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寒月姬

8、第 8 章

　　八

　　我在清晨的时候找到了武原县的庄府，这个时候，子若应该正在大堂中办公。
　　“什么人？！”我要进府门的时候，两个侍卫拦住了我。
　　我不由分说拿出迷药朝他们撒过去，经我悉心配制的秘方，一下子就把他们迷得不省人事。
　　不料，因为太紧张，一下子竟把所有的药粉都撒光了。
　　我赶紧趁没人跑向庄府的大堂，快到门口的时候，却恰逢几个侍者从门里走出来，我只好躲到一根柱子之后。
　　这时，我看到了庄府门前的庭院。这里已经种满了桃树，但还都是树苗，显然是刚栽不久，在这样明媚的春季，竟然还没开出一朵桃花。
　　我的眼睛湿润了。这片桃花林，是他为我而种吗？
　　但是时间不容许我想这些，待那几个人走过，我立刻飞身冲进了堂门。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坐在堂中的他。
　　他一点都没有变，清雅无比的面容，清雅无比的衣衫。没有太仔细梳理的发髻，一缕青丝从额头垂下，在若有若无的暖风里轻轻晃荡。
　　这时，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到了我。显然他吃了一惊，但立刻，一丝困惑浮现在他眼前。我蒙在面紗後的臉，到底讓他想到了什麽？
　　我心头頓時泛起大片潮水，一时间竟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而就是这一刹那的犹豫已经犯了致命的错误。只听一声大喊“有刺客！”，他的卫队从两边侧门冲进了大堂。
　　让我不解的是，他们竟然只有十来个人。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让我难以招架。我不知道我的剑是否有刺伤他们，但几个回合下来，他们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一个卫士趁我不备猛然将我踢倒在地，他的脚踩在我的胸口，锋利的剑刃马上就要刺穿我的咽喉。
　　“住手！”门外传来一声大喊。我努力扭过头，竟然看到了子社。
　　几个卫士立马迎上去，但他们显然不是子社的对手，马上就有两三个人倒了下来。
　　其余的卫士早已顾不上我，纷纷上前与子社拼杀。
　　我奋力地站了起来。而就在这时，子若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箭步冲到我面前，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他的碎月剑已经刺进了我的心口。
　　“月儿！——”子社在身后失声大喊起来，手中的剑丁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我朝他看去，却只见几把剑同时刺进他的身体，拔出来的时候，鲜血喷溅。
　　“月儿……”我看到子若惊呆了的表情，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剑柄。
　　我已经无力支持我的身体，我倒在他面前，黑色的面纱陡然落下。
　　这时，我听到子社嘴里吐出的最后一丝气息：“我还是来晚了一步……月儿……你何必……”
　　“月儿……”子若反复叨念着，似乎依旧不相信眼前的现实。“你们都退下。”他看着我，怔怔地对几个卫士说。
　　随后他跪下来，终于把我抱在他的臂弯里，眼泪汹涌而下。“月儿……怎么会是你？……”
　　我努力地对他笑：“你知道吗？我是来杀你的……”
　　“可是……可是怎么会是你？……”他泣不成声。
　　“父亲听说了你要被调到宫中去，怕你会说出对越国不利的话，所以让哥哥来杀你……为了越国，我知道你必须死……可是我不想哥哥冒这个险，更不想在家里听着你死去的消息……所以，我决定自己来……我的剑法不如你，只能在剑上涂毒……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但只要能再见你一面，即使是死在一起，我也就满足了……你知道我不喜欢练剑，平时从来不好好学的……”我做出俏皮的表情。
　　他的眼泪更加汹涌：“可是月儿……你根本不必如此……如果你不来，不久后，我就能赶到就李的桃花林，实现和你曾经的约定……”
　　“什么？”我惊愕了。
　　“昨天半夜，我就已经接到了子社的加急密报，他告诉我，他今天要来刺杀我……”
　　我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他在密报上说，到时候，他会先上来刺我一剑，他的寸心剑法精确无比，可以确保不刺伤脏器……然后，我派少数卫士出来，他和他们佯装打斗，而我，则可以趁乱逃出，回去桃花林找你，然后我们浪迹天涯……今天看到你，我起初以为是子社，但你竟然没有出手，我已经觉得奇怪，后来看到子社，我便以为你只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刺客……”
　　“哥哥……他……真的这样对你说吗？……”
　　“子社说，他原本反对我们在一起，但是后来有一次，他劝你嫁人，你竟宁死不从，他从此看到了你的真心，于是之后千方百计要让我们重逢……月儿，可能你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子社哥哥，才是最疼爱你的亲人……”
　　我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子社，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抽泣让我感到心口一阵阵刺痛。一丝鲜血流出我的嘴角，那把剑已经深深刺进了我的动脉。
　　“月儿！”子若心碎地哭喊。“你不可以死！你一定不会死的，你的医术那样高超，一定知道怎样治好你的伤。月儿，是不是这样？……”
　　我的笑容已经没有力气：“子若……你知道吗，只要你拔出这把剑，我马上就会死了……”
　　“不！”子若发疯般地喊道。
　　“子若……你让我去吧……我已经不想再面对这纷乱的世事……能死在你身边，我已经没有遗憾……”没有等他动手，我已经握住了碎月剑的剑柄，用尽所有的力气往外一抽。
　　鲜血喷射出来，染红了我们的衣衫。
　　我的意识很快开始模糊，但在朦胧中，我看到他握起我的含月剑，毅然决然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他把剑拔出来的时候，他的鲜血变成了银白，汹涌地喷洒，滴滴犹如月光的眼泪……
　　他倒在我身边，剑也随之落下，两把剑无声地躺在一起：含月，碎月。
　　然后，我听到他微弱的声音：“月儿，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是哪天我用碎月误杀了你，那我就立刻用你的含月自尽，这样，我的剑杀了你，你的剑杀了我，我们就还清了，谁也不会欠谁……”
　　天地陷入一片沉寂，我，子若，子社，三人。
　　空荡荡的堂中，温暖的春风轻轻吹动着我们的头发和衣衫。
　　地上，红白的鲜血交织，点点滴滴，犹如无数凄艳的碎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春风里，不会再有人知晓那个曾经的约定……
　　远处，是谁在唱着那一曲《桃夭》？……

　　后记：三年后，越王起兵攻吴，吴军大败，吴王夫差含羞自尽。其中，就李乡良人桥向带兵有方，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后封卿大夫，在朝中任越王司马。然而，战中当桥向受命捉拿武原县大夫之时，他竟没有毁掉府上的桃花林。后来，县中的人们在那片林子里发现了桥向为三个子女修的合葬墓，墓上并排放着三人曾经用过的三把剑。而在含月剑和碎月剑之间，还有一只落满了灰尘的陶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