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诺酒辞

1、总篇集：不堪

　　我一个肮脏不堪的人，他们说我恶心到心底，说我不堪入目。
　　我的出生，我的性别本就是他们的意料之外，他们不喜欢我的出生，我的存在，更不喜欢我的性别。也许我未出生前，他们对我充满期待和欢喜，可是这些美好而又神圣的感情在我降临的那一刻支离破碎。
　　一个败家玩意儿。
　　他们后悔，失望，烦恼。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抚养我长大，他们要工作，要赚钱，将我一个人抛给奶奶抚养，头也不回地去工作，赚钱。也许太忙了，忘记回头看看我。我抓紧奶奶的衣角，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注视他们慢慢离开我的视野最远最远的地方，我多想跑过去唤住他们，抓住那双手，哪怕只有衣角也行啊，可他们听不见，看不到，他们可忙可忙了。
　　某天，他们可算闲着了，陪了我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将我和他们的对话用录音笔录了下来，那是一个充满童话的下午，虽然录音只有短短一分钟，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奶奶熬不过年，就匆匆离开世间。我的童年最后在那栋无人的房子度过。
　　后来有一天，妈妈怀孕了，需要在家里静养，我可高兴了，抱着我唯一的一只布偶去和我未来的弟弟或妹妹玩。妈妈不让我太靠近她，我知道她怕我大意伤到她的宝宝，没关系，我可以离她半米远来和未来的小宝宝介绍我的布偶。每天晚上，爸爸都会提前回家看妈妈和未来的小宝宝，每次他都很温柔地抚摸着妈妈的肚子，同他讲好多好多话，给他讲好多好多故事，比奶奶给我讲的还多。
　　我好羡慕那个小宝宝啊，我想指不定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爸爸他也是这样的，但是那是我没有听清楚他给我讲的故事，好可惜啊。我好难过，因为他们永远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角落却一直怀着期待目光注视他们的女孩。
　　那个宝宝怀着所有人的期待出生了，是一个男孩子。多好啊，他们因为这件事高兴了小半年，宝宝满月时开了个大酒席，请了好多好多人。我好高兴，因为他们很高兴，也因为我有了弟弟。我每天都抱着布偶去找弟弟玩，虽然每次都要隔半米远，但是没关系啊，只是我有些难过，他们不让我碰他。他好可爱，软软糯糯，我特别想抱抱他，可惜我不能。每次看到他们抱他，我都好羡慕他，因为我只被奶奶抱过，我多想伸手求抱，可是他们从未在意过我，他们会抱我吗？不可能的。
　　我的布偶被他扯坏了。明明布偶一直在陪伴我们的啊，你为什么要扯坏它？哦，对哦，你有满满一屋子的玩具，而我却只有一只他们新婚那天留下来的一只布偶。
　　我抱着那只被扯坏的布偶跑去找他们，求他们帮我补补，可是没人在意那只被扯坏的布偶，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我抱着布偶去翻找针线盒，然后拿着针线盒去找他们，他们正要开口问我的时候，他哭了，他们急匆匆地跑去安慰他。我看着他们，可他们忘了我。
　　我抓起布偶和针线盒回房间，就着暗黄的灯光缝补布偶，可我还小，不会缝补，愣是扎了几十下手，好痛啊，可是忍忍就好了，过会儿就不痛了，不用哭，哭了只会更痛。鲜血交织着线丝穿过布偶，浸染了布偶，灰色的布偶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好啦，虽然有点丑，但是没关系，等我长大，我就给你买好多好多的漂亮衣服，遮盖住伤口，这样你就漂漂亮亮的了。再忍忍。等我长大哦！可是——
　　布偶不见了，我好大一只布偶不见了，我明明把它好好地放在床头了啊，可是它不见了啊！床下？没有。柜子？没有。厨房？没有。客厅？没有。都没有！它不见了，我跑去问妈妈。她说：
　　“脏了，扔了。”
　　脏了？扔了？它不脏啊，明明不久前我就洗过了，为什么要扔掉啊？
　　“为什么啊？”
　　“脏了。难看死了，就扔了。”
　　“可......”
　　“可什么，哭什么？再哭我就把你一起扔了！”
　　哎？！把我扔了？!!我不要!!
　　“我...我不哭了，你...不...要扔了我，好吗？”我抽噎着。
　　“滚回你房间去！”
　　“好...”
　　我走回房间里，关上门，上了床，躲进被子里。
　　不能哭，她会丢掉我的，我不要。
　　布偶被扔了...明明它要等我长大，等我给它买漂亮衣服的。它会不会冷啊，我好想抱抱它。
　　他们发现我学习成绩特别好，于是决定培养我。我多了好多培训班，少了好多时间。
　　他们说：
　　“你要知足、要努力、要得第一，才能有好的未来。”
　　“我们培养你，你就必须成才!”
　　“你必须去，你不能失败，你只能成功！”
　　他们慢慢开始对我失望因为我达不了他们要的高度。
　　“你怎么不是第一？”
　　“怎么又是第二？老是第二，怎么没有第一过呢？”
　　他们要求我成为一个圣洁的天使，这也是他们的愿望。我努力的垫脚，再高点，再高点！我伸高了手，不知疲倦地触摸光明，不只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我自己。
　　后来我碰了我不该碰的东西——小说，他们不想让我看，我却被它深深吸引。他们发现了，一页一页的将它们撕掉。
　　“你为什么要碰？你会死的！”
　　“你会被他们害死的！”
　　“你个不听话的脏东西！你以后再碰，我就把你一起扔掉！”
　　不要！不！我错了。我会听话的，不要扔掉我好吗？求求你了。
　　他们起初为我涂上的白色沾上了黑斑清洗不掉了。
　　我好肮脏。
　　可是我又碰了，这次碰的是千不该万不该碰的——原耽。作者大大的文笔好好啊，我沉醉于优美的文笔，流连于真挚的爱情。我发现了我有写文的资质，我开始背着他们写文，收获了一群可爱的读者、粉丝。
　　可我的理科成绩开始集体性下滑，事态严重了，他们还是发现了。
　　“你怎么就这么肮脏？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个脏东西？”
　　“你真恶心！你这样对得起我们吗？”
　　“我们养你这么大，是你写这些鬼玩意的吗？啊？你还是人吗？”
　　“我们让你不要碰，你又碰！我们没你这样的女儿。”
　　“生你这个赔钱货就是我的错误决定！”
　　“恶心！”
　　“写什么小说？成绩烂得跟狗啃的一样，还好意思写？”
　　嘶啦，一页页我亲手写的手稿被撕烂了。一张不剩，我的理想，我的信仰，没了。
　　不，别动那张纸！不！求求你们，别动它！
　　那张写着“我的人间理想——写作”的纸被他们毫不留情的烧掉了。
　　烧尽成灰，风吹散去，世间茫茫，无处可寻，我的理想，离我而去。
　　看着窗外，莫名有了一种冲动，多想，多想。开窗，风吹，跃下，流泪，离去，再也不见。可是不能，这世间禁锢着我，禁锢着这个肮脏可悲的、傻傻妄想成为天使的恶魔、怪物。
　　你就是个怪物，脏东西。对，我就是个怪物，脏东西！
　　我不配在这个世界苟活残喘，我不配呆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我肮脏不堪。
　　有多少次梦里梦见自己死亡，自己被人指指点点。
　　别靠近我！不！不要！谁来救救我！我错了，我会改的，改成你喜欢的模样。
　　我渴望被救赎，可是没人来救我，没人听见。
　　有多少次裹在被中，躲在黑暗中，无声哭泣。有谁听见，又有谁看见？有谁来救我，又有谁愿意？
　　我爱的人，从心底渴望的人不爱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匆匆长大，匆匆离开他们，妄想冲破那重重枷锁，可惜只是妄想。
　　我有了工作，有了喜欢的人，却终究没有爱人，没有恋人。
　　和他们的聊天记录永远只有那几条每月发过去的钱和收款记录。
　　每个人的一生中会遇到一生挚爱，我也遇到了，可惜我的一生挚爱的一生挚爱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替身都算不上的人罢了，因为我从骨子里肮脏不堪，胆小懦弱。
　　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阳光，我的救赎，可到头来还是我高攀了他，没想到他是推我进深渊的那个人。有些可笑，但请你们不要笑话我，毕竟我这一生都是肮脏的，只配得起你们的厌恶。
　　我才知道小说也会成真，只不过我永远不是女主角。
　　我偶然间翻到一只录音笔，我点开它，稚幼的童音和熟悉的嗓音传了出来。
　　“妈妈，我好喜欢你！”
　　“嗯。”
　　“妈妈，我唱歌给你听。”
　　“嗯。”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开开......”
　　只有短短一分钟的录音，我听了整整一夜。
　　我妄想回到过去，好久好久以前的过去，去到那个童话般的下午，永远不出来，因为只有那个下午，我被我爱的人爱着。
　　我想这世上最可悲的事是我所爱的人不爱我，并且遗忘了我。
　　我收拾行李去了国外，在国外找了份工作，勤勤恳恳工作了三年，这三年的每个月我都会将大部分工资转给他们，毕竟他们养育了我。在这三年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听那一分钟的录音，不厌其烦地听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只有三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三年后我就25岁了？也许吧。我有点对不起我的读者，断更不上线整整8年。
　　时间到了，结束吧。
　　走回房间，锁上门，一瓶瓶白色的瓶子倒空，滚落，吃下，咽下。
　　上了床，裹进被子里，躲进黑暗。
　　闭上眼，嘴里哼着一首童谣。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开开......”
　　药瓶滚了两圈，露出了标签。
　　“安眠药”
　　无人在意的童年，肮脏不堪的少年，默默无声的青年。
　　再也不见了，我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

　　由真实故事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