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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   马车辚辚,我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暮色中,四周一片静默,这里离开陶然亭已是一里多地,却依然抹不去那股凄清肃杀之气,四下里既无鸟啼,亦无人声。
      我的心下不由得有些发紧。想起永琪此刻势必还在和亲王府觥斛应酬,我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却仍感到不是滋味。
      虽已与永珹说好,我却仍然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我从荷包里掏出一些散碎银两递给车把式,请他将车赶得再快些,我急着回家。车把式一边注目前方道路,一边腾出一只手接过银两,只掂了掂,便忙回过头来满脸感激地说道:“夫人放心,小的这就快马加鞭,一定尽快将夫人送到家门口。”他扬鞭轻抽了马儿一下,又问道:“夫人方才只叫小的赶车进城,却不知夫人府上具体在哪条街巷,小的好挑就近的路把夫人送回去。”我想了想,道:“你只需将车停在东四大街即可。”车把式对我这话似乎颇为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又一扬鞭,高声吆喝了一句,马儿便更下力地跑了起来。
      在颠簸的马车中,我回想着自己方才与永珹所说的话。
      “你与景恬之间,确实是其情可悯,这段错过的姻缘,也让人扼腕。可是景恬现今已嫁给了永琪,将来还会被册封为福晋,甚至嫡福晋。她入了府,即是别人的妻子了,于情于理,你再与她有私情,都是大错。”我缓缓对永珹道。
      永珹一听这话,冷笑一声,说:“从前只听得格格是不羁礼教、洒脱豪放之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变了道学先生?”不待我答话,他又道:“难道格格当日与永琪的就不叫‘私情’?一朝之间,格格从五阿哥的妹妹变成了他的妻子,这又是什么叫人瞠目结舌的‘礼法’?”面对他的凌厉诘问,我一时之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永珹见我被问住,又不依不饶道:“素日我只当格格是至情至性的女子,虽知道我与景恬之事,还拾到了我二人私下往来的书信,却一直替我二人保守秘密。若非万般无奈,我也不至将这件要紧至极的事拿来同格格商议。如今格格既然是抱定了主意要做五阿哥的贤妻,那我也无话可说,就此别过。”说罢便转身要走。
      我却也不阻拦,只轻轻叹一声道:“唉,似履亲王这般未战先丢盔弃甲,景恬当日没有随了你去,倒是她之幸了。”
      永珹听得这话,忙停下脚步,转身皱眉道:“格格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仍是气定神闲地说:“当日我因真假格格的事被下到宗人府大狱,又受人所害,经历酷刑,生死一线,亏了永琪胆识过人,矫诏劫狱,将我救出生天,这才有了后来你所说的‘皆大欢喜’,至于这一切是不是我心机深沉,或如你所说‘以退为进’,我与永琪心中甘苦自知,没有必要为外人道。当日局面,对景恬和你来说,都绝非生死一线,若你的胆魄有永琪当日之万一,恐怕也不是今日这样偷偷摸摸不得见天日的局面。”
      我自知自己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已完全是将永珹指作胆小怕事、贪图富贵之人,却仍是直视他双目,要将他在我有心重激之下的反应看个清楚。
      永珹听了我的话,果然面色大变,他动了动嘴唇,似是欲待还击,却终未找到合适的词句。只见他眉头纠结,脸色铁青,半晌,才啜嗫着说道:“你道我不曾想过吗?你以为天下女子皆如你这般洒脱不羁,无君无父吗?”
      我听了这话,却也并不恼,而是轻笑一声道:“什么时候这‘无君无父’四字成了可堪艳羡之事了?听履亲王这么说,倒是我自个儿愿意生下来就没了爹妈,无人教养了?”
      永珹也知自己这话不妥,忙说道:“格格恕罪,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
      我见他说话语无伦次,神情焦躁,显是心内已大乱,全不是平日那个气度悠闲、风雅高贵的亲王,不禁在心中暗暗一叹。他本也是个重情重性之人,只是情势再三逼迫,方落得今天这样章法大乱,全无皇子风范。
      我摇摇头,说:“履亲王不必如此,方才我不过说个笑话罢了,哪里就真的放在心上了呢?我若是这样的人,只怕你今日也不会大费周章将我约到这里了吧?”我又微微侧目看永珹,见他神色已渐渐恢复,这才又说道:“你说景恬是闺阁女儿,放不下家国礼法,是以你无法带她离开。可是你扪心自问,自己是真的动过这个念头吗?你又可曾向她提过此事?”
      永珹苦笑一下,说道:“格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那日我与景恬在闲云轩中说的话,不是已尽入格格耳中吗?”
      我脸上一红,原来那日我的猜测果真不假:永珹早已知道闲云轩外同乌兰一道偷听的,不是哲敏,而是我。
      我点点说:“不错,那日我是听得景恬要与你了断,但你可知女子说话往往爱心口不一,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未必是这样想的。”
      永珹黯然摇头道:“格格不知道,景恬虽是弱质女流,心意却是非常坚定,她打定主意的事,是不容易改变的,况且,”他叹息一声,又沉重地说道:“更何况,索绰罗氏一门本就与和珅有着极深的渊源,景恬听从了这样的安排,也是身不由己……”
      “所以你便任由她重蹈千万苦命女子的下场,眼睁睁看着她变成第二个叶赫老女或者和卓氏?”
      永珹一愣,我又说道:“履亲王虽是散淡之人,但朝中之事,只怕还是远比我见识得多。和大人大费周章将一个本不起眼的四品官的女儿嫁入永琪府中,恐怕绝不会是为了他日攀龙附凤,以外戚之势坐大吧?”我又道:“难道履亲王不记得,三年前那次圈禁,背后是何人在推波助澜了么?”
      永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我自认为自己早早退出了皇储之争,超然物外,看得比别人都清楚,却不知格格原来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什么都逃不过格格的眼。”顿了顿,又道:“我与永琪自幼一起长大,又怎会不知道,若他入继大统,凭他的魄力和手段,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和珅。而那和珅是怎样狡猾的一个人物,又怎会不知道这一点。他日若永琪事成,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和珅,景恬自然也脱不了干系。若和珅得志,景恬也不过是一个失意皇子倍受冷落的妻子罢了。”说到此处,他看我一眼,又说:“到那时,和珅还哪会顾得景恬的死活。”
      我点点头说:“朝中争斗的事,我并不大懂,和大人心里的筹谋,我更是无从揣测,我一向不是心机深沉,长于权术之人,我只知道,古往今来,男人们总爱将女子当做争权夺利的棋子,不论成败,都并不顾及她们的性命和尊严。叶赫老女如此,容妃娘娘如此,我不愿眼见得景恬也落得如此下场。”
      永珹心痛道:“可是景恬宁愿私自打掉腹中胎儿也不愿跟我走!”
      我一听这话,心下大惊,忙追问道:“你说景恬腹中怀有胎儿?”
      永珹点点头,却不接我的话,而是说起了另外的话题:“格格有幸与容妃娘娘有一面之缘,可知她是因何而死的?”
      我迟疑道:“不是说偶感风寒,又食用了油腻的食物,致使痰气拥塞,累至沉疴,终于不治……”
      “哈哈哈,”我话还没说完,永珹便心痛地笑道:“什么痰气拥塞,什么偶感风寒?兆惠将军自回疆将和卓氏带回北京,路途何止千里,一路风霜又岂是什么‘偶感风寒’可比?为何她那时安然无恙,偏是在这锦衣玉食的大内皇宫,却因了这么点小病便一命呜呼了?”
      原来容妃之死果然别有内情,我想了想,又问:“难道你知道容妃的死因?”
      永珹的唇边泛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说道:“我与太医院的刘德承原本颇有交情,有一次他来我府上做客,多喝了几杯,便说起在太医院遭人排挤之事。我心下奇怪,便仔细问他。他这才告诉我自己因没有治好容妃的痰疾被罚俸半年不说,还在太医院遭人耻笑排挤,说他连小小的病症都治不好,哪配进太医院。我见他样子似乎有难言的苦衷,便又细加追问,他这才说出,容妃之死,乃因误服药物所致,他赶到时,已是不治。”
      我心下奇怪,忙问:“莫非容妃是有心求死?”话一出口,却又想起容妃当日对我所言,她乃是为了族人忍辱求生,她既愿忍辱侍奉皇阿玛,又怎会突然寻死呢?
      永珹说道:“若要死,这一路以战俘的身份被兆惠将军带回来,有多少机会不能去死,偏要等到封了妃子,圣眷隆烈之时死去?”
      他看了看我,又说:“当时宫中对容妃的来历和身世正传得沸沸扬扬,众人都说她是来灭我大清天下、为她父亲和族人报仇的。我虽不信这些话,却也隐约听说她那几日突然拒绝皇上招幸,神色颇为抑郁。”
      我说:“她远离故乡族人,皇阿玛又是她灭族的仇人,她一时积郁,想不开,不愿侍寝,也不奇怪。”
      “可此前她一直对皇上颇为顺从,”永珹道,“只那几日突然出现异状。待到刘德承与我说了,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哦?”我的心突然怦怦跳个不停,我虽谈不上与容妃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却一直深为她的香消玉殒而惋惜。如今听得永珹说她的死乃是另有玄机,不由得紧张起来,既渴望又生怕了解到背后那不祥的真相。
      “刘德承说,那日他赶到时,容妃已是奄奄一息,眼看得救不过来了,他却还是匆匆为她诊了脉,本想不过是走个过场,谁知却诊出了喜脉。”
      我的心猛地一跳,冲到了嗓子眼儿,我忙问:“难道容妃死时已有孕在身?”
      永珹道:“正是。”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宫中多少娘娘可是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呐。”想起从前容妃那眉间无限凄苦之色,我又不由得道:“可是……这孩子,是灭她部族的仇人的血脉。进宫侍奉皇阿玛,对她来说已是耻辱,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再为这仇人生儿育女,延续血脉,只怕她心中并不愿意吧。”
      永珹道:“奇怪的是,那刘德承还未来得及皇上禀告容妃有孕之事,便有一个慈宁宫的老太妃匆匆赶来,说是下午容妃娘娘去请安时面色不大好,太后不放心,叫人来看看。”
      我更觉蹊跷,问道:“太后一向不喜欢容妃,还曾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又怎会派太妃来关心容妃的病况呢?”
      永珹又道:“正是。刘德承后来还对我说,那老太妃见容妃薨逝,倒是面上颇有不忍和悲痛之色,甚至不顾身份扑到床前哭了两声。连他在一旁看了,都觉得有些奇怪。后来那太妃离开时,曾经过刘德承身边,刘德承也因此闻到了她衣袖处一股奇怪的味道……”
      “藏红花。”我不待永珹说完,便冷冷开口,说出了这三个让我心寒不已的字。
      永珹惊讶地说:“你怎知……”
      我摇摇头道:“那日我府中情形,只怕你还没忘吧。这劳什子,也不知已害了多少人。”
      永珹道:“我哪忘得了。我正是那日在府中见到那一盒子的藏红花,这才下定决心写了那封决裂的信。”
      我一惊,说道:“莫非……”
      永珹看看我,似是确定我已知晓内情,沉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原来那藏红花果真是景恬的。此前,我虽曾隐约地猜测过这件事,却未曾想到,真相揭开的这一刻,自己的心中竟是一阵绞痛。我与景恬,谈不上有什么姐妹之情,我亦很少去揣测过她的深浅,即使在无意中知晓了她与永珹的私情之后,我仍然从未想过以此作为把柄来达到什么目的。但此刻,藏红花出自她手这一事实,还是让我震惊且心痛,我想到自己今天来此的目的,不由得又是一阵苦笑。
      “用檀香木匣子来掩盖藏红花的味道,还将它放到苏佳氏的屋子里去,你的八旗闺秀真是心思细腻,连慈宁宫的人也要甘拜下风了。”震惊之余,我犹未忘记对永珹说出这番话。
      永珹却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景恬用这藏红花,本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掉自己腹中胎儿,又怎会将它放到苏佳氏的屋子里去呢?”
      “什么?”我一惊之下,方想起刚才永珹确实说过景恬已身怀有孕,忙又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永珹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尴尬,面皮一阵发红,半晌,才开口道:“永琪随驾南巡那段日子,我情不自禁,便……”
      天,我细细一想,那段日子还真算得上是多事之秋呢,乌兰抱病,我成日忙着去紫薇那里探问消息,看望皇后,回府后又忙着照顾乌兰,还不时带她出去游玩,不但苏佳氏的房间被搜查我不知道,就连永珹与景恬做下了这般事,我竟也一无所觉。府中本就有永珹的人,那直肠子的哲敏,那几日偏又嚷嚷着头疼,更察觉不到什么异样了,想来那几日,他二人也是尽享欢情了。
      此刻我却顾不上盘问这些,只问道:“你是说,景恬怀了你的孩子,又欲以藏红花将之打掉?”
      永珹点头道:“说起来,还是永琪教她的呢。”
      我又是一惊,问道:“永琪教的?”
      “可不是,”永珹道,“那日乌兰给你上的跌打药酒中掺了藏红花,引得永琪大动肝火。后来景恬便问过我藏红花为何会让永琪那般紧张,我如实以告,却没想到她记在心里,有朝一日竟用在了自己身上,想来世事真是诡谲难测。”
      我又问:“景恬要打掉腹中胎儿,难道未曾和你说过?”
      永珹苦笑着说:“她既已决定打掉胎儿,就是要和我一刀两断了,又怎会告诉我?那日我见布尔泰拿出从苏佳氏房中搜得的一匣子藏红花,又见景恬神色不对,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本以为她对我的态度已有所松动,谁知她竟连我们的孩子都不愿意留,我心灰之下,这才写了那封信。谁知竟被格格捡到,景恬无奈之下,只好差人来告诉我,我也是六神无主了好几天,这才约了格格到此。”
      我一笑道:“你只知自己心伤,却又问过景恬一句没有?”
      永珹听我这么说,忙关切地问道:“景恬……她怎么了?”
      我说:“她很好,没有磕着也没有碰着,也没有人想下毒药害她,只是她看了你的绝交信,心慌意乱地追出来,跑得头发也乱了,脸也白了,还把信跑丢了,幸亏一头撞上的是我,若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只怕不用那藏红花,孩子也保不住了。”
      “此话当真?景恬她果真心慌意乱?”永珹关切之下,竟一把捏住了我的胳膊。
      我吃痛,不禁叫出声来。永珹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格格恕罪,我只是一时情急。”
      我强笑道:“我只道你是拿笔杆子的文弱书生,却原来这书法练久了,手腕上的力道也是不小,若换了个文弱女子,只怕受不了呢,幸而我是习过武的,这点小力道,还算不得什么。”
      永珹一欠身道:“格格是江湖侠女,我与景恬的性命,就只系于格格一身了。”
      我忙亦欠身道:“履亲王言重了。我今日既肯来,这个忙,便是帮定了。只是以我的境况,我所能尽的力亦是有限,一切终还得看你与景恬二人。何况,”我看了看隐没在梢头的最后一抹斜阳,说:“我心中亦有自己的打算。”
      永珹一怔,随即笑道:“我说格格是七窍玲珑心,果真不差。若能成全我与景恬,不仅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又能让永琪身边少了一个女人,更能让不动声色地将和珅的眼线撤去,这可不是三全齐美之事么?”

      虽已入夜,东四大街却还是灯火通明,人群熙攘,一派热闹景象,那车把式向我告别时,仍是一脸的疑惑,想是怎么也不明白这衣着端庄的贵妇,怎会到这青楼妓馆聚集之地来。
      我目送马车远去后,即找了一顶华丽的软轿,回王府去。
      远远地,我便看见府邸门口那盏琉璃灯,持灯的人正探头向街上张望,正是永琪。原来他已先于我回府,并亲自持了琉璃灯在府门口等我回来。在夏夜微凉的晚风中,那琉璃灯上长长的红穗子轻轻飘拂着,也在我心中拂出了一丝柔情。那柔和的灯火映亮了我的眼。
      落轿后,我唇角轻弯,浅浅笑着牵住迎上来的永琪之手,心下想道:“永珹啊永珹,你生于皇宫,长于宗室,却怎知我小燕子今番要赌的,既不是房闱之宠,亦不是权势之争,而是你这样的贵公子一时半刻想不明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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