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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

  •   深夜,暴雨。

      京郊的一处荒山中,却有一行身披蓑衣、头戴纯黑斗笠的人马缓缓在泥泞的山路上沉默行进着。

      他们手中所牵皆是宽肩厚蹄的驮马,一箱箱捆扎结实、蒙好油布的新鲜“货物”就在这样凝重的寂静中缓缓运下山去。

      伴随着一道惊雷打下的刺目电光中,却有一人逆行上山。

      他同样身披蓑衣,但走动之间,却隐隐可见其下京郊守备的铁黑铠甲。

      来人与马队领头之人点头示意后便飞速在雨中奔跑起来,湿滑的山路在他脚下似乎也与官道无异。

      山路一转,只见这荒山之中竟不知由何人搭起了一座简易棚屋,其中燃着篝火,人一见那火光就瞬间驱散了雨夜的湿冷寒意。

      棚屋中围着三五个黑衣人,见到来人,一齐抱拳道:“小严将军!”

      严正身进入棚屋,摘下斗笠甩了甩,露出底下一张犹带三份稚气的清秀面庞。

      “小姐在何处?”

      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指着棚屋后方,道:“尚在底下。大件儿东西都已打包运下山,小姐正在找心仪的宝贝。”

      严正身大步走去,只见地上赫然有一个不过一尺见方的洞口,因夜间突降暴雨,混着黄泥的雨水正源源不断流向洞中。

      见此情形,他不由怒斥道:“怎不用沙袋将水流堵住!洞壁湿滑,让小姐如何上来!”

      黑衣人道:“回将军,小姐初探墓道发现其中砖石尽用血铅灌注,极易破损,不得不浸湿沙袋铺于其上。我们备好用于防水的沙袋都已被小姐带下。”

      “凭小姐的身手竟也需沙袋……这究竟是何人之墓……”

      严正身正失神低喃间,却有一物突然自那洞口飞出,掉落在地。

      一行人还不及反应,就见一双满是污泥的手扒住洞口轻巧一撑,纤细小巧的身子像鱼一样从中跃出。

      “小姐!”

      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衣人连忙递上一张浸湿的布巾。

      那女子通身黄泥,衣裳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但极为贴身防水,上来不多时身上的泥水便滑落在地。

      她接过布巾随意抹一把脸,显出其下雪白莹润的皮肤。

      严正身半是担忧半是埋怨道:“珍珠你也太不懂事了。山里下这么大的雨,万一出事怎么办!”

      罗珍珠瞥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知道了。”

      说罢,她便转头捡起之前抛上来的那个小物件在火光下细细查看起来。

      那是只深绿的无字平安玉牌,种好水头足,在火旁看上去像极了下一秒就能滴下油脂来。

      看清了这宝贝的样子,她无波无澜的脸上才露出个真情实感的笑容。

      将牌子放入行囊收好,她对黑衣人道:“把洞填了,下山。”

      严正身还待多说,却知她绝不会听进自己半句言语,只得长叹一声,将自己身上的蓑衣解下试图让她披上。

      罗珍珠摆手拒绝,“自己穿着,你风寒将将痊愈不过数日,逞什么能。”

      自己堂堂京郊守备副将身体还不如一个女子强健,他一时间面色也有些窘迫尴尬起来。

      黑衣人手脚极为利落,一看便是此道熟手。收拾好篝火与补给,几人便冲罗珍珠一点头,将马匹牵过来。

      她利落翻身上马,冲还站在原地的严正身道:“走。”

      严正身也只好与另一位黑衣人共乘一匹迅速下山。

      他一路上频频想与罗珍珠搭话,却只能看着暴雨中她所骑的黑马一路小跑,距离越来越远。

      黑衣人径直将他送回了京郊守备营,半点没给他表白心迹的机会。

      他看着自己身上满是泥点的脏污铠甲,只觉心中百味杂陈。

      冒着如此暴雨出营找她,居然还得不到两句嘘寒问暖。眼眶竟有些酸涩起来。

      罗珍珠却全没有他那样弯弯绕绕的心思,回家痛痛快快洗干净一身污浊便又拿起那块玉牌把玩起来。

      她脸上带着浅淡笑意,不似看着个物件,倒像是看情郎。

      一直赏玩到门外的丫鬟告诉她快天亮了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抽出床下的一个大妆奁。

      那妆奁看着灰蒙,一打开却是珠光宝气好不富贵,工艺精巧的金饰宝石尚且不论,光是鸽子蛋大小的浓金珍珠便铺满了底下一整层抽盒,打眼看去几乎能有一百来颗。

      她用手帕将玉牌仔细包好,放入妆奁中藏回床底。

      这一觉便一直睡到晌午。

      丫鬟敲门的声音几乎有些急了,“小姐,小姐快起来。宫里来人了!”

      罗珍珠收拾妥帖进入正堂时,堂上银发苍苍但面容红润、精神矍铄的老翁——她的祖父罗大铲,正在与一位面貌阴柔的中年男子交谈。

      脱了夜里下地的黑衣,她穿上寻常女子衣裙后便显得整个人格外脆弱易折,雪白纤细得仿佛是什么做工精致的瓷人儿。

      她能跑能跳便开始随父辈下地摸金,因女子身份,练的便是与父辈截然不同的童子功,身形柔软灵巧、吃得少饿得慢,真遇上事儿能在地下活蹦乱跳一两周。

      只一样不好,如今成年了身长也不过四尺有半,过于小巧了。

      一见到她,那阴柔男子便眉开眼笑,“珍珠,你昨儿又当贼去了?”

      罗珍珠却表情严肃,“陈大人此言不当,摸金校尉怎可与泥地贼子并论。”

      “好好好。”陈大人闻言笑意更甚,就连她向来不苟言笑的祖父也忍不住露出一些笑意。

      “今日我来却是有正事。”

      陈大人面容一整,从怀中拿出一份金黄丝帛,“你上月已行及笄之礼,如今却是真正该担起你父亲职责的时候。陛下今晨已下旨宣你进宫面圣,碍于你女子身份,封官之旨乃是密旨,绝不可告与旁人。”

      提及父亲,罗珍珠面色微动,却没开口,只跪下接了旨。

      陈大人将她扶起,叮嘱道:“我从小看你长大,知你性子直,最不愿守世俗礼节。但明日进宫却是必须时时注意言行,万不可行差踏错。”

      罗珍珠淡淡点头,“珍珠知晓了,多谢陈大人。”

      她虽没读过一天书、习过一天礼,但却还是知道何事不可为、何事可为。况且她本也不是活泼多话之人,不过进宫闭着嘴转一圈儿罢了。

      陈大人也清楚她性子,对她颇为放心,又与祖父交谈两句便告辞回宫。

      待陈大人走了,罗大铲却脸色是一垮,眉间挤出两道深刻沟壑。

      “珍珠,还有一事我须得告诉你。”

      罗珍珠难得见他如此愁容,也有些意外,“祖父?”

      罗大铲:“陛下已将你许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乍听得如此惊雷般的消息,纵是性情平和如罗珍珠也难以控制心中的惊讶。

      罗大铲叹道:“圣旨已下,此事却是难以回转。也不知陛下此举……”

      “你平日从不去了解京城贵人们的身世,如今却是不得不上上心记一记。”他将珍珠拉到身旁坐下。

      “太子殿下如今已是弱冠之年。其生母乃是已故的孝宁皇后。陛下当年无功无名尚未举事时,皇后便嫁与陛下。一直到前朝颠覆,陛下登基,二人都恩爱甚笃。”

      罗珍珠仔细听着,她常年带人在周边探陵寻宝,确实从未有时间心思去打听这类宫廷秘事。

      “但孝宁皇后诞下如今的太子殿下后却染上了……怪病,在人世间最后一段时间据传已经精神恍惚,行事状若疯癫。陛下恐太子为其所伤,便命人将太子带去东宫教养。孝宁皇后到死都没能再见太子一面。”

      她不由轻轻皱眉,问:“此事疑点却多。皇后能与陛下自一介草民打拼至如今地位,定然是心志坚定之人,怎会忽然精神失常?”

      祖父摇头道,“我本不想细说,只因此事实在……腌臜。若京城传言不假,皇后染的,却是男女私通的脏病。”

      “如此……”罗珍珠面色微凝,“太子可曾因此事受到牵连?”

      “太子自幼体弱多病,也不知灌了多少副汤药才活到今日。又因陛下冷落,太傅只是随意点了个寒门子弟。比之严贵妃膝下的二皇子,太子却是出了名的……胆小懦弱。”

      罗珍珠虽对自己马上要嫁的陌生男子并无旖旎之情,听了祖父描述却还是难免心生怜惜。

      丧母、体弱,又不受皇帝重视,也不知他是如何在皇宫中存活下来。

      至少冷眼嘲弄是绝对没有少受的。

      也罢,既然陛下赐婚不可回绝,往后她就把太子当作自己亲哥哥好生护着便是。

      摸金校尉不是拿到明面上的官职,但当年父辈从龙所得的免罪书却还好好存在她家库房之中。

      即便太子最后憾失皇位,也定能平安一生。

      想着想着,她的心思却已飘到了自己床下的那盒宝贝上,太子殿下……就要当它们的新主人了。

      比起罗府平静接受赐婚的场面,京城里的局面却是要暗流汹涌得多。

      贵妃宫里静得落针可闻,宫女们似飘游鬼怪似的垂首行走于宫中,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整座宫殿仿佛是一座华美又无声倾颓的坟墓。

      严贵妃捧着卷泛黄书本斜倚榻上细细读着。她眼尾有些几不可见的细纹,纵是年过四十,整个人仍美艳得如鬼怪一般。

      一位身材修长的领事宫女快步走到严贵妃身旁,与她低低耳语。

      “贵妃娘娘,陛下赐婚给太子殿下的那位女子是京郊前守备队长罗毅的女儿罗珍珠。罗毅三年前在夜巡蟒山时已命丧山中,尸骨无存。”

      严贵妃手指微蜷,“这么说,她是个孤女?”

      “她现与祖父居于京郊罗府。听说是个自幼不守规矩的性子,从小在军营里混大,半个字不识,更从不曾习礼。”

      贵妃这才放下书卷,“陛下此举,应当也是彻底放弃了太子……”

      宫女无声一笑,“恭喜贵妃娘娘。想必二皇子殿下不日便可入主东宫,再不必与刑部那帮犟骨头磕得头破血流。”

      “但愿如此吧。”她细细咀嚼着罗珍珠这个半点没有官家小姐气质的名字,面上终于显出两分轻松。

      她本是前朝礼部尚书之女,父亲严浩洪虽办事能力不强,但政治嗅觉却颇为敏锐。前朝末年,父亲早早察觉皇朝将倾之势,替她拒了所有提亲的京城公子,一直等到当今陛下破城而入执掌天下,才将她嫁与陛下。

      或者说,“献与”。

      这么多年,她斗倒了太子生母孝宁皇后,斗倒了无数翩跹蝴蝶样扑入后宫的女子,为的就是让她的儿子继承大统。

      她绝不允许自己失败。

      而离后宫遥遥的东宫之中,太子轻咳两声,将身上的大氅又裹紧了些。

      春夏交接之际寻常人早换上轻薄单衣,他却因着昨夜那场暴雨又有些头脑昏沉,不得不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宫内。

      将太监送上的汤药饮尽,他缓缓打开门客秘密送来的画轴。

      娇小女子着一身纯黑短打,发丝微乱。她坐在高大的黑色骏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旁留白之处。面上却并无任何骄纵傲慢之意,只有无波无澜的平和冷静。

      画卷旁侧写着比之严贵妃所得更要深入的消息。

      “祖父罗大铲、生父罗毅随陛下自瞰州举旗征战天下,陛下登基称帝后唯有这二位开国功臣不曾封爵,转而驻守京郊,把持京城命脉,可谓信任之至。然陛下多年来却甚少召其入朝,恐有其他缘由……”

      “罗珍珠自幼习武,不曾习文。极少进京,一直与祖父索居城郊,难知其武功深浅,亦不知其与京中哪位贵人有私下往来,万望殿下谨慎待之。”

      他卷起画轴仔细置于书架之上,转而让人将东宫库藏单子翻出来。

      与他一道长大的内侍好奇问了句:“殿下今日怎突然想起查阅库藏?”

      太子笑道:“为我的太子妃挑聘礼。”

      “既要嫁我这废人,余生富贵无望,我却不能让她大婚之时还被京城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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