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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读二十年前《思乡》有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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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二十年前《思乡》有感
今·陆香川
日间规整案牍,翻出二十年前客居沪上一首七言。其时青葱年少,欲语离愁,总有一番伤心肠断。如今年已半百,到了“欲语还休”年纪,传情表意就不免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其他了。拟了一首七律,倒有三两分“黄诗”味道。想来才情固有不及,人生体悟都是一般无二罢!
提笔无词方笑浅,欲语忘言苦情深;
案头病梅枝益瘦,檐外苍鸦鸣愈昏。
孤灯影壁难自处,盼得亲故话乡闻;
中夜起伏难平抑,留书征雁叙天伦。
补记:二十多年前,陆忱的年纪只有如今一半大,为了寻个好些的饭碗,背井离乡来到沪上,寓居在卢湾区马当路75号。当时年轻,总有一股“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劲头,把困难想的也容易,掂起一只皮箱就去了。前后生活了八年时间,到离开这一座海上名城,才知道自己从没有融入进去。真正的困难,是潜藏在生活背后,在邻居们疏离的眼光里的。外乡人,终究成不了上海人。
九十年代初过去,呆了几年,慢慢从一只搞勿拎清的乡窝宁(乡下人),进化成能拎清一点点的乡窝宁,自己感觉生活方面问题不是很大了,只是那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感一直在,始终不能消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格外的感情泛滥,毕竟-在庞大的游子群体之中,你其实不会更特别。
马当路75号是一个颇袖珍的小区,里面密匝匝插着几栋筷子楼,提醒你此地寸土寸金,每一平米都是很金贵的。地段倒是极好,出门向南第二个路口就是肇嘉浜路,而向北,过了黄陂路不远就是鼎鼎大名的淮海路。晚饭以后,我经常溜达着晃到淮海中路,再沿着路南向西步行到华庭伊势丹。周末的商业街,衣香鬓影,摩肩接踵,上海姑娘都有一股天生的洋气,一个个收拾的妆容精致,服饰得体。让你不由得不自惭形秽,自觉的和她们保持一定的物理距离。有一次,我记得我向伊势丹一位营业员小姐姐询问一双名牌球鞋的价格,可能是我看上去不怎么体面-我是惯常不修边幅的。我能感觉到她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惊吓,然而还是不失礼貌的用纤纤玉手掩住嘴唇,把那一个“啊”咽了下去。是的,我确凿无疑吓到了她,这真是极糟糕的,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歉意,只能在心里悄悄说上一声对不起。姑娘好教养的原谅了我,小声回应了我的询问。我当然立刻礼貌的表达了感谢,一场尴尬勉强得以收场,这以后,伊势丹我常常就过门而不入了。
绕过伊势丹,再往前些,就能看到锦江饭店。夜色中的锦江饭店灯火阑珊,我注视着一个个窗口,想象着那些窗口背后的芸芸众生。这时候我会站一会,点上烟,歇歇脚。歇一小会之后,我开始返程。我贴着路北往东走,在马当路口过马路,慢慢的往回走。整个散步过程里程不算短,能给我带来足够的疲劳。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有些酸痛的双脚回到寓所,一觉睡到天亮,一个梦也不会做。
不想动弹的时候,我会猫在家里,打开Discman,戴上耳塞听歌。一般是R.E.M.或者Dire Straits。在乐声中点上一支烟,左手夹着烟,右手捉一只铅笔,涂涂写写。内容多是些不着四六的诗歌,有现代诗,也有律诗。“乡愁”当然是最重要的主题。为此我写过差不多半笔记本十四行诗,和一些五言、七言。它们后来都已散佚,消失在记忆的迷雾里,教我苦苦追索而不可得。只有一首,被我后来翻了出来,诗是这样写的-
思乡
今:陆香川
客居沪上意彷徨,
鲈莼难解思断肠;
春来得报家书信,
已见桃花盛庐阳。
我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文字,停留在泛黄的纸片上。它被我重新发现,于是一些过往的记忆被唤醒,那一幕幕遥远过去的人生,像重新上映的老电影,它们没有经过数字修复,体现着斑驳的质感。那个思乡的少年陆忱,坐在白炽灯下书写着,瘦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文字有些青涩,情感却很真诚。是的,现在我能写出更体面的文字,更隐晦,更深浅莫辨。但这样的文字有时候会显得苍白,完全不能表达出那种丰盈的,似乎就要满溢出来一般的情感。我想我是把它们和烟一起戒了吧?我想象着曾经少年心性的那个自己,许多年过去,他失去了很多,然而也得到很多。他趟过岁月的河流走到今天-二零一九年,然后铺开纸笔,思绪万千,用沉重的笔触写下这篇《读二十年前“思乡”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