就跑。

　　燕怀庭接过身旁男子递上的硬弓，架上了两支箭微眯着眼对准不远处二人。

　　林中倏然响起两道风声，桂树上栖息着的夜莺被惊起四处纷飞，风声带着凉薄的寒光直冲父女二人，没等女子把气喘匀，便随着父亲轰然倒在枯叶上，再无声息。

　　众人对她的恶趣味很是失语。

　　燕怀庭上前查看了下二人被箭没入的头颅，满意地点点头。
　　“学着点，上回是谁来着，力度准头都烂到家了，溅了我一身，害得我整整洗了半个时辰才把味给洗掉。”
　　一群人中某个女子缩了缩肩。

　　燕怀庭慢条斯理地抬腿在树身上轻磕竹屐上的一层薄灰，抹净泛红眼尾的泪痕，侧过头对身旁不知何时来的人吊儿郎当抱臂说道：“良恳，我先回了，有劳啊。”

　　事毕，燕怀庭背着手踏着枯叶优雅地离去，几人习惯了她这般做派，拱手行完礼便接着处理地上父女二人。

　　玉胭楼的某处房里，燕怀庭面色阴郁跪坐在镜前，反复擦拭着腰间常挂着的玄青色的剑。
　　这把剑是父亲幼时祖母所赠，是当年顶好的铸剑师临照影用千年寒铁所制，削铁如泥，世间罕见，剑身上还有祖母亲自布刻的繁复咒文。

　　轻轻将剑放入盒子里，沉默地抚摸着剑鞘上的咒文，心底无限苍凉。

　　暗紫锦带将微卷发丝高高束起，低垂落寞的瑞凤眼中碧光荧荧，芙蓉面英气十足，左眼下的泪痣添了份勾人心弦的味道，鼻是异邦人特有的高挺俊俏，莹润的唇抿成一条冷漠的直线。

　　此时正是脂河街最热闹的时辰，吆喝声与楼里的笑闹声绕着脂粉味传到耳边鼻端，直叫人烦躁生厌，定定地走到窗前拉紧窗子，从袖袋里摸出药囫囵仰头咽下。

　　额上青筋凸起覆着一片汗津，额角的发湿漉漉地贴在一起，呼吸愈发粗重，使力扣住臂欲按耐住不停颤抖的手，直到扣得甲印深陷，瘫软在榻上的身子还不住地带着兴奋的余颤。

　　又过了半个时辰，燕怀庭平复好了心跳，推开那扇梨花木窗，如练般跃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